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香》文绮

6、倔犟

　　约定好的三天时限已到，双方在慕氏的3号会议室里开始商讨项目问题，这一次，尹筱代表MT主讲，而慕氏的主讲人是项目总监，蒋璐。

　　蒋璐，今年36岁，江西人，毕业于985院校，双学位硕士，已婚，丈夫是上海人，在一家国企里工作，育有一女，她在慕氏工作了6年，为人严谨，工作风格硬朗，从不拖泥带水，因此很受慕深的赏识。

　　这三天，谁都没闲着，把自己的PPT精雕细琢了很多次，杨元绣作为场外指导，看了尹筱的报告后非常满意，她见过太多优秀的学子，但是真的到了工作实践中，还是会有很多人的表现差强人意。

　　而尹筱不同，她是个起点就比别人高的孩子，心算能力委实了得，加之对数字太过敏锐，因此，她解读出来的数据，以及洞悉到的市场发展点，总是能够让人眼前一亮。

　　杨元绣心想，我看着都叫好的报告，相信慕深看了也会很满意，应该不会翻车。

　　“加油，尹筱，我看好你，昨晚我把很多备用资料都整理好了，假如对方要针锋相对，把视野放大，咱们也有准备。”谭睿宁挺着腰板说道。

　　“嗯，加油。”

　　沈清亲自站在一楼大厅相迎，他是慕深的高级助理，可以看出，慕氏对这个项目十分重视。

　　乘电梯来到会议室这层，直奔3号，这里已经准备就绪，名牌，文件，纸巾，矿泉水，咖啡，一应俱全。

　　“请各位稍坐，总裁现正在参会中，10点准时开始。”沈清礼貌的说道。

　　“多谢。”杨元绣笑着回应他。

　　尹筱打开电脑把自己的PPT再次检查一遍，颜色和字体尤为关注，虽然昨晚已经检查了两遍。

　　先进来的是程易，在他身后跟着一位女士和一位男士，坐在了相应座位上，尹筱与蒋璐相对而坐。

　　差一分钟的时候，慕深阔步走了进来，说道：“抱歉，让大家久等。”

　　杨元绣自然是客气了几句，时间宝贵，立即开始。

　　率先做报告的是蒋璐，垂直的齐肩短发，精致干练的妆容，还有价值过万的套装，每一样都映衬着她即将要利刃全开的架势。

　　她看了一眼慕深，随即又看了一眼杨元绣，这才正式开始。

　　不愧是大公司里的高管，报告做的简介明快，思路流畅，重点突出，对市场分析中体现出了丰富的经验之谈。

　　尹筱心无旁骛的仔细聆听，大脑跟着每一个数据飞速运转着，这份报告堪称完美，没有破绽。

　　“感谢大家聆听，我的报告结束了。”蒋璐说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杨元绣不吝惜夸赞之词，言语中透着中肯之意，说的蒋璐频频感谢。

　　接下来就到尹筱了，方才蒋璐的报告一共16页，除去封皮、目录和结尾，还剩下13页，她花费了22分钟，其中4页重点解析，占掉了一半的时间，那么自己的报告只有12页，实质内容9页，完全可以在观点与细致度上做得更好一些。

　　报告一亮出来，两个人的风格很明显是截然不同的，前者简介明快，一目了然，后者层层递进，叫人不得不聚精会神的听，否则很可能错过了这句话，后面就会出现盲点。

　　从这个层面来看，尹筱的逻辑思维能力更强大，依旧是一眼都不看PPT，翻页笔在她的指腹中捏着，这9页PPT里的每一页里面，都会有多个维度的展示，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杨元绣极为满意，偷眼观察慕深有何表情，意外的是，什么也没看出来，以她的阅历，对一个人的观察竟然如此失败，这不得不让她有点吃惊，不到三十岁，竟如此老练么？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或多或少都会有点变化，唯独他，不会是没听进去吧？

　　尹筱踩着20分钟的时候结束报告，就在她表示感谢的同时，慕深忽然提出了一个关于国内市场的问题，表面上是要征询尹筱的看法，实际上就是在考她的意思。

　　MT再强横，也是个刚进国门的外来和尚，除了杨元绣，就连两位项目负责人都是一副乳臭未干的样子，慕深这是甩出了一把利剑，想在之后的项目细节洽谈中占据主导地位。

　　谁的脑子都不慢，尹筱自然明白慕总裁的真正用意，她不慌不忙，从三个层面，正面将这把利刃又抛了回来，本以为会就此结束，没想到，慕深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比刚才看上去更有精神力，会议室里瞬间变成了观点博弈论现场。

　　气氛的改变，带动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的听着，这比花钱上课可有价值多了。

　　两个人互不相让，声线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平稳度，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地里较着劲儿呢。

　　我有得罪慕总吗？总共没见过几面而已，这是打算让我自动退让？可我不想那样做。

　　尹筱心里活动不断，总之，她顶住了这口气，决心不退。

　　慕深心说，看着温柔可人，实际上脾气很倔，脑子转得快，不把她说服了，她是不会主动退让的。

　　杨元绣已然看出来这是在顶牛呢，挺好，两个都是骨子里骄傲的人，那就看谁先败下来，越是这样，越会惺惺相惜，这个合作成了！

　　沈清用脚碰了一下程易，挤了挤眼，意思是拦一下，别一会儿翻脸可就不好了。

　　程易轻轻摇了一下头，摆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架势，看的津津有味。

　　就这样争执了大约40分钟，慕深忽然停住了，盯着尹筱看，这一下反倒是尹筱不知该如何是好？

　　杨元绣刚要开口，慕深淡淡的道：“各位，该用午餐了。”

　　“好，上午辛苦大家了，咱们午餐后继续。”说话的是程易，他同慕深一样，都把目光放在了尹筱的身上。

　　都瞪我做什么？糟了，不会项目被我搞砸了吧？完蛋！

　　想到这里，她开始担忧了起来，默默跟在杨元绣的后边一起去了卫生间。

　　“小深，你是不是太凶了点儿？”程易抑制不住自己的笑容说道。

　　“有吗？”

　　“有，特别有，我看她出去的时候，有点不安的意思，不过，她刚才说的确实站得住脚，怎么样？感受如何？”

　　“饿了。”慕深冷漠无情的丢下了他。

　　“噗！哎呀～苍天有眼啊！”

　　此时这里已经没人了，程易发表了一句发自内心的感慨，真是痛快！

　　杨元绣开心的说：“成了，放心吧，中午这家餐厅海鲜做的很不错，想吃什么就多吃点，不用怕，你是功臣。”

　　尹筱有点懵，怎么就成了？功臣？可是我刚才也没能把他说服啊？

　　当她与大家站在一起的时候，发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点怪，但是又形容不出来，谭睿宁悄悄的问她：“尹筱，你觉没觉得，这些人有点怪？”

　　“嗯，是有点儿。”

　　“是不是你刚才和他们老总PK，他们想法子下午要震慑你呢？”

　　“……不知道。”

　　尹筱心说：这可真是有点懵，原本好好做报告的，怎么就辩论上了呢？总感觉被套路了似的。

　　午餐非常丰盛，今天尹筱吃了早餐，因此饭量和上一次比较，差了许多。

　　慕深低声问身边的沈清：“今天的菜，味道如何？”

　　沈清好像被噎住了似的，眨了眨眼，心说：你自己也吃了啊，怎么还来问我？

　　“和往常一样，二哥，怎么了？”

　　“下次别安排吃海鲜了。”

　　“噢，知道了。”

　　下午的会议继续进行，谭睿宁作为下半场的主力，一直顶在前面，原本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出乎意料的顺利，再看看杨元绣脸上十拿九稳的神态，看来这个项目真的成了。

　　不出所料，那天的会议结束后，第三天，他们就收到了合作意向书，项目小组正式成立，新员工崔梦加入了进来。

　　意向书往往要经过多轮的商讨，最终才会敲定下来。

　　慕氏这边顺理成章的由蒋璐来负责，让她意外的是，慕深居然每一次的商讨都会参加，虽然一直很沉默，但还是会从头听到尾。

　　今天的天气很糟糕，雨夹雪从早晨开始，始终未停，尹筱等人从慕氏出来，冻得直打寒颤，谭睿宁说：“我开车送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取车。”

　　“好。”

　　没等来谭睿宁，一辆劳斯莱斯停在了尹筱的身前，车窗摇下来，一张熟悉的脸出现了，他笑嘻嘻的说：“上车，穿这么少，我现在就带你买羽绒服去。”

　　说话的是钟离子潇，依旧是毫无准备的突然出现，尹筱已经习惯了，撑着伞说：“是不是因为你来上海了，天气才会这么糟糕的？”

　　“我有这么大魅力吗？快上车，不然我下去拽你了。”

　　“我和同事说一声。”

　　“嗯。”

　　崔梦早就有所耳闻，笑着点头，示意她快去约会。

　　尹筱懒得解释，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司机是绍原，与尹筱打过招呼后，车子平稳启动。

　　而这一切都被站在大厅里的慕深尽收眼底，他目送车子消失在雨雪里。

　　“我说你，买辆车怎么了？没钱吗？”钟离子潇把一杯热牛奶塞进她的手里，气呼呼的说道。

　　“是要买的，可也要等我有时间才行，工作太忙了。”冻僵了的手，被热牛奶瞬间治愈。

　　“你就是财迷，是不是打算买一辆10万块钱以内的？那都是玩具，能开吗？多危险！”

　　“是呀，我就是小气又财迷，我喜欢玩具车，怎么了？”

　　“顶嘴！我要是送你一辆车，你会收下吗？”此时钟离子潇的表情变得像个小孩子一样，眼里的期待一览无余。

　　“我不挣钱吗？干什么要你送？我还能请你吃饭呢！”

　　“真哒？那就现在请吧，你请什么我吃什么。”

　　“…..吃地摊儿！”

　　“好！”

　　绍原一直听着，真的很想笑，地摊儿？这可要记录下来，历史性的一刻，俗话说，一物降一物，果然很有道理。

　　尹筱只是乱说故意气他，怎么会真的带他去吃地摊儿？找了一家火锅店走进去，这个天气最适合吃热热的东西。

　　这是第二次坐在一起吃饭，上一次是在纽约，钟离子潇说自己离家出走了，要尹筱收留，还委屈巴巴的说自己好几天没吃饭了，结果两个人一起吃了一顿炸酱面。

　　她不知道钟离子潇为什么出现在慕氏大楼的门口？也没有问，因为问了也得不到答案，都是些糊弄人的鬼话，这个人，好像很爱胡说八道，还一时一变，总之就是摸不透。

　　吃完饭以后外面的雨停了，钟离子潇找各种幼稚的借口要尹筱陪他到处转转，于是她们没有目的的逛了起来。

　　“尹筱，你会留在上海吗？”他突然一本正经的发问。

　　“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和我去北京吧？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好不好？”

　　他的头顶上方正好有一盏路灯，照在他的身上，像镀了一层光晕似的，说话的时候呼出来的哈气，把整个画面烘托的有点不真实。

　　“你，认真的？”尹筱早就想问这句话了，她不确定眼前人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

　　“噗～紧张了？”

　　本来很认真的气氛，一下子就被他给破坏了，尹筱转身就走，心里说，我就不应该理他！

　　“喂！别走啊，我都说了在追求你，当然都是真的，你回头看看我认真的脸嘛！”

　　看你大头鬼！再也不相信你了！

　　钟离子潇冲上来从后面抱住了她，在她耳边低声说：“我喜欢你是真的，但是现在还没办法好好保护你，你留在上海，乖乖等我。”

　　他的音调很低，若不是在耳边，还真的无法听清楚，但尹筱每一个字都听见了，说：“你先放开我。”

　　钟离子潇很听话地放开了手臂，其实，尹筱知道他很尊重自己，不然也不会和他出来吃饭，还一起挨冻逛街。

　　“你刚才话里有话，若是不方便说，可以不说，但是，我们现在只是朋友关系，这一点我要说清楚。”尹筱直白的说。

　　“嗯，多让我追求你些日子，不然也太便宜我了。”

　　“还有，别再送花、送玩偶、送按摩仪那些东西了，家里放不下。”

　　“哦，这个要求好苛刻，我尽量。”

　　一直逛到深夜11点多，街边的店铺都打烊了，他们才乘车回家，看着她的窗子灯亮了，钟离子潇吩咐一声 “回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