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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那一场大雪,似乎下得绵延悠长。
      记忆中,白皑皑的世界充斥着所有的感官,看到的,触碰到的,甚至听到的,都和雪相关。一直到那个火红的夜晚,那一片纯洁的白,就那么淡出了人们的记忆,再也没人提起,瑞雪兆丰年的吉祥话。
      后宫妃嫔,宫婢宦官,忆起上个冬天的事情,都只是摇着头吐着白蒙蒙的烟雾,若头所思的望着早已澄清的蓝天,呢喃着,那是一个姗姗来迟的春天,却有一株傲雪怒放的奇花。
      那一场夺去无数人生命的大火,肆意的燃烧了三天三夜,半个后宫吞没在火海里,埋葬了一些人,还有一些永不可追的故事。
      母亲慈爱的笑颜,温柔的话语,一并化为那缕缕的浓烟,长埋于残垣间。
      我手捧着那株被传为奇花的植物,带着些许的狼狈,对着眼前凶猛的火舌,裂起了嘴角,直到温热的泪将视线淹没,才知道,这个世上唯一会用心爱我的人,将与我阴阳相隔。

      醒来的时候,只记得我做了个梦,梦里是白茫茫的世界,纯洁的一片白色,没有朱红的宫墙,没有跳窜的火舌,没有烧焦的空气,没有,呼天抢地的哭声或是慌乱逃走的脚步。
      母妃提起我的手,暖暖的呵气。
      尽管宫婢们忙碌着清扫,可是从天而降的雪花瞬间就把清扫过的地方覆盖,连我故意在上面留下的脚印,转眼就没了踪迹,好像这里从来没有人踏足。
      深宫本冷清,人间百般嘴脸,千样计谋,一览无遗。加上这一场过早到来的大雪,令这个冬天变得异常的寂寥。
      我耍着性子要求母妃外出赏花,可这个时候连松柏也被压弯了枝头,寒风吹袭下也不禁颤抖腰杆,御花园的花卉早已不堪重负。
      需折腰的何止这许生物。后宫中尔虞我诈乃寻常事,谁人不是提着脑袋过日子的,有幸诞下孩儿的妃嫔更是每每提心吊胆。
      儿时的我在母妃的庇荫下,过得悠然自得,但母妃的眉头深锁,即使是慈爱的对我微笑,仍不放缓。
      与世无争的母妃一直不得父皇的宠爱,而我则是母妃一生所望。
      浩儿,娘只愿孩儿平安长大,孩儿的一生顺妥安宁,便是娘一生所求。说着这话的母妃眼中仍难掩哀伤之意。
      众人皆视这一场瑞雪为吉祥,母妃却因这场初雪变得更加的忧郁,我才想让母妃出来散心。未料一众花卉竟尽折腰,白色的尽头,还是一片无止境的白。
      年幼如我,亦不得不有了些许的郁结,低头紧紧的攥紧腰间的玉佩,莫名的就来了气。

      霜儿忽而欣喜的指着前方,吐着不成调的话语,娘娘,殿下,看,花。
      哪有花?我正想把一肚子的气撒到她的身上,却听见母妃同样欣喜的话语,浩儿,果真是奇花。
      母妃一向态度温和,不大喜,不大悲,总是喜怒不形于色,只是眉宇间的淡淡哀愁,挥之不去。而多久没听见母妃感情如此强烈的话语了?
      我抬起头,果真是花。
      稚子并不懂欣赏花的美,但那朵花,硬生生的就闯进了我的眼。她是那样雪般透白,在白皑皑的世界里,毋理天气严寒,昂头绽放着,属于她的光彩。
      漫天纷扬的雪花,成为了她最华丽的陪衬,但她那夺目的夜光白,仿是雪的女王,统领着世界的色彩。即使是最单调的颜色,却能折射出万物无法比拟的十色。
      “是牡丹,傲雪怒放的牡丹花。可惜了,如此提早开放,怕是难逃早日凋零的命运。” 母妃的眼神又再暗淡了下去。
      我忽然有了一种冲动,孩子的思想就是如此,行动总是快于头脑。想着,我就已经迈出了脚步。无奈地滑,摔了几跤还未到达那花圃,更别说摘取花朵了。
      “霜儿快去,别让浩儿摔坏了身子。”
      越是这样,我想要得到她的想法就越强烈,哪怕我只是一时贪玩。
      爬起来,我又再向前。

      后来花是怎么落在我的手上已经不得而知了。只知道母妃把我护在怀里不停的往外走,耳边充斥着呼喊的声音,慌乱的脚步声打乱了母妃的心跳,我被按在怀里,外面的情景不得而知,呛鼻的空气席卷而来,我甚至以为自己快不能呼吸了。
      母妃被什么压住了,她哭喊的声音直到多年后,仍然清晰可闻。用尽最后的一份力气,把我从怀里拉出,交给霜儿。
      不要害怕,娘会陪着浩儿的。
      可是最后,母妃食言了。我再也看不见她慈爱的对我笑,温柔的给我掏耳朵,为我洗刷身子。

      “殿下,殿下?”耳边是熟悉的声音,睁开眼,只觉得头痛欲裂。支撑起半身,问,“是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已是辰时。”
      已过了上朝的时间。
      “已经派人去禀告圣上,殿下身体不适,圣上吩咐殿下安心休养便好。”
      我的病,太医亦束手无策。
      多年了,已经没有再午夜梦回忆起那段往事,故事里的人或物,早已模糊。如若不是身边早已没有了母妃的身影,我甚至相信了,那只是一场噩梦罢了。
      按照太医的话,由于年幼时那一场意外,吸入了过多有毒的浓烟,以至于身体一直未能康复。
      只有我知道,我的病和身体无关。
      常年带病的皇子唯一的特权就是,不必过多的参与朝中大事。只需每天按时上朝,面圣,早晚向父皇和太后请安。领着皇子之名,过着清闲的生活。
      忽然想起那位隐居深山的诗人,如若换做身处宫门外,寻一片清幽之地,闲时与友人结伴同游,忙时上山采集作物,何不乐哉。
      “殿下,需再召唤太医吗?”双儿有些担心的在一旁询问道。
      这些年来,一直都是都是她在旁照顾。霜儿姑姑,如若她仍在世,我应唤她一声姑姑,将我救出后又再折回寻找母妃,却与之一同埋葬在残垣败瓦中。
      我摆摆手,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就听到门外有人通报说,沈大人求见。
      我朝双儿点点头,双儿便会意的朝门走去。
      沈夫子乃翰林院侍讲,负责教导我四书五经。看到他头发已有些发白,想起来,这些年确实没让他少操心的。
      我一直以为,以沈夫子的才学,大可有另一番作为,即使同为教导皇子的先生,他亦有足够的能力担当太傅一职,教育当今太子。可是,他却被派到我的身边,大概折服于他的尽心尽责,虽然我的心思不在此,仍耐着性子每天接受他的灌输。
      不知道应该说他是一位很好的老师,还是真如他所说的,我天资聪颖,多年来在他的不停熏陶下,我亦能出口成章,对于所学能顺手拈来。只是我从不在人前卖弄,我始终认为,国事尚有父皇主持,尔后还有太子的辅助,再者,群臣献策。
      我本就是一个局外的人,不过刚好生活在宫殿中。即使满腹经纶,亦无所用。
      每每这时,夫子便轻声叹息,我读不懂他的表情。
      随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的风景,便听到他喃喃的话语,像是在对枝头上那只雀说,又像在对着虚无的空气自言自语,子非池中物,即便锋芒不露,亦切不可自弃之。
      或是秉承了母妃的处事作风,我习惯了凡事不去究根,加上体弱,很多的事情能免则免,可不理则不自寻烦恼。这一点倒是很像母妃的与世无争。
      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能到宫外去,看看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经常听跟随父皇出宫的侍女宫婢说着宫外的趣闻,尽管只是冰山一角,听着也令我心神向往。却又记起沈夫子说的切不可玩物丧志,这个念头便年复一年的压了下去。
      “夫子。”我正襟危坐着,平常虽与夫子稔熟,但面对他我总有一种敬畏之意,是他浑身散发的一种正气使然。
      “臣闻得殿下抱恙,特从府上带来家传之药,专治头痛之症。”
      我有些意外,虽多年身体一直未见起色,但头痛症并不常犯。今天梦见了如烟往事,以至于头痛得厉害,错过了早朝的时辰。
      对于沈夫子的料事如神,意外之余我微笑着向前将他扶起,“夫子请坐。”
      双儿从一旁的随从手上接过锦盒,放到桌子上,我便遣退了众人。
      “夫子啊,今天你老就发发善心,放过我吧。”换上孩子的嘴脸,嚷嚷着。
      夫子有些无奈的笑了,“殿下,老夫今日确实是为了殿下的病前来的。”
      “夫子是担心我又乘机偷懒,关注我的身体之余,顺便来监督我学习的吧。”
      夫子只是摇摇头,“若让他人见到殿下这般模样,该是多大的笑话?”
      “所以我才遣退众人独留夫子一人啊。”我献宝似的站在夫子身旁,“夫子,我聪明吧,所以今天的课就免了吧?”
      “未知殿下是否得知,圣上有意为殿下选妃之事?”
      “什么?”马上收起了嬉笑的嘴脸,我乖乖的坐了下来。
      “今日早朝,有大臣提议,殿下已到适婚之龄,殿下的几个皇兄皆以完婚,如今应着手殿下的婚事,为殿下觅一如意妃子,亦好照顾殿下起居。”
      “此事是否已确定下来了?”
      “尚未,不过圣上似乎有意及此。”
      “不可,我要和父皇说说此事。”
      “殿下,殿下。”将夫子的话全数抛诸身后,我一心只想赶快见到父皇。

      一路小跑,气喘连连,崔公公跟在身后不停嘱咐,殿下,不可在宫内如此跑动。
      “圣上,十六殿下在外求见。”
      “传。”
      御书房里,父皇正在批阅奏章,进去的时候,仍见他埋首于书卷之间。
      “儿臣见过父皇。”
      “浩儿前来所为何事?”父皇并未有抬头看我。
      自从出生以来,一直很少与父皇独处,除太子之外,其他皇子都甚少陪伴父皇的身边,但大家都不断的找着各种机会与父皇亲近,唯独我,碍于身体的问题,除了居住了云曦宫,别说父皇处理国事的御书房,其他的地方我亦甚少出入。
      面对父皇此刻的漠然,我竟有种心寒的感觉,因为我的手心有些湿润了。
      握紧拳头,房里弥漫的檀香有着缓神的作用,我深呼吸,缓缓的开口,“父皇,儿臣尚未有纳妃之意,请父皇收回成命。”
      “你听说了?朕亦只是有此打算,如你未有此意,那此事就此放缓。”
      出乎意料的,父皇竟然同意了我的请求,我还想着应该如何去说服父皇改变初衷,现在一下全都用不上了,我反而有些发愣。
      “怎么?还有事?”
      没有。可是话还没出口,脑里便浮现出一个存在已久的想法,“父皇。”有些欲言又止。毕竟存放在心里过于久远,如今开口,难免有些胆怯。
      父皇放下手中的朱笔,起身朝我走来。
      “浩儿有事但说无妨。”依旧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父皇有着与生俱来的皇者之气,当他走近我身边的时候,我只感到有些紧张,下意识的退了一小步,手中的拳头不禁又攥紧了些。
      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自然,父皇兀自坐了下来,给自己斟了一杯,浓郁的茶香很快就飘至鼻翼下。
      “父皇,儿臣想出宫外见识见识。”
      只听见盖子摩挲茶杯的声音,清脆的一下又一下。
      我侧过脸,只见青烟袅袅,笼罩了父皇的脸,让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却让我的手心快捏出一把冷汗。明明是世上再亲不过的父皇,即使站在他的身边,仍感无边的陌生。
      “浩儿想到什么地方去?”
      “苏州。”那是母妃出生的地方。
      “打算什么时候出行?”
      “如得父皇允许,下个月即可起程。”
      “浩儿是否觉得宫中生活沉闷?”
      “不。”其实我在心里说了千万个是,“儿臣只是太想念母妃了,儿时曾听母妃提起苏州的景色,神往已久。如今亦无琐事烦身,便欲前往一看。”
      父皇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而是放下了茶杯,走了回去。一边继续刚才手上的批阅工作,一边应着,那你回去准备准备,有任何的需要,和沈钦说说即可,朕会吩咐下去,此事交由他负责。”
      “谢父皇。”事情来得似乎太过突然又过于的顺利,我甚至忘了是怎离开御书房回到云曦宫的。
      回去的时候,见到等候已久的昌珉,我一下子忘了所有,欣喜的抓住他的肩膀说,“昌珉,我可以出宫了,父皇应允我出宫了!”
      被我吓的面无表情的昌珉瞪着圆滚滚的眼珠子一脸茫然伫在那里,直到我反应过来把他拉进房里关上大门。
      “你的意思是,下个月就起程去苏州?”
      “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啊,早知道父皇会应允,我就不用等待至今了。”
      “如今已是初春,天气寒冷刺骨,此时离宫是否不妥?”
      “春天乃万物生长之季,此时外出才能将世间美景一览而尽。说好了,到时候你要随行,对了还要带上有仟。”
      “什么?”
      “你放心,有仟不会和你争夺食物的。有他在,此行定会增添不少趣味。”
      “最怕他带给你的不只是趣味而已。”昌珉若有所思的喝着茶,“允浩哥,这茶好喝,我要带点回去。”
      昌珉乃沈夫子的长子,母妃离去后,沈夫子特意将他带进宫中为我陪读,朴有仟则是教导我武学的朴统领之子。
      宫中皇子皆要习武,一作强身健体之用,二则用以防身。无奈我的身体负担不起过重的训练,学习了几套花拳绣腿边不了了之。
      有仟的父亲是禁军的统领,驻守在宫中,可是有仟却可以随心所欲的四处游玩,每每听着他游玩归来描述外面那些精彩的见闻,我便心痒难耐。
      这次一定要带上他,而昌珉自小便是我的陪读,在没有外人在的场合下,我们就如平常百姓家的孩子般,兄弟相称。当然这不能被沈夫子知道,否则我俩又得受罚了。
      “殿下心情大好,是否有什么好事了?”双儿从御膳房端来了糕点,我不用转身便得知了,因为一旁的昌珉露出了如狼似虎的表情,立马扑了过去。
      “沈公子您悠着点,别呛到了。”
      “算了双儿,由他去。”
      “允浩哥,你确定不吃?”
      我摆摆手,“我说,难道沈夫子都没给你饱饭吃?怎么每次见你都是这般模样?”虽则说见怪不怪,可还真是怀疑,这家伙长得比我还要瘦上一圈,却有着无底洞的胃口。
      “这是皇宫才有的糕点,就算我在家吃过了,也不能浪费了这般美食。”
      看着窗外有些光秃的枝头,上面早没了雀的影踪,我忽然想到了自由一词。
      这个春天,是否会有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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