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4 纪念 ...

  •   盛烟自信夏炎不会拒绝。

      她能看出夏炎眼里对吉他的渴望,也能够察觉到夏炎对音乐方面的天赋,现在白捡了一把吉他,还能直接加入吉他社,盛烟相信每个喜欢音乐的人都不会拒绝。

      可没想到下一秒夏炎摇摇头:“不了。我没时间。”

      这次没有故意怼人。
      她说的是实话。
      她光是活着就够费力气了,哪里来的时间练习?

      盛烟不依不饶,她可不会放过一个天生吉他手。

      最关键的是,先前还不觉得,现在仔细一看,夏炎这人天生长了张骗人的脸。

      在灼灼白日下,她身形清瘦而挺拔,薄唇剑眉,锐气如烈日般燃烧刺眼。
      如果背上吉他,哪怕站在台上一个音不弹,也能骗不少人入社。

      她一定很适合橙红色。

      想到吉他,忽而又想到夏炎对金钱异常敏感,盛烟心生一计:“可我吉他是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你准备怎么修?”
      雅马哈和国外搭在一起,夏炎脑内的价格已经飙升到“万”。

      夏炎皱眉:“很贵吗?”
      “反正把你卖了也赔不起。”盛烟说,“要么给钱,要么帮我招新演出,这事就算一笔勾销。”

      夏炎没有选择。

      她不情不愿抓紧吉他:“就这一次。”
      盛烟翘起嘴角:“一言为定。”

      “夏炎。”冷不丁的,夏炎忽然伸手。
      盛烟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在做自我介绍。

      仔细想想,她们居然还没正式认识。

      “盛烟。盛大的盛,烟花的烟。”

      她连忙伸手回握。

      自我介绍是盛烟的安全区,她曾在无数个觥筹交错的酒会上礼貌微笑,自然又疏淡。
      所以她有些得意忘形,顺嘴逞了句口舌之快。

      “你可以叫我学姐。”

      夏炎重重捏了捏她手心,捕捉到盛烟脸上一闪而过的吃痛,她冷笑回道:“做梦。”

      哪怕事实如此,夏炎可没有让别人占便宜的习惯。

      “没事我先走了。”夏炎把吉他拽起来,“我只有中午有时间。”

      说罢起身,徜徉而去。

      欠人钱的是大爷。

      这种嚣张似曾相识。

      盛烟被夏炎的态度气得不轻,就在这时,她突然瞥见刚刚夏炎坐的垫子下压了沓粉红钞票。

      抽出来一看,是崭新的八百块钱。
      是那晚不小心多取出来的生活费。

      里面还夹着几张皱皱巴巴的五块十块零钱,盛烟毫不怀疑,这里就是夏炎的全部家当。

      “这个人……”

      盛烟的怒意奇迹消了大半,再回头看去,夏炎已经消失在视线里。

      真的很奇怪!

      *

      夏炎刚离开天台就后悔了。

      那可是她两个月的生活费!

      她把吉他拿到琴行,老板瞥了一眼,眼睛发亮:“雅马哈?谁的? ”

      夏炎把吉他小心翼翼搁在台上,斜睨他一眼:“我的。”

      “就你?老实交代,你从哪儿偷的?”
      “别人送的。”
      “瞎扯!ls56?谁能出手这么大方?”
      “某个学姐。”

      对外,夏炎从来不怕认怂,她做事讲求效率,前一秒在盛烟面前逞能,后一秒就能低头。

      反正盛烟也听不到。

      夏炎问:“音箱掉漆了,能补吗?”
      老板把眼镜架上,眯眼检查了一番后,比了两根手指:“两百。”

      夏炎毫不客气:“你怎么不去抢?”
      老板说:“你这箱体都有点受损,处理起来很麻烦的。”

      “没有别的方法吗?”
      “自喷漆八块一罐,或者贴纸直接挡,那边一排随便挑,员工价给你打对折。”
      “……”

      夏炎对老板的小气心领神会。

      她收好吉他,拉好背包,冲老板道别:“再见。”

      老板探出头:“你不买啊?”
      夏炎挥挥手。

      作为实用主义者,夏炎从不过多纠结。

      既然对声音无损,美观都可以靠边站。

      老板冲她喊:“我这儿有半罐绿色的,你要吗?”
      “……我只是穷,又不是瞎。”

      木色吉他补个绿漆,除非她是红绿色盲。

      她背着吉他,又折道去了趟水果批发市场,把东西都堆在自行车上,推着它慢慢悠悠去了医院。

      今天是她看何闻莺的日子。

      一到医院办公室,夏炎就开始分发水果。
      护士长呵斥她:“说了多少次!下次不许再带这些东西来了!把钱留着,给自己买点东西吃多好。”
      夏炎只把水果放在桌上:“你们随意,不想吃扔了就行。”
      护士长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

      过了一会儿,护士长压低声音:“你妈自从上次脑出血后状态一直不太稳定,你还是去看看吧。”
      夏炎“哦”了一声,叹息:“她好顽强。”
      护士长血压又上来了,卷着病历拍桌子:“你这孩子说的什么浑话?快去看你妈!”
      “是——”夏炎有气无力回着话,背上吉他往外跑。

      她轻车熟路跑到她妈病床前,她妈何闻莺还是老样子躺在床上,双眼紧闭。

      她的肌肤因为长期没有照到阳光而呈现病态的苍白,四肢也因为长期没有使用而出现肌肉萎缩,纤细又枯槁。

      夏炎把吉他靠在床边,取了盆子出去,准备给何闻莺清理身子。

      她花了点工夫兑了点温水,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门内身后传来“嗡”的一声。

      是琴弦被拨弄的声音。

      夏炎大脑“轰”地一下血液上涌,她猛地冲进去,紧张地冲人呵斥:“住手!”

      病房里空空荡荡,没有来往人员。

      是何闻莺痉挛不小心碰到了吉他琴弦。

      她的手指垂箱体磕破的那角,像是抚摸一条狰狞的伤痕。

      吉他摇摇欲坠,夏炎连忙冲上前把吉他扶正,转而靠在墙边,冷脸教训:“你是不是故意的?上次吐了我一身,这次又想砸我吉他,怎么每次来你都能弄出点幺蛾子?”

      听说脑出血有一部分患者会导致植物人状态是没有意识的,但也有恢复意识的可能性。

      记忆中,何闻莺出事前就和她不对付。

      从小夏炎就是在何闻莺对她爸的抱怨中长大。
      诸如“我真是瞎了眼才嫁了你爸”“当初还以为能跟他过上好日子,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这类的话夏炎没少听。
      等她上了学,对她爸的抱怨声里又加了一些对她的期许和恨铁不成钢:
      “好好学习,找个有钱人家嫁了。”
      或是“把你那破mp3给我关了,赶紧学习去。”

      为此夏炎没少和她吵架。

      开始是何闻莺骂她,后来夏炎会顶嘴,两人往往变成一场争执大战,以两败受伤而告终。
      成植物人后,何闻莺不能开口,似乎吵架变成了夏炎单方面攻击。
      但其实不是。

      哪怕昏迷,每次在夏炎看她的时候,何闻莺的身体各种反应小状况总会多些,两人也能在沉默中打得有来有回。

      面对夏炎的冷脸,何闻莺的手指又抽搐了一下予以回应。

      夏炎嗤了一声。

      很难让人不相信这不是故意的。

      替何闻莺清理的时候,她手指又不受控制地抽搐,还把口袋里的创可贴勾了出来。

      “你还是醒了算了。”夏炎弯腰把创口贴捡起,看着何闻莺喃喃自语,“省得别人还得控诉我单方面殴打病人。”

      *

      暑假的最后一天,学校大发慈悲给高二高三都放了半天假。
      上午搬教室,开班会,交完作业就可以走了。

      海中教学楼呈梯形结构,越往上层走,班级越少,也越清净。
      高三从三楼搬四五楼,高二从二楼搬三楼。

      通常各个年级的一班占据每层楼的最佳地理位置,在楼梯左手边第一间,远离操场这个噪音源。
      学生戏称各年级的一班位置是“王位世袭制”。

      通常收拾东西的动作是最慢的。
      本着“干什么都比上课好”的原则,大家边收拾东西边聊天,教室里乱糟糟的。

      班主任姜sir背着手慢悠悠晃进教室。

      有同学问:“姜sir,新学期换座位吗?”
      姜sir是个笑面虎。
      他笑吟吟扫向全班:“换,但位置得自己抢,先到先得。”

      这话说完,全班静默片刻,随即爆发一阵喜忧参半的尖叫,不约而同加快了收东西的速度。

      学生时代最大的快乐,无非就是想和自己的好朋友坐在一起,上课一起讲话摸鱼,下课手挽手去打球或上厕所。所以这条规则一出来,班上各种眼神视线乱飞,虽然没有大声嚷嚷,但谁与谁同桌,谁与谁在天人交战……所有的关系网一目了然。

      这种混乱中,夏炎倒显得淡定无比——反正她和谁坐都一样。

      不交流,不闲聊,不讲话。
      上课大半时间都在补觉,下课就走,为兼职工作争分夺秒。

      所以等她到新班级时,只剩正中间的单条空位。

      她抱着书站在门口顿了顿,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之前是盛烟的教室。

      中间单条第三个,是班级正中心,也是盛烟的位置。

      现在仍然空着。

      早晨的阳光和中午不一样,光线是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刚好穿过班级中点,把整个班级劈成两半。
      太醒目了。
      无论是上课写作业还是睡觉都不方便。

      她走到那张空位前,鬼使神差地坐下。

      在放书时,夏炎注意到桌面上用圆珠笔写了串花体英文。

      字如其人,像烟一样飘逸又洒脱。

      ·Firework.

      在班主任姜sir的高招下,原本半个小时磨磨蹭蹭的换座位只花了不到十五分钟就安定下来。

      正值姜sir带着新学期要求进班开会。

      最后一天暑假,新学期的第一节班会,班主任无非讲些升到高二的纪律和要求,都是老生常谈的内容。夏炎撑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手里拿着笔无意识地描摹着那串好看的花体。

      临摹才知道盛烟功底有多深。

      英语是最能反应一个学生家庭教育背景的学科。
      这只是个技能,有条件的从小开始练习,玄而又玄的语感自然而然被培养了起来。

      好学生和好学生也是不一样的。
      有人从小英音美音切换自如,有人哪怕考到清北复交也磕磕绊绊不敢开口。

      夏炎的英文字体是老师教的能得高分的那种衡水体,像石头一样敦实圆润,只有秩序,毫无美感。

      她拿铅笔绕着临摹了几遍,笔像不听使唤似的,不是这里长了一点,就是那里没有连上。

      几遍之后,英文成了一团黑影。

      心像被马蜂蛰了一下,夏炎没由得感到一丝刺痛,狠狠拿橡皮擦掉临摹的铅笔印,又觉得那花体刺眼得紧,干脆拿书一遮,眼不见心不烦。

      *

      夏炎在中午又看到了这串英文。

      交完作业,班上同学陆陆续续都散了。

      夏炎手机震了两下,打开一看,是盛烟发的短信:“音乐教室碰头。”

      音乐教室在综合楼,离教学楼隔着一个标准400米的操场。

      夏炎背着吉他慢腾腾下楼,穿过塑料草坪的时候,有男生在组队踢球。

      足球经常会从角落飞出来砸到某个幸运儿头上,在海中一年,夏炎无数次穿过这个操场,从未像今天这么紧张。
      她已经知道吉他有多么脆弱,任何一个球都有可能让它音域崩坏。

      怕什么来什么,她刚把吉他背带攥紧,就听见有人低呼:“小心!”

      夏炎下意识背过身。
      她把吉他护在胸前,背后结结实实挨了一球。

      男生冒冒失失跑过来,把球抱起,小心翼翼问:“同学,你没事吧?”
      “没。”
      夏炎习惯性否认,抬头,对上球框旁拖着黑色琴包的盛烟。

      琴包上用金线绣着花体。

      好像每次见到夏炎她都会受伤。
      盛烟心想。
      她像永不跌倒的不倒翁,又像一个破烂生锈的锣,每一次碰撞都震耳欲聋。

      “她有事。”盛烟盯着夏炎的视线,叫住男生,“撞到人说声道歉就可以了吗?”

      男生讨饶:“对不起对不起,你们想让我怎么做都可以!”

      最终以男生帮忙把琴运到音乐教室并赔偿了六杯奶茶告终。

      “为什么要四杯?”夏炎忍不住问。
      “因为今天社团会来四个人,剩下两个在路上。”盛烟边把电子琴从包里拿出来边组装,“搭把手,帮忙把主琴抬一抬。”

      夏炎伸手递了个力,余光又瞥见琴包上绣的英文,和桌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音乐教室一个暑假没人活动,两人只动一动,视线里的灰尘就朦朦胧胧的。
      放好琴,两人又没事做,教室里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一片沉默中,盛烟若无其事主动开口:“你吉他修好了吗?我看看?”
      夏炎“啊”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回,视线闪躲。

      “没修?”
      “也不是……”

      盛烟好奇跃过夏炎去拿琴包。
      夏炎想伸手阻拦,但这吉他本来就是盛烟的,哪怕名义上她送给了她,夏炎还是没有勇气把它抢回来。

      “没修也没事,主要是掉了点漆,外观受影响,功能还是完好的……”
      盛烟边说边把吉他拿出来。

      随即她瞥到吉他箱体上贴的一枚小小创口贴。

      “……嗯?”盛烟表情一滞,但良好的教养让她很快调整态度。
      她疑惑问夏炎:“这是你贴的?”

      夏炎掐了掐指腹,她别开视线,“不是贴纸也可以吗?”
      意思是创口贴和贴纸一个性质。

      “可为什么是创口贴?”
      “……一个纪念。”夏炎用微不可闻的气音回了句。

      “什么?”盛烟没听清。
      夏炎转瞬改口:“……因为创口贴就是用来遮伤口的。”

      盛烟被呛了下,她看这创口贴有点眼熟:“不会是我送你的那个吧?”

      拿人送的创口贴遮瑕,还被正主抓了包。
      饶是夏炎这种厚脸皮也顶不住。

      她伸手去抢吉他,理直气壮:“有意见吗?”

      盛烟被呛了一下,“没意见。”
      夏炎松了口气,盛烟却话锋一转,拿吉他的手不放松,“可是创口贴太单调了,我帮你写个logo吧?”

      夏炎:“?”
      “一个纪念。”盛烟大大方方地说,“就当你加入乐队的纪念。”

      在夏炎的疑惑中,盛烟从笔袋里掏出黑笔,她把吉他搁腿上,把垂到眼前的发梢别到耳后,轻车熟路在创口贴上一气呵成。

      Firework.

      她写字的姿势和她的字体一样飘逸。

      “你包上也是你绣的吗?”夏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没话找话。
      盛烟满不在乎地“嗯”了一声。

      “你还会刺绣?”她问。
      盛烟写字的手顿了一下,她把笔帽盖上,吹了吹墨迹,不着痕迹转移话题:“好了。”

      “正式介绍一下。”盛烟摸着轻陷的字迹介绍,“这是我们乐队的名字。”

      她伸手:“欢迎加入烟火。”

      有风吹过,散在光线中尘埃的掠开,视网膜忽的清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4 纪念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