《往事三部曲》三个男人

4、篇一第三章

　　清明祭扫一过，戏院也都热闹起来。

　　共舞台，是整个上海滩名角汇聚的重要场所。这些天，共舞台的联演戏牌上登出的是“牡丹亭”，是侯家班李老板的看家绝活。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
　　摇漾春如线
　　停半晌整花钿
　　没揣菱花偷人半面
　　迤逗的彩云偏
　　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
　　艳晶晶花簪八宝钿
　　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
　　恰三春好处无人见
　　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
　　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

　　一出戏唱罢，台下掌声一片。侯家班班主侯荣贵收着大把大把的赏钱，高兴得快要合不拢嘴了。

　　“这是我们司令的赏银。等散了场，我们司令作东，给李老板庆功，酒宴我们司令已经定下了，车子就在外面，李老板一定要来。侯班主，告辞。”口气的强硬，侯荣贵是听出来了，赶忙点头哈腰连声道谢，男人全当没看见，也不再多言转身就离开了。

　　侯荣贵只得苦着个脸，低着个头，一路上哀声叹气，接连撞了好几个人都不自知。进了屋里，只见李毓霖已经卸了妆，换回了男装。

　　“李老板，今天辛苦了。”侯荣贵支开杂役，拿了把椅子在李毓霖的身边坐了下来。

　　“侯班主，联演前我们说好的，今天是我最后一场戏，等联演完了，我就休息。要是我嗓子倒了，唱不了了，被人讥笑地不是我李毓霖一个人，还有侯家班。没人看戏，没人包场，侯班主，这么算来，您损失就大了。”李毓霖脸露乏意，连续演戏还都是挑大梁的，自己仗着年轻的身体资本这才撑了下来。

　　“行，行。”侯荣贵表面上一脸宽容，内心早就把李毓霖骂翻，都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果真非虚言。他还指望着李毓霖给自己赚更多的银钱。“哦，我这记性，冯司令派人来说了，由冯司令作东，给您庆功设宴，现在就请您过去。”

　　“我很累，就说我明儿再去拜谢。”

　　“那人说了，车子就在门外，不耽误您休息，一会儿就能回来。”

　　看着侯荣贵隐隐不郁的脸色，“好吧，我这就过去。”

　　侯荣贵和李毓霖一前一后出了屋，来到了门外，果然有辆汽车停着，司机在车上坐着，一个穿制服的男子站在车旁抽烟，见有人来，那个原本站在车旁的男子迎了过来。

　　“李老板，冯司令已经在天韵楼摆下了宴席，现在就请您上车。”听来人口中的措辞李毓霖心里明白了，又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说话之人，话说得是铿锵有力，只是模样长得有些不全乎，李毓霖很想发笑可又怕得罪了人，只得怀着一肚子的笑意钻进了车里，车门一关，一阵烟儿疾驰而去。

　　李毓霖跟着来到了天韵楼，一踏进大门就有一名侍应生来到自己跟前，谦恭地问道：“您是李老板吧？”

　　“哦，是。”李毓霖客气地回了声。想着自己的名气咋就这么大了呢？！这么快就被人认出来了。侍应生又说了，“李老板，冯司令吩咐过，让您先到包房休息，过会儿冯司令一到，就开席。”

　　李毓霖暗忖这官大做派更大，明摆着是给自己的下马威，想自己不过唱戏，怎么能扫了对方的兴致，只能先忍了，便乖顺地跟着进了楼上的包房。包房内陈设雅致，顺着侍应生的指引，在一处长沙发上坐下，见茶几上摆放了一套纹饰精巧的茶具和各色点心。侍应生便开始泡起茶来，动作熟捻利落，李毓霖立刻被一股淡淡清香吸引，真是好闻，转眼间一杯茶端到了自己面前。

　　“李老板，请用茶。”李毓霖回了声谢谢，接过茶杯品茗起来。哪知侍应生取出一个小瓷碟，支起牙筷夹住一个小笼包就要往李毓霖的嘴里送。李毓霖吓一大跳，自己一个穷人，这样让人服侍着吃喝，觉得别扭，就请侍应生先出去，侍应生倒是没什么，还很有礼貌地说了声打扰了就退了出去，咔嚓一声，包房的门被关上。

　　一开始李毓霖还能看看对面墙上大幅中国画，品鉴一番。可随着时间慢慢流逝，人越来越困，眼皮开始往下耷。李毓霖怕自己失态得罪人，寻思着想找些东西给自己提提神，看到面前的茶杯，便顺手端起，喝了一口，乖乖，入口有些辛辣，凉谅的，不经意中抿了几下嘴巴。李毓霖站起身来活络活络四肢筋骨，寻思着等过会儿戏唱了，就可以歇上几天了。想到这里，心里一阵轻松，精神跟着上来了。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喊，“魏老，您来了，冯司令马上就到。”听完这话，李毓霖明白了，什么庆功宴，根本是冯司令请人做客，让自己陪酒，刚要发怒，可又转念一想，算了，人是大官，惹不起。李毓霖定了定神，索性开门叫来侍应生把茶水重新砌了一壶，自斟自饮起来。

　　正当百无聊赖的时候，侍应生敲门进来了，“李老板，冯司令到了，就在满园春，您这边请。”李毓霖于是被领到了另外一间气派非凡的包房里。

　　一个嘴角一绺胡子的瘦高个男子出面互相介绍起来，“冯司令，魏老，这位就是侯家班的李毓霖李老板。李老板，这位就是冯司令，威震八方；这位是总商会的会长，魏老。”

　　“冯司令，魏老，毓霖有礼了。”李毓霖边说边屈身作揖。

　　“李老板不必拘礼。”瘦高个男子一手挡在李毓霖身前，“鄙人不才，冯司令的副官，姓夏。”李毓霖又要作势回礼，被这男子喝止。

　　“夏副官，毓霖怎敢逾越。”李毓霖答道。

　　冯司令看了看其他二人，对着李毓霖发话道：“都说李老板唱工了得，一曲牡丹亭，唱遍整个上海滩，还有这扮相也是一绝，就连程老板也给比下去了。”

　　“冯司令，毓霖受之有愧，承蒙大家抬爱，毓霖在此谢过。”刚要动作，又被眼尖的夏副官喝止，“李老板千万别再客气了，趁现在冯司令和魏老都在，不如唱上一段，让我们饱饱耳福。”

　　魏老抬眼看了看夏副官，点了点头，李毓霖知道这些人自己一个也惹恼不起，即便自己万般不愿也只得唱了起来……

　　连日来的疲劳倦怠，让李毓霖唱得有些力不从心，可能两位听戏的官老爷受到了影响，两人同样昏昏欲睡。一旁的夏副官看了就对李毓霖说道:“冯司令这些天都在处理军务，累坏了，怠慢李老板了。”李毓霖吓得惶恐地只会摇头，夏副官不予计较，当下就吩咐服务生让司机把李毓霖送了回去。回去和侯荣贵说了这事，侯荣贵喜上眉梢，告诉李毓霖这是交好运了。李毓霖只是半信半疑。

　　和冯司令一别后，算算已有月余。天天都有人相邀李毓霖，其中不乏显贵要员。李毓霖也就信了侯荣贵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