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发南枝》约鸥

2、破局而生 浓雾掩京雨

　　沉重的水汽隐在云端，像陷入了一张针眼密集的网，挣脱不得肆意逃窜，撞得云层晕成了灰色。

　　黄包车在繁忙的都市大道中穿梭，串联起工业文化和传统文化的碰撞，挟带着鲜艳的各色灯光和烟酒气息，拐过路口的歌舞厅，转进巷尾的冰室，最后径直驶向了小巷内隐秘角落的咖啡馆。

　　无从得知是哪场神明赐予的雨顺着云梯滑落在窗台上就化成朵朵鲜花，因天气昏暗此刻愈发显露出艳色，有些胆子较大不怕人的藤蔓妄图扒开如幕布笼罩上海的浓雾，娇嫩的枝叶花瓣都放肆伸展身体渴求寸缕阳光。

　　枝叶就这般一直延伸到咖啡店招牌处，围绕在咖啡店上方舔舐着木制招牌，衬托着黑色花体字法文愈发显眼。琉璃窗裂开的特殊花纹是阴冷的风裹挟大雾中的水汽冲撞而上，木制弹簧门将水汽锁在两扇窗内逃脱不得，鹅黄色门框旁的棕色木制百叶窗内探出绿植的春色。

　　咖啡苦涩气息从门外就已经被察觉，顾盼弯腰下车付给车夫几张纸币，抬眼望向远方疑要下雨的雾层，伴着风铃摇曳的声音走进了咖啡馆。顾盼点头示意门口身着白色衬衫的服务生，便径直走到柜台前询问在包间处约了客人。捕捉到与自己一般上身缀着盘扣的圆领竹叶纹式青色长衫和过膝黑裙装束的同学在包间等待已久，顾盼招手示意点餐，转身要了杯常喝的咖啡。

　　“你怎么来得这么慢？我们在这里等很久了！资料准备好了吗？”，叶薇从正在圈画的报刊中抬头，提醒了其他正埋头讨论的同学，眼神示意顾盼拿出关键的材料。

　　“抱歉，路上出了点意外。”，顾盼顺着卡座入座，从她的公文包中抽出了一份密封的资料递给叶薇。“这是昨天我们熬夜纂写的请愿书，还有整理了国外关于镇压学生的研究报告。我们几个计划都要同时做准备，一个计划落空了就着手准备下一个。”

　　“里面还有警署的值班时间还有值班人员的安排表，如果到了迫不得已的情况，我们可以考虑制造混乱迫使警局就范。”，陆季佟补充道，“不过这个风险太大了，我们也不是什么骁勇之士，所以果断可以排除了。不过资料还是准备着，就是等待有需要的时候。”

　　顾盼顺着卡座落位双手顺势撑着下巴，叶薇随即接过资料便解开密封的绳子打开文件袋。

　　“我们确定要这么做吗?”，一位比较谨慎的男生从报纸里抬头，眼镜中反射着凛冽的光。

　　叶薇闻言撞了邻座男生的手臂，略带愠意地说道：“哎，周奇，你是在质疑我们的成果吗？之前你不是一直赞同的吗？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难道你想临阵逃脱吗？”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只是担心我们的计划还没完善，难以抵抗严密防守，我还是觉得我们的计划过于危险了，大学学生去警局救同学这个事情说出去谁也觉得有些不妥吧？”

　　叶薇直接捂住周奇的嘴，情急之下上海话便从她的嘴巴里一阵一阵冒出来：“侬要死啊？脑子港特啦？怎么在大庭广众讲这些话，你的脑袋不要了？”

　　“没事没事下次小心一点，这家咖啡厅的包厢隔音性还可以。”，陆季佟出来打圆场。叶薇这才松了口气放开周奇，不过还是忍不住在周奇胳膊上扭了一把。

　　周奇也没有感觉到痛，朝旁瞥了一眼叶薇因生气而圆睁的一双杏眼，权当她刚才掐自己的举动像是小猫急了跳起来抓人，只是目光沉沉的看着叶薇。

　　顾盼捡起来叶薇刚刚因为惊慌而撇下的文件，笑着调笑叶薇和周奇：“你们两个真真是一对欢喜冤家。”

　　可是捡起来之后却发现文件的厚度并不是自己昨日触摸时候一般，她急忙顺着叶薇打开的痕迹继续打开，结果打开发现并不是原来的文件，手指发颤惊恐地抽出来是几张毫无书写痕迹的白纸。

　　乌云吞没了天边最后一小块白芒，雨势渐大将浓重大雾击打破碎，滴落的雨水缱绻在玻璃窗上却抓不住其中的复杂花纹而缓慢延伸自己的身体，留下不甘心的雨痕。顾盼之前点的咖啡此刻伴随着服务员的敲门而昭彰着自己的香味，苦涩的味道瞬间就覆盖了顾盼的心头。

　　“这不是我拿到的那份资料，我当时刚拿到的时候明明已经确认过了。”，她原本难以控制的兴奋被眉间的阴霾覆盖，双手紧紧握紧牛皮文件袋直至大力产生的层层皱褶变作一排齿咬住了她的双手，她才无措地又坐回卡座里，拿着精致的花边小勺子搅动着有着完美拉花的咖啡。

　　“怎么会这样？这份资料不是今天早上才拿到的吗？你在警署不是有亲戚吗？”，叶薇激动地站起来却被周奇用力摁住，外面雷声随着雨势而大作。

　　“你来的时候不是说被事情耽搁了吗？你仔细回想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资料是不是被人掉包了。”，陆季佟紧忙稳住剩下的同学，用比较冷静的状态去询问顾盼是不是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天空是一番浓重黑色，像是偷吃月牙的天狗隐藏身形出现在天边一角，毫不留情地伸出伸出舌头舔舐着地球表面，乌云笼罩下像是泼上了一桶黑色油漆。

　　偶尔溢出的闪电，是抓捕天狗的神明乍现，在被刺耳的雷声震撼身心之前，一道闪电刺破黑暗映亮了顾盼的面容。

　　“我来的时候的确出事了。”

　　顾盼的同学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声，都屏气等待顾盼接下来的话语。

　　“我遇到了一个人，你们都认识的。”

　　趁着天光乍泄，顾盼的意识循着这道亮光飘出了充满原木气息和咖啡香味的咖啡店，沿着古香古色的卵石砖块走出咖啡馆所在的小巷，然后她又坐上了那架黄包车，黄包车的车夫带着她一直倒退到另一条大街直到车夫将她轻轻放下。

　　顾盼从离警署没多远的西餐厅走出来，她手上拿着的正是用大洋拜托在其中当警卫的人拿出的警署值班表。

　　临近下雨黄包车也不是特别好找的，顾盼从离警署还有两条街的小巷中走出来追着将要离开这个区域的一辆黄包车司机，没有料到下一瞬小巷旁有个人冲出来把自己撞倒了。

　　黑色过膝学生裙被风吹起了一个圆弧，顾盼眼前的画面如同她在电影院看过的黑白电影默片一帧帧放慢，腰上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跌在巷口处，粗糙的地面让她的手掌发痛。

　　公文包瞬间被撞击抛到天上，还未拉紧拉链的公文包瞬间溢出里面包含的文件，顾盼躲避不及任那个文件在她眼中变成一堆纸化成的雨。

　　顾盼跌坐在一旁，刚想转头怒斥到底是谁这么不长眼的急急忙忙撞到了她的身上，然后她拂开遮住眼睛的短发，转过头便看到那人逆光站着向她伸出了手。

　　顾盼定睛一看，那人的样貌便海浪退潮般逐渐显露出来，看到来人是苏锦许，原本要冒出来的话瞬间就被自己吞了进去。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刚才太过匆忙与她冲撞了。

　　顾盼来不及想太多便搭上他伸出的手，稍微用力就被拉起来了。

　　“你这么急的赶着去干什么？”，苏锦许将顾盼扶起来之后指了指她的头发示意她整理一下，“头发有些乱了，不好意思刚刚撞到你了，没事吧？刚刚有没有擦伤？”

　　“没事的，我急着去跟同学们汇合，刚刚追着那辆黄包车就出去了。你在这附近做什么呢？”，顾盼连连摆手，刚想蹲下来收拾散落一地的文件，便看到苏锦许已经蹲下来逐份逐份收拾好了，他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好妥帖地放在了顾盼的怀中。

　　“我到这附近的书店看看最近有没有新上的书，刚刚一边低头检查了一下新书一边走出来就正好撞上你了。下次不要这么着急了，知道了吗？”，苏锦许晃了晃手上的书，然后照往常一般上前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一抹红意悄然爬上了她的耳廓，今日被大雾遮掩严实的傍晚红霞尽数攀上了顾盼的身上，在其中开出碗口大的春日红花。他掌心的温度烫熨着顾盼的摇摆不定的心，他在书店沾染的书香气息如同春日植物吸收雨水恣肆生长，长出藤蔓圈住顾盼的心。

　　往日他们一起谈论喜欢的作家，符合自己的喜好将对方的文章修改得愈发惊艳，有着相似的爱好和共同的理想追求。最近谈论的话题由喜欢的外国作家变成了时局，可无论什么时候苏锦许的脸上总挂着清浅的笑意，形状适中的桃花眼像是汪着一口清泉叫她要陷进去沉溺在其中。

　　他是中文系的明日之星，天才般的早早在报刊中占据了一席之地，写出的文章有独特的见解，其中文字更是如千锤之后简练。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要将与顾盼的知己情更进一步，那双多情的眼睛好像看谁都是一样的情感。分寸衡量得过分精细，却始终不能妥帖的放在心中。

　　于是顾盼站起来，心里响起自我说服的话语，她有着美满的家庭环境，而她父母好的爱情告诉她，如果她跳进那口泉里她将要被溺死。

　　顾盼拍了拍裙子沾染的灰尘，跟他友好的道别然后冲出巷子寻找下一架黄包车前往咖啡馆。

　　所以她自然没有看到苏锦许转身的表情，往常好看的眼睛里都是不舍和失落。

　　“所以你怀疑苏锦许拿走了资料？”，叶薇捂住嘴也挡不住逃窜出来的惊呼的声音，周遭同学们倒吸气的声音将顾盼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毕竟刚拿到的时候我还确认过，答案一切都不言而喻了。只是我没有想到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知晓我们的计划吗？”，顾盼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爬满困惑。

　　“不论如何，我们也得去询问一下他，这关乎将我们同学救出来的大事。”，陆季佟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我早就看不惯那人假情假意的样子，之前询问他要不要加入我们也是冷冰冰的姿态。”

　　“什么？你说你之前问过他？”，周奇在镜片的遮挡中露出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那他拿走名单不会有别的计划吧？”

　　“可是照顾盼和他的关系，他不应该这么做的。”，叶薇手指无意识的弯曲一下下敲着卡座的长桌，“实在猜不出他的意图。”

　　“不管怎么样，今天先散会吧。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他做的，我总要问一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顾盼安抚好稍加激动的同学们，眼里散发出坚定的光。

　　课总归是上不了了，大学里的事情乱糟糟地难以理清，甚至整个国家的事情都像是加了过多水的打糕，揪出来每一小块都是黏糊糊的，就算沾上了黄豆粉也都尽是缠在一起不得分开。

　　心不在焉地默默饮完了手边的咖啡，资料的丢失总归是始料不及的，深深感受到了仅凭他们的力量无法挽救同胞的无力感，就算苏锦许只是好心担心他们的安危，可是跌宕的命运会给他们设置更多的障碍。

　　再次聚众游街无疑是又一大冒险，其余众人也绝非矫健的特工可以无声进入警署，劫狱听起来更加天方夜谭。

　　如今仍是各方商讨如何处理学生的关键时刻，在这种关口拯救学生应当是最合理的时间，如果无助等待势力不同的豺狼虎豹妥协了各方利益，或许就已经是另一个迷局了。

　　顾盼拿起公文包走到街口处等待下一班电车，只是稍微等了一会就来到了，顾盼顺着旋转的车门扶手上车。司机张着口哈欠连连，顾盼上车后发现整个车厢都是昏昏沉沉的，所有人仿佛都经历过一场疲惫的历险。

　　顾盼低头看了看自己所写文章的草稿，看着街边不断吆喝的卖报小孩，拐角处聚集着一大群学生和工人。顾盼看到也有人像她一样在竭尽全力去尝试，与这个国家共存亡。

　　“国人之血性，明晓是非之觉悟，非区区镇压可磨灭也。”

　　顾盼随手书写在本子上。

　　顾盼要到报馆将这几日自己零碎写的文章发表，毕竟她最擅长制造的便是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