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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你就是我 ...

  •   烛光亮起,地上横七竖八地摆了好些个酒坛子。酒浆淌到地上,被烛火映得澄亮。好在窗户开了,夹着细雨的凉风吹进屋,带来一股子清冽凉爽之气。

      林晏之不知什么时候做了起来,双眼迷离地盯了我一会,弯了弯嘴角,便又要歪头躺倒。我急忙过去扶住他,笑道:“你要是清醒过来,知道我见过你这副模样,指不定肠子都悔青了。”

      话音刚落,便见他皱皱巴巴的衣襟有些散乱,滚出一个小布包。

      我觉着眼熟,前倾身子拾起一看,正是明珠给我的那个香囊。我以为丢在了蒙面人那里,没想到竟被林晏之捡了去。当初撕得那般不成样子,现今被颜色相近的丝线细细缝好了,若不是还有股淡淡的血腥气,我几乎不敢辨认,就是原来的那只。

      林晏之见我将香囊拿在手中,忽然犯了小孩脾气,劈手抢了过来,护在怀里道:“玉儿的,我的,不给。”

      我不由失笑,指着香囊说:“这不是我的,是明珠给你缝的。”

      想起明珠,我心里又添几分黯然,叹道:“你还记得她吗?她对你很是中意。”

      林晏之垂下眸子,慌慌忙忙将香囊塞进衣内,摇头道:“玉儿的,我的。”

      我不再与他争执,想将他扶到床上去歇息。天大的事,睡一觉就烟消云散了,其余的,交给时间便好。

      林晏之不知吃了什么犟药,硬是赖在地上不肯起来。我累得不轻,只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右手揽过他的肩,轻轻拍了拍,打算好生地开导开导他。

      他却忽然开口问:“你是贺煜吗?”

      我先是一惊,又一喜:他总算清醒了一些。

      林晏之扭头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露出几分天真的稚气:“你喜欢,红糖松糕。你送过我的。”

      我不知他提的是什么时候,林晏之以前总不喜欢买我的帐,久而久之,我也看他处处不顺眼。若真是送过,估计也早就被他扔了。

      想到这,我拍拍他笑道:“我好心被你当作驴肝肺,可不止一次两次了。”

      见他闷声不语,我索性坐直了些,一手托着腮歪头看向他,故作轻松地说:“想不到小爷还能到你麾下当丫鬟,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几日处得着实尴尬,我打算轻描淡写几句,将这事就此揭过,却不防被林晏之拽了一把,下巴颏撞在他的肩膀上,痛得我倒抽了口冷气。

      我一拳垂在他的脊背上,咬牙道:“你要谋杀亲爹?!”

      颈窝忽然一热,他竟在我的脖子上啄了一下,激得我皮肤一阵战栗,急忙躲避开,他却攥着我的腕子不肯放手。

      夜风阵阵,将他浸着滚烫酒气的低喃灌入我耳中,“你就是我的意外。”

      *
      我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胡乱钻进自己的被里,却是一夜无眠。

      夜风顺着窗户缝吹进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我耳后,总让我想起林晏之带着酒气的滚烫呼吸。

      他醉了。他在胡说。

      我心里既浮又躁,索性一骨碌坐起,将窗子开大了些,和白里透黄的明月兄遥遥相望。好不容易捱到天亮,我迷迷糊糊地刚要合眼,却被人一把拽起。

      “公子酒醒了,叫你去奉茶呢!”杜蘅竖了两根指头,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揉揉眼睛,疑惑道:“不是不让我做这差事了吗?”

      “少爷的心思,谁摸得准呢?”杜蘅把我推到梳妆台前,三下五除二将我拾掇一番,又推出门外,交代道:“别迷迷瞪瞪的,好生伺候少爷!”

      我慢吞吞地走到林晏之的书房,忽然忆起昨夜之事,陡然脊骨生凉,醒了困。

      踟蹰半晌,我心一横,打算装糊涂混过去,指不定林晏之喝断片,什么胡话都不记得了。

      还未推门,门突然自内打开,惊得我后退两步。

      瑞王斜倚在门边,双手环抱在胸前,打量我一眼,笑道:“小将军在门外站了好一会,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磨唧?”

      我原有好些话可以回他,可着实没有说笑话的心情,便只是讪讪一笑,朝他行了一礼,步入房内。

      林晏之今日打扮得甚是清俊,一身云纹玉锦袍衬得他似谪仙一般。我朝他行了同辈之礼,甫一抬头,不防直直地撞进他的琥珀眸子里。

      毫无破绽的笑意,与我一触即离。

      我一颗心落回肚子里,看来是不记得了。只是胸口沉沉的,似坠了千斤重的铁铅,一时有些头晕目眩,透不过气来。

      “玉儿,坐在我旁边就好。”林晏之冲我招手,我依稀见到旁边楠木雕花的桌上摆了一盘红糖松糕,一霎时脑门充血,耳内嗡嗡作响。

      他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迷迷瞪瞪地走到桌前坐下,才发现厅里跪了一人。

      一个老妇人,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花布巾包着,露出些许硬茬茬的银发。

      “知道什么,说。”瑞王将人扶了起来,老妇人死死地低着头,佝偻着身子,不敢看他。

      “回老爷们的话,元朔十三年,老身确实在金玉满堂见过沈大人。”

      沈大人……沈澜?!

      老妇人颤颤巍巍的话语好似一个惊雷炸在我耳边。我一手抓住桌案,前倾着身子问道:“你如何认得他?”

      沈澜是宫里的內侍,品级很高,日常虽不伺候景帝起居,却能自由出入养心殿。据说他长相俊美,却心狠手辣,宫里的太监宫女,若是冒犯了他,必没有善终。

      “说来众位爷可能不信,老身十多年前曾救过沈大人一命。他那时不过十五六岁,瘦得只剩副皮包骨头,身上衣服破破烂烂,背上有好些血绺子,真真吓煞人。”

      见众人凝神细听,老妇人渐渐有了胆气,腰背挺直了些。

      “他那副俊俏模样,一望便知是从富贵人家逃出来的……那种人。”老妇人眼神一闪,顿了顿。

      瑞王见我不解,直截了当道:“兔儿爷。”

      我喉头一梗,险些没咽下去嘴里的松糕,急忙灌了一大口茶水。

      林晏之轻轻地拍拍我的背,柔声说:“你慢些吃,还有好多呢。”

      我嘴角抽了抽,抬头一看,瑞王的嘴角也抽了抽。

      老妇人浑然不觉,低头继续说道:“老身一见他就想起死去的小儿子,于心不忍,便叫他去屋里避避,悉心照顾他几日,谁知,他刚能下地活动,便说要走,问去哪里也不说。老身寻思,自己也没由头拘着他,便由他去了。”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能认得?”林晏之抬眸问道。

      老妇人一拍大腿道:“那模样气度,天底下也没第二个与他相似的了!”

      “他身边,除了随从仆役,可还有其他人?”瑞王问。

      老妇人皱眉沉思了半晌,犹豫道:“应该是没了。老身本就是金玉满堂的下等仆役,见着一个大人已是凑巧,哪里有那么多好运气?”

      瑞王见再问不出什么,便打发她一盒子赏银,让她这几日在林府的别苑歇息。那老妇自然千恩万谢地走了。

      *
      金玉满堂是洛邑第一大酒楼,做的生意却不止酒菜而已。小到互通消息,大到贩卖人口,掌握的人脉物脉更是四通八达。朝廷不乏有官员上书要求查处该酒楼,却都石沉大海,不久就贬官的贬官,调离的调离,久而久之,没人愿意再去蹚这趟浑水。

      我揉了揉眉心,千头万绪搅得脑袋乱成一锅粥。林晏之叫我来听这妇人的话定有深意。沈澜去金玉满堂,与我贺家之案有何关系?

      桌前忽然一响,原是瑞王上前,拿扇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说正事儿呢,你俩能别腻歪了么?”瑞王挑眉,眼里含着促狭。

      我不明就里地扭头一看,见林晏之刚刚移开目光,他似乎之前一直在看我。

      林晏之丝毫不露窘意,呷了一口茶,不疾不徐道:“沈澜作为內侍,未有圣命不允离宫。在大胤与犬骊即将交战的节骨眼上,他冒着欺君之罪离宫,很是反常。孙礼的账本记得仔细,元朔年间确有来自金玉满堂的进账。姚万均和孙礼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属庆王一党,沈澜在宫里明里暗里地挑拨关系,实际上也是向着庆王。如此说来,贺家一案的罪魁应该找到了。”

      我心跳得飞快,脑海里灵光一现,忽然想起之前梦里闪过的片段。

      小姨替我擦汗的帕子上,正绣了“惕、澜”。

      “你的脸色很难看。”林晏之皱眉看向我。

      我仍处在极度的惊惧之中,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姨娘如今身体可还康健?”我的声音微微发抖。

      林晏之眼里流露出惋惜之意,我心口猛地一滞,只听他斟酌道:“婉贵人她……”

      “你出征后不到一月,害了场伤寒病,死了。”瑞王笑意全收,冷冷地说道。

      死了?

      我耳中嗡嗡作响,觉得天旋地转。我当时为何没有注意,为何隔了这么多年月才记起?

      是……我害了她!

      指甲深深地陷入肉里,痛楚的感觉沿皮肉蔓延筋骨,我深吸一口气,稍稍收回神志。

      书房门被人敲响,杜蘅得了准许,进来传话道:“罗大人到了前厅,有急事要见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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