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玉》酉夕

2、第 2 章 我七岁

　　我七岁的时候，知道了一个秘密。
　　殷晔说，我出生后不久，鴻济寺的怀恩大师说大姐姐病好了。
　　殷晔说，那个老秃驴很烦，还跟父皇说大姐姐不能在宫里久待。害得大姐姐只能在宫外成了婚，好像是个开书斋的读书人。
　　母后为此哭了好久。
　　殷晔还说，我一出生就让大姐姐病好了，我是个小福星。
　　可是那个老秃驴说，我命不好，是活不久的。
　　我很恼他。
　　哪有动不动就咒别人活不久生大病的，怪不得没头发。
　　母后的身体越来越差了。父皇把殷晔立为太子，想给母后冲冲喜。
　　母后甚至不能吹风。我去见母后的时候，她半倚在软榻上，身上披了狐裘。
　　白色的绒边，不知道为什么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椿喜姑姑端着药让母后喝。
　　那么一大碗乌沉沉的药，母后眼睛也不眨，就喝下去了。末了只拿巾帕擦了擦嘴。
　　我觉得母后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特别是她歪着头，轻轻唤我阿若的时候。
　　她说，阿若，不能乱吃别人给的东西。
　　她还说，过了年，你就十一岁了，要学着好好照顾自己。
　　母后还是没撑过元徳十六年的冬至。
　　我们要守孝。
　　我终于见到大姐姐了。她长得很像母后，但是比母后更爱哭。她一见到我和殷晔就开始哭，她一哭，我们更难受了，也哭。大姐姐抱着我们，在母后的灵棺前，我们三个人都哭的撕心裂肺。
　　父皇站在旁边。他一声不吭，我好像能明白他为什么没有哭。
　　他是大人，大人是不能随便掉眼泪的。
　　大姐姐只在宫里呆了三天。
　　出宫前，大姐姐问父皇，可不可以把我带出宫一阵子。父皇还是没说话，只是看向了我。
　　我当然猛点头。宫里太无赖了 ，殷晔封了太子，很多时候我都见不到他。父皇也不大管我。
　　椿喜姑姑说，我在宫里就是个小皮猴。
　　那时母后也笑了，她一边笑，一边咳嗽，还说阿若是个调皮蛋。
　　父皇最后同意了，也没说什么时候让我回来。
　　我就这样迎着殷晔羡慕嫉妒的眼神，上了大姐姐的马车。
　　大姐姐一路上都在问我宫里的事。
　　她看起来还是很难过，我想让她开心一点。
　　我说，母后是个很温柔的人，老是念叨大姐姐呢，父皇...父皇本来也是个健谈的人，但是在母后病情日益严重之后，他好像就不怎么主动开口说话了。殷晔呢，当上太子之后倒也有模有样，只是在我偷吃那份原本属于他的杏仁酪之后，还是会气得跳脚，还会大声喊，殷阿若。我不服，我的嗓门也很大啊，于是我也喊，殷小晔。喊着喊着，我们就笑了。
　　大姐姐听完也轻轻笑了，那一瞬间真是极像母后。我愣住了，等反应过来已经扑到大姐姐怀里去了，大姐姐也抱住了我。她的声音很好听，她说，有姐姐在。
　　我恍惚着，点了点头。
　　我来到姐姐家，看见了姐夫。他是个挺和善的人，不过我不喜欢他，因为他是个教书先生，我最讨厌教书先生了。
　　大姐姐家不算很大。但是大姐姐还是让我住在一个大房子里。
　　这里比皇宫好玩多了。我房间后头的院子里还有个秋千。我跟大姐姐说，我想玩。可是大姐姐说，那秋千有些旧了，怕断。姐夫插嘴道，殿下别急，我会把他修好。
　　姐夫不会叫大姐姐殿下，我刚刚听见他叫阿漱了。我很不高兴，他这是在与我见外。所以我纠正他“是阿若”
　　姐夫怔了怔，笑道，阿若，姐夫会把秋千修好给你玩。
　　我开心了，我决定不讨厌教书先生了。
　　晚饭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不认识的小孩。
　　看着比我要大一些，长得挺好看的。眼尾勾的有点长，我不会形容，只觉得像狐狸眼。但他长得不骚气，眼睛很清澈呢，黑白分明。
　　我自觉对好看的人都是喜欢的。于是我腆着脸粘过去，问，你是谁啊。
　　他没有理我，他居然没有理我。
　　还是大姐姐好。大姐姐拉着我到座位上，笑眯眯地说，阿若，这是你姐夫娘家的孩子，过来暂住的。
　　我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他的侧颜真好看，我决定不计较他刚刚不理我的事了。
　　我故意很大声的问姐姐，那他叫什么名字。
　　大姐姐说，他叫萧彧。
　　然后我又粘过去，趾高气昂地说，萧彧，我叫殷珩，你可以叫我阿若。
　　他瞟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他真的好好看，鼻子好挺，唇也生的漂亮。
　　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小妖精，我默默评价。
　　后来姐夫把我拉开了，和和气气地说，快吃饭吧。
　　我狼吞虎咽。宫里可不能这么吃饭，嬷嬷说每样菜最多只能吃三口，我只能偷偷吃喜欢的东西。
　　我很快就吃完了，萧彧还在吃，我就看着他吃。
　　他吃得很文雅。我看着他吃，他居然也不恼。
　　他的眼睛真好看。
　　我发现他喜欢吃那盘松鼠桂鱼，他也喜欢吃鱼哎。
　　他吃完就走了。我想跟上去看看，姐夫拉住我说不要去。
　　我说错了，我又开始讨厌教书先生了。
　　姐夫絮絮叨叨地说，萧彧性子有点孤僻，不大喜欢跟别人玩，上学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坐最后面。
　　原来是这样，那他好可怜啊。
　　我有点愧疚，扭扭捏捏地对着姐夫说，对不起。
　　姐夫有些懵，看着我，眼里满是疑惑。
　　我捏着衣袖小声说，我不该随便讨厌你的，对不起，姐夫。
　　姐夫笑了，揉了揉我的头。
　　我觉得那一刻他可能把我当成他的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