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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百年后再相逢 千百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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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韶觉得吃的差不多了,随手把空袋子扔进垃圾桶,又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出神。他不知道这一切是上天的恩赐还是惩罚——他死了,又活了。
千年前的自己倒在书房,魂体飘离躯壳,在那天的雪里飘荡。他短暂地忘了自己是谁,只是悬在空中看所有人的表现。
看着他们的表情,惊讶中藏着早有预料,悲痛中暗含大快人心。
看着他们的行为,厚葬,唢呐声响彻云霄,震得许韶一只鬼都头疼。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这么奇怪,口是心非的。
然后他就跑了,是真的跑了,毫无重量的身体踩在空气里。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是本能,他奔跑着,却带不起一丝风。后来他一头撞进了将军府,入眼是满目杂草。
再然后……许韶失去意识,醒来就是穿着怪模怪样的人在围着他嘘寒问暖。他们说,呀,许韶醒了。
二十多年的沉浮告诉他,以不变应万变。所以他没有说话。然后一个人走过来,问,醒啦?
抬头,看见一个俊秀的人正笑吟吟地看他。
不知道怎么回答,许韶干脆就看着那人,扯出一个自认得体的笑。谁知不笑还好,一笑,那人似乎彻底怒了,伸手扯住许韶脸颊拉扯:“许韶你小子行了啊,啊?敢跑到公司给我喝酒,还晕那了,你还能不能再丢人点,嗯?”
“……”许韶脸被他掐红了以后才被放过。他一松手,许韶就直挺挺朝后倒去——头好疼,像是千军万马在脑袋里喊打喊杀。
“啧。许韶啊……算了,给你放天假,好好醒醒酒,明天酒醒了老地方给我看剧本。这次可是你钦点的,别再给我整幺蛾子……真是,走,爷带你回家。”
钦点……什么钦点……爷?我又不是青楼姑娘。许韶只捕捉到零星几个自己可以理解的词,就被那人拉着架在肩上,然后被扔进了一个奇怪的有轮子的盒子,再然后,就被扔进自己家了。那人匆匆留下一句“自求多福”就甩门离去,徒留一个许韶在一个充满未知的房子里呆滞。
头疼得越发强烈,许韶把衣服下摆撩起来咬到嘴里,将痛到极点忍不住溢出的呻吟按回喉咙深处。
原主的记忆碎片涌出,似乎要将自己这个外来者生生挤出身体。但许韶向来能忍,就那么蜷在地上死咬衣服下摆,接受着这想让灵魂同身体契合一般的仪式。
我是许韶。我是一名演员,有颜有技有粉丝。我的经纪人叫苏逸,如果不那么像狐狸会很完美。我……
许韶在地上躺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才挣扎着爬起来。疼出的汗打湿了地毯,衣服也黏糊糊的。好恶心。许韶凭着刚刚接受的记忆拖着疲倦的身子找到衣服,又找到浴室,痛痛快快地用现代工具洗了个澡。
当许韶清清爽爽地出来时,他又犯难了:自己占了人家的身子,那原有的灵魂去哪了?死了吗……可因为什么呢。留给自己的记忆最后是醉酒的许韶一个趔趄睡在了公司地板上,然后自己就接手了这具身体。可用信息少的可怜,许韶也没心情和自己作对,干脆把一切抛在脑后,躺到床上和周公约会去了。他想的很简单,既来之则安之,也许换个时代,自己会变成不一样的人。
第二天一醒就已经快到和苏逸惯常约的时间了,匆匆收拾一下就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
夜早已降临,落地窗外却仍是灯火通明。许韶看不见繁星,只能看见从未见过的灯光点亮一整个世界。
真美。许韶想。原来千年后的日子是这样,没有繁文缛节,只有开放与平等。他喜欢。
是夜,许韶安睡到天亮,只在将醒时恍惚看见铁马金戈的影子,那人坐在马上向他走来,容貌有些模糊,但许韶知道,他在笑。
从床上弹起,许韶的胸腔像灌了水,闷闷地疼。黎归走后他开始无止休地做梦,穿着铁甲的将军有时在帐中读书习字,有时手持银剑率军杀敌,有时又什么都不做,就那么静静地在军营里漫步,燃起的篝火点亮他周身。可无论如何,梦的最后,他都会回头,冲着不知名的地方笑。
许韶看不清他的脸,只是在他回头时,总能捕捉到那自然扬起的唇角。许韶想,也许是黎归恨自己亲手葬送了他重视的一切,才这样真真假假地折磨着他,却又狠不下心真做什么,只好每晚就那么盯着他,然后用自己的回忆设局,把许韶生生拽进牢笼,永世难忘。
如果真是这样,聪明一世的许韶承认,他入局了,并且输得一塌糊涂,把自己的命和心一起搭进去了。
休息室。
许韶翻着剧本,思考着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
首先是演员,应该就是戏子吧。许韶暗叹:果然时代变了,如今戏子都是这么抢手的职业了。
然后是剧本,许韶仿佛一个自动翻译器,尽心尽责地把所有蝌蚪一样的简体中文变成繁体再消化吸收。这样下来,加上昨天和苏逸在一起时看的,许韶也就捋清了这场戏到底讲什么。理解了以后,许韶竟不知说些什么好。因为这场戏,分明演的就是他自己。
《孤城》,同名网络小说改编,讲述才华独冠天下的状元郎唐渊(许韶饰)亲眼看着父亲蒙冤惨死狱中性情大变,在朝堂上勾心斗角步步为营,害死儿时至交顾久(黎归饰),勾结外族,颠覆自己本应尽忠的王朝。
两个男主同台竞争,共同上演一场笑中带泪的大戏。
《孤城》。许韶想,倒是很贴切。只不过……孤的,到底是城,还是人呢?
翻到演员表,许韶抚摸着表上黎归的名字,想到刚刚似乎没有看见他。于是淡淡开口问正收拾东西的苏逸:“黎老师呢?”
苏逸挑眉,道:“呦,今天这么关心人家?平时都爱答不理的。”
“人道主义的关怀。”许韶越发疑惑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也不能直接开口问,那和直接把自己送进精神病院无疑。
“嗤……”苏逸对他的回答嗤之以鼻,“他提前去酒店了。说是休息好了再和我们一起去参加开机仪式。不过……个人认为他就是不敢见你,毕竟谁会愿意不好好整理一下就出现在心仪对象面前呢。”
心仪对象……许韶福至心灵,拿出手机在浏览器上输入黎归许韶四个字,第一个弹出来的是……黎归深夜蹲守许韶家门,疑似求爱不得……
什么跟什么啊……许韶捏了捏眉心,对编辑的脑子抱以关怀。他又打开微博,突然看见今日头条——黎归许韶半夜电梯拉扯,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许韶:“……苏逸。”
“嗯?”
“你看微博了吗?”看起来没看。
“还没,怎么……”苏逸看着微博上热搜,脸上平静如水,甚至还轻轻勾了勾唇。许韶悄悄躲远了一些,觉得不够,再远一些,然后……他就被苏逸的眼刀飞个正着。
“许先生,解释一下?”
“我不是我没有你听我狡辩。”许韶模仿着原身的性子逗他。
“啧。”苏逸颇为烦躁地揉乱自己一头黑发,给那本就艳丽的脸上添了几分凌乱的美。
“还没开拍你就给我整这个……”随便在手机上划拉两下,苏逸拨了通电话,说了几个许韶听不懂的名词。然后他挂了电话:“行了。你进了剧组给我老实点,我可是有脾气的。”
“好——”许韶答得懒懒的,挥手示意苏逸该走了。
许韶在苏逸看不见的角度挑起嘴角,眼中明暗不定。黎归……千年后的你遇见我,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呢?
饭店。
剧组男女几乎到齐,只差两位主角。几乎所有人都翘首以盼,所以当许韶进门,就接受到一屋子人的注目礼。他坦然一笑,风度翩翩地弯腰:“小生来迟,诸位大人莫要见笑。”端的是六分温润四分疏离,一切把握得恰到好处。
唐渊本渊。导演叶南城满意地点头,心里因为他来迟的一点不满悄然消散。
“坐吧……”叶南城话没说完,门又开了,黎归黑色风衣略飘起一角,身形一闪进了屋。恰巧许韶还没离开门口,二人就那么并排站着。
黎归身形修长,带着刚毅的美感;许韶纤细,比黎归略矮一些,越发弱柳扶风,风姿卓绝,一派公子气度。
啊……真配。刷了微博的人看着这两人同框,纷纷觉得那条莫名其妙被删去并声明作假的微博可能说对了,他们,真的秀人一脸。
“呀,黎老师也来了。快别站着了,坐!”叶南城客气地说,心里却是放起了小烟花——顾久本久!
这次的票房稳了!虽然还没开拍,叶南城的心里就悠悠浮现这句话。
都是演员,身材很重要。所以除了经纪人和导演,几乎没人动筷子。许韶浅饮着橘子汁,想着原身和黎归的过往。
原身怕是不喜欢黎归的。从二人现在在旁人眼中不尴不尬的形象就可以看出来。
黎归怕是很喜欢原身的。从他那处处小心的样子就可以看出来。
那问题是,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许韶即使在思考,也带着唇角若隐若现的笑。突然他抬眸,看向那道一直盯着他的视线的主人。然后他一愣。是黎归。
黎归手里的也是一杯橘子汁,微仰头让液体流进口腔时,玻璃杯遮住他大半脸,露在外面的眼睛静静看着许韶。
“……”这孩子,都千年过去了还这么傻。偷看都这么明目张胆。许韶心里不知是轻松还是难过,又或许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深深浅浅地交织在一起。
他轻松,为如今遇到的黎归依旧那样纯粹而喜悦;他难过,为自己亲手害死黎归后又对着一个千年后像极了他的人思绪万千而悲伤。
他不是阿黎,你的阿黎,早在你推开他时就离你远去。这是黎归,是你的同事。许韶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呵斥自己,终是拦下了那汹涌的思绪。再抬眼时,黎归已经收回视线,转头和别人谈笑,眉眼间满是意气风发。
那张与阿黎无异的脸,在千年后迸发出了耀眼的光辉。
黎归再没看过许韶,许韶也停止思考两人间错综复杂的感情线——缘分到了,一切都会知晓。
宴会最后,所有人起身举杯:“预祝《孤城》拍摄顺利!”
清甜的果汁入喉,许韶眼睛亮的惊人——自父亲走后,他再没吃过一次毫无顾忌的饭,这场宴会,刚刚好补足他的缺憾。
开机宴结束,剩下的就是拍摄。
仲夏夜的风扑在脸上,许韶说不紧张是假的,说太紧张也是假的。他现在就像即将迈入一个从未涉足的新世界,一点点揭开它的面纱。看清面纱下的脸后是喜是悲,无人知晓。
这时的许韶还不知道,他的命运齿轮已经转动,即将牵引着他走向有光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