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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机关算尽是末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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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突然便失控了?
商少扬虽调任刑部,但一直作为代理人暗中与镇安司协调。
枭兴与翁君诚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他身后的影子是谁,加上为他一手提拔,长久以来可谓尽心尽力。
何况他年纪轻轻便升任刑部尚书,名义上镇安司与刑部平级,不过作为老牌衙门,刑部主官到底比之大上半级,怎么看都是前途无量值得交好之人……
大脑飞速运转,商少扬故作不悦,试探道:“翁大人这话就不对了,折辱遗体,北戎鞑鲁都不会如此行事,传扬出去,岂不是要说我大景残暴不义?若有不得不为的原因,那便将证据展示出来,也好堵住悠悠众口。”
翁君诚微微一笑,多少带些不屑,然语气依然恭谨:“商大人,你我同为朝廷追查刑案,探寻真相,替皇上尽忠,哪里顾得上这些虚名?何况寻常案件仵作也会检验尸身,怎谈得上残暴?镇安司未审清之事,向来不可对外公布,大人即便是刑部主官,也不好打破规矩。”
商少扬更加不悦,强硬道:“仵作验尸乃是为死者伸冤!廉大人却是含冤!岂能相提并论?!此案最后必然交予刑部量刑,本官先行查验证据有何不可?!”
见他不给颜面,翁君诚大怒道:“镇安司行事,向来如此!大人若有不服,便请圣上公断!且看圣上站在你我二人哪边?!”
此言一出,商少扬凛然,目光转为探究。
翁君诚也觉着似乎多言,面色微微不自然。
正在这剑拔弩张时刻,忽听人高呼:“圣旨到!”却是如意恰好赶来。
微微一怔,翁君诚了悟,原来商少扬早已回报给圣上,顿时感觉到不妙。
果然圣上认为镇安司留下遗体不利于本朝声誉,要求不得损毁,将之立刻移交家人安葬,命翁君诚另寻途径调查。
一群人来去匆匆,徒留下翁君诚瞠目结舌,有苦说不出,这事怎么就突然全权交给他了?!
回去的路上,商少扬想起皇上的话,利刃吸饱了血便会变为凶刃,所有酷吏的最后贪欲必然膨胀,甚至渴望权倾天下!
时机成熟,他们会不择手段摆脱束缚,而第一道枷锁就是他商少扬!这件事屠刀所指正是自己。
以前所审官员均为他授意,俱是些酒色财气之徒,根本不知道骨气为何物。
镇安司软柿子捏多了,岂知廉大人性情古板刚直又极重名节,竟不肯受辱自裁,想要的“证据”尚未得到人便死了,自然咯崩了牙,吞不下去又不敢轻易吐出来。
廉大人多次弹劾镇安司,与枭兴他们结下深仇。
枭兴等人又不知道保护廉大人是圣上意思,只见商少扬不断回护,以为他与廉大人有私交,所以想借廉大人将他拉下马,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
最重要的,所有人都误判了陛下的意图,他们以为陛下是与宝盛帝同样权欲极重的帝王,任用酷吏只为打击异己、收拢权利,谁能知道陛下真的只是想为天下清理蠹虫,让老百姓日子好过些而已!
想起初见时笑容清澈的少年人,商少扬忽然有些辛酸,不由长叹口气。
果然,晚间圣上便召见了他,肯定要被批,商少扬满脑袋汗,硬着头皮入宫挨训。
“微臣商少扬参见圣……哎呦!”礼数尚未周到,他便翻了过去,景元开也是气狠了,上去便给他肩膀一脚,伤害性不大,泄愤性极强,倒是没将他当外人。
“朕说过!名单上的人全都不许有事!你是没长耳朵吗?!”景元开胸口不住起伏,说实话,这么多年商少扬就没见她发过这么大火。
他赶忙爬回原地,老老实实跪好,做错事小孩子般缩成团儿,认真请罪道:“回圣上的话,是微臣派去监视镇安司的人被枭兴收买才犯下大错,微臣识人不清,害得廉大人惨死,请圣上赐下责罚。”
邪火发出去,景元开冷静了些,坐回龙椅,想起下属回报的廉卿惨状,心里便翻腾得难受,充满自责。
她发了会儿呆,将涌上来的哽噎咽回去,慢慢道:“你是该罚!……但也不能全怨你,朕任用他们二人便是场危险的赌局,又何尝不知道出现无辜牺牲者的几率很大……”
“不过到此为止了!朝堂上下的新鲜血液已然更换完毕,屠刀该入鞘便入鞘吧。责罚暂且记下,这事交给你,办好了将功折罪,再办砸数罪并罚!这次可听清了?!”
“微臣肝脑涂地!这次定不负陛下所托!”商少扬深深叩首。
离开御书房大门的片刻,忽听身后景元开对如意道:“摆驾回寝宫,朕今日想早些回去。”
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
商少扬身形微顿,旋即悄无声息退下。
见她早早回来,文睿便知她有话要说,也许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只是想说说话而已。
帮忙换下朝服,又燃起安神的熏香,倒好热茶放进她手里,柔声道:“陪我聊聊吧。”
有些冰冷的心,似乎重新温暖起来,景元开笑笑,神情怀念:“小时候初入官学,所有人都巴结景承前,包括夫子亦是如此,只有廉卿全心扑在教书上,会夸赞我功课好。为此景承前讨厌他,他也不在乎。”
“性情很是迂腐固执的人,特别认死理,却耿直廉明,似乎生来就要做孤臣的,为了镇安司的事,可没少怼我。我又不能解释,想来就是解释了,那样遵守法度的人也不会听。”
“
……可我不讨厌他,反而有点欣赏,他的死是我对不住他……”眼泪一滴滴落在文睿拉着她的手被上。
文睿知道景元开需要的不是安慰,未发一言,上前与她相拥。在这沉寂的晚上,只有用紧紧依偎,才能抵挡住夜的寒凉。
过了月余,刑部尚书商少扬上书弹劾镇安司,证据不足情况下轻率拘捕朝廷命官,至其死亡。
皇上当庭下旨申斥此案主办——原镇安司右监司翁君诚,降了他的品级,贬为镇安司副司。
整个过程,枭兴低眉垂眼,半句未曾解释求情。
翁君诚吃下哑巴亏,咬牙切齿回到府中,此时才明白替别人做了嫁衣。
枭兴这个狗东西!当初说好,他翁君诚出手拿人,枭兴幕后坐镇,自己当他授业恩师,才不疑有他答应下来。
商少扬不住回护廉某人,到时借廉某人之案将二人一网打尽。
没有了商少扬夹在中间,皇上必然更加信重他们,万人之上指日可待。
谁知那姓廉的自裁得义无反顾,准备好的攀咬尽皆没了用处。想在尸体上做文章,又被商少扬从中作梗,只剩下些“莫须有”式死无对证的“证据”。
枭兴可是好算计,若成功,击败政敌又在皇上面前领了功劳;若失败,就将他翁君诚作为主事人推出去做替罪羊,在皇上面前丢脸!得罪商少扬不说,自己日后在镇安司不是任他拿捏?
当真是一箭双雕的毒计!
越想越怒不可遏,也越发害怕。
左思右想,和命比起来,权位翁君诚可以不要,脸面更不是东西!反正都是当狗,总不能当条随时可能被烹了的狗!当即下定决心,准备笔墨……
次日,商少扬正在官署,翁君诚的拜帖便大张旗鼓送上门,内容是因着廉大人之事起冲突,顶撞上官,深感不安,要在醉仙楼设宴赔罪,望商大人不记小人之过,能够赏光。
商少扬冷笑,翁君诚当局者迷,自觉被人坑害。实际呢?若不是彻底沉迷于权利,哪里这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不过某种意义上说,他也确实算是个不得了人物!当真是膝下没有半根骨头,豁得出去所有!
故意拖到下午翁君诚已然坐立不安时,才施施然答允。
果然,晚上一进包间关上门,翁君诚“噗通”便给他跪下了。
故作惶恐,商少扬赶忙上前搀扶道:“哎呀!翁大人这是做什么?你我同朝为官,断不能受你大礼,快快请起!”
翁君诚却不肯起身,苦苦哀求道:“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下官受您提携,本应结草衔环图报……是下官猪油蒙了心,受小人蒙蔽冲撞了大人。枭兴狼子野心,欲对您不利,如今下官痛定思痛,翻然悔悟,还望大人搭救则个!下官必定做牛做马报答大人救命之恩!”
他不起来,商少扬也不强求,坐回座位笑道:“大人此言差矣,是报答圣上知遇之恩,为大景尽忠。”
“是是是!下官失言,是报答圣上!为大景尽忠!”
“既然如此,你且附耳过来……”商少扬神秘一笑。
初晖七年冬,枭兴炮制御史司案,意图攻讦商少扬,取代他在景圣宗面前地位,被商少扬及时识破。
商少扬在圣宗授意下,巧使反间计,使得已经与枭兴在镇安监司职位上产生竞争的翁君诚倒戈麾下,成为对付枭兴的利刃。
枭翁二人互相诬陷,自此内斗不断。
由于商少扬支持,翁君诚抢先一步,于初晖八年四月弹劾枭兴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意图谋反!
根据“收集”到的“切实”证据,枭兴被革职查办,交予翁君诚审理。
即使已经参透受人利用、兔死狗烹的全貌,枭兴也无力回天。为免受折磨,他一心求死,最终承认所有罪名,被暗杀于镇安司大牢。
然而在他死前,已然将翁君诚“犯罪”的证据交给可靠之人。
这个人正是商少扬,于是翁君诚也迎来了他的末日……
——《历史上的法家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