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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积劳病丝言赴死 重情义独孤出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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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落落水重重,锦城独坐此原中。水运漕粮常来往,陆路交通走马龙。鳞鳞屋宇着碧瓦,茕茕华殿雕朱甍。若问此间何处是,且看今朝维扬城。
唐朝初年的扬州,已然成为东南经济命脉,扼守财赋、漕运、盐铁运输等交通枢纽。街道上,行人来往如梭,酒肆铺面喧嚣阵阵,好不热闹。
扬州城中,有一条极其繁华的街道,名为“敬荣街”,是以柳氏先祖柳敬容之名命名,无可置疑,江南首富柳家便是这条街的主人。柳氏的崛起想想也是近五十年才有的事,当时正值朝代更替,朝廷无力接管江南经济,而柳家便趁此机会接手淮北盐矿,短短十几年,便位列江南富商之首。
在这片繁华之中,隐藏着一处幽静园林,那是柳府主宅的西跨院。青藤葛蔓,奇花异草,怪石嶙峋,流水淙淙环绕,确是一个精致高雅的去处。柳丝言很喜欢这里,因为这里的一草一木皆是她所布置,除了管家古夕辰以外,柳丝言几乎禁止任何人进入,她将这里命名为“无忧居”,便有希望其清静之意。柳家家大业大,烦心事也是一桩接着一桩,柳氏族长在外人眼中似乎是风光无限,其实也有许多无奈凄凉。
翠绿的藤蔓蜿蜒缠绕在花架上,映得花架下显出幽幽的绿色。柳丝言就坐在花架下的紫檀木椅子上,轻轻地吹着杯中的茶叶,脸上露出了一些无奈。这平时很惹眼的“敬亭绿雪”此时也提不起她的兴致来,因为古夕辰又在她身边絮絮叨叨的报起账目了。
“行了,我早说过,这种小事,你去处理好了,不要总是来烦我。”柳丝言终于忍无可忍,心道这古夕辰怎么这么不开眼,没见小姐我忙着么。要说这古夕辰也是年轻有为,今年刚刚加冠,便已经是柳府的资深管家,为柳丝言操持一切,就是有时候太放不开了。
“小姐,今年的不一样。”古夕辰诺诺的说。
“有什么不一样?不过就是茶园丰收,品种更多,我们‘闲心居’的生意更好了。”柳丝言白了古夕辰一眼,心里可是相当不满。但转瞬之间,她似乎感觉到什么异常,眉头微蹙了一下,道:“祁门…祁门那里出了问题?”
叹了口气,古夕辰道:“正是,祁门今年由祁鸿钧的妹妹祁兰若暂代门主之职,她上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拒绝了与柳家的生意。”
轻啜了一口茶,柳丝言悠悠一笑,道:“那就放着,既然他们不愿意,我们何必强求。总有他们主动找上门的一天。”
古夕辰听后,亦是沉默不语。
“小姐。”远处传来一声清响。柳丝言一听,眼中闪过一丝喜悦,立时起身相迎,道:“子涯,你可回来了。”
来者正是叶子涯,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中透着一股寒芒,英姿飒爽,身形飘逸。半年未见,他还是老样子,眉宇之间有着青年人特有的气质。
叶子涯见柳丝言近前,随即抱拳一揖:“小姐,已经办妥了。”说罢递上了一张字条。
柳丝言轻笑一声,拍了拍叶子涯的肩膀:“我就知道,我们子涯出马,就没有办不成的事。”然后转身对古夕辰说:“夕辰,最近我要出去一趟,生意上的事你勤盯着点儿。”
叶子涯一听,忙问:“小姐,用不用……”
还未说完,柳丝言便打断了他的话:“不用了,子涯,你舟车劳顿,好好休息。再说,这件事去多了人反而不好。”
叶子涯一听,便不再多说。
紫阳山下,林木清幽,远远望去,便见飞瀑碎玉,溪涧横流,给这份宁静添了几分生机盎然。
叶子涯的字条上,只有八个大字:“紫阳山顶,独孤剑痴。”柳丝言看后顿觉好笑。紫阳山距扬州不过千里,竟也让他藏了三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果然不假。最好笑的要数这名字,改名换姓也就罢了,好歹也起一个不显眼的,这名字一出,不是把自己完全暴露了?又是“孤独”,又是“剑痴”,怕是长点脑子的都能猜出他是谁来。
循着山路向山顶走去,山岚隐隐,雾霭沉沉,使原来清幽的山林又添了分静谧,彩蝶翩翩,莺啼鸟唱,一派祥和景象。一路上,有花香相伴,也别有一番情趣。山顶更是雾气浓重,还透着些许寒意。隐隐约约的,柳丝言看到了一个人舞剑的身影,露出了一丝笑意。
就那么静静的站在远处,柳丝言低低叹道:“步法沉稳,身法矫捷,剑法轻灵,果然更胜往昔。说他‘飘若浮云,矫若惊龙’也不过分了。”
那人似乎听到了这句话,收剑向这边走来。柳丝言见状,也迎了上去。那是一个二十三四的男子,身着朴素的青衫,却一尘不染,面容清瘦,显出一丝沧桑。两人对望一眼,露出略显尴尬的笑容。
沉默了一会儿,那男子终于开口:“柳小姐,三年不见,别来无恙。”他语气僵冷,面上的笑容已然褪去。
柳丝言脸上也显出了丝无奈,道:“大哥,谁还没有做错事的时候,你原谅我吧!”
那男子也是愣了一下,在他的印象中,还没见柳丝言向谁低过头。
见那人虽然依旧沉默,但脸色有所缓和,柳丝言心里有了底,浅浅一笑,又说道:“杜彧澜大侠不是向来心胸开阔,能容万壑么?这次就放过我吧!”
杜彧澜看了她一眼,口气也软了下来,指了指竹楼的方向,示意柳丝言过去,边走边问到:“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选这个地方可是选了好久。”
柳丝言呵呵一笑:“大哥,这得问你。谁知道你怎么混的,隐居前是名满江湖的‘幻剑奇侠’,隐居后是大名鼎鼎的‘独孤居士’,还就藏在我眼皮底下。结果,叶子涯一出马,就把你的藏身之处翻了出来。”
杜彧澜也是一笑:“原来是子涯,难怪……”略一沉思,又道:“不过,他既然来了,怎么没来见我?”
柳丝言貌似无奈的叹了口气,道:“他是怕打草惊蛇,万一你来个狡兔三窟怎么办?”
杜彧澜轻哼了一声,问到:“以你柳家的势力,能找到我,怎么就找不到你妹妹柳含烟?是找不到还是根本没找?”
柳丝言听到这话,立时站住,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声调也变得有一丝委屈:“你怎么知道我没找?那天一大早发现她不见了,我就立即派人把整个扬州城翻了个底朝天,方圆百里内根本没有她的影子。你也不是不知道,她比你还狡猾,只要她不想出来,我怎么找也没用。”柳丝言顿了顿,自觉有些失言,又道:“后来我实在没有办法,紧急把子涯调了回来,可是……”
杜彧澜一听,心知出了事,忙问:“到底怎么了?”
柳丝言极力压下了心中的悲痛,道:“就在扬州百里外的山崖上,找到了烟儿的衣衫碎片,那种云锦,我认得,是烟儿最喜欢的。”说到此时,柳丝言再也抑制不住哭声,泪水潸然而下,在青石阶上哭个不停,似乎要将这多年的痛苦、无助、委屈一古脑倒出来。
杜彧澜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从未见过柳丝言如此脆弱,也许是由于柳含烟的意外触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想想也是,刚过及笄之年,便被迫撑起了偌大的柳氏家族,丧亲之痛还未过去,唯一的妹妹又出了事。家族的压力,外界的压迫,没有拖垮她就很不错了。想想三年前自己以为她害了柳含烟,怒极而走,不惜隐居了三年,却似乎是错怪了她。
“噗!”柳丝言猛地吐了口血,把杜彧澜吓了一跳,心中纳罕到底出了什么事。
柳丝言喘了一会儿,自嘲的笑笑:“我就说大禹治水是很有道理的,这不知疏导,一味的堵总是会出问题。”
“到底怎么了?”杜彧澜眼光如电,似乎要把柳丝言看穿。
柳丝言犹豫半晌,幽幽的叹了口气:“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这咳血之症已有两年了,应该是积劳所致。我长期用药物压制,才会有这种结果。”
杜彧澜看着柳丝言,心中涌起一丝怅然,面对死亡,她居然能如此看淡。
柳丝言站起身,从项上摘下一条紫晶吊坠,递给杜彧澜,道:“大哥,这吊坠本是一对,是我们姐妹的信物,我相信她还没死。这次来就是希望你能出山,替我去寻找含烟。若是完成了这最后一个心愿,我也死而无憾了。”
又是一阵沉默。
杜彧澜也有些犹豫,毕竟他的剑法只剩下最后一重,只要冲破,便能达到人剑合一的最高境界。而且柳含烟已经消失了整四年,就是去寻找,希望也不是很大了。但看看柳丝言,嘴角的鲜血还未干,心中涌起一丝不忍,终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