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景繁星纪事）倾谋》喵坚强

32、终成恶龙

　　因着工作繁多，被迫清心寡欲的景元开昨日尝到甜头，满心春情火山般喷发，下朝就想回去先关怀媳妇儿，一起吃个饭再加班，却被人拦住。

　　景元开面色不虞，倒不是因着计划被打乱，而是跪在面前之人，乃是她派往戾庶人各个府邸清查资产的官员之一。

　　逆贼元望虽已是庶人之身，然府中却有不少御赐宝物需要收回，由礼部侍郎李宗任主官，与刑部共同进行查抄。

　　眼前这名官员便是李宗手下，他来必然是景元望府上出现重大事端。

　　“发生何事？”景元开凝重问道。

　　“回皇上，臣等查抄戾庶人京郊别苑，本来一切正常，谁知清查到万乐浮屠竟然发现……臣等不敢自专，还请皇上圣断。”

　　官员满脑门汗，觉着自己倒霉加三级，下半辈子得一直做噩梦！

　　“摆驾！”努力平复怒气，景元开对如意道。

　　万乐浮屠下还有两个刀笔小吏正吐得昏天黑地，停不下来。

　　“快派御医给他们瞧瞧！”景元开皱眉，深吸口气，做好心理准备便要进去。

　　李宗抖着手拦住，慌张道：“圣上！不可啊！不可！那里面……”真不是活人能看的景象。

　　“无妨，朕心里有数，你们都不要跟着，待朕出来再做决断。”景元开虽然心中感激，还是推开他，无论里面多么可怖，总要给世人交待。

　　她这么说倒也并非充大头，活饿鬼的调查结果确是景元望所为，景元开起先以为他是想制造活体兵器之类的原因，才会做出如此残忍之事。

　　后面才知道根本没有那么复杂，这个变态就想看看人在极端险恶且又可以抛却道德法律束缚的情况下，会做出何种“有趣”行为……

　　简直堪比某鬼的人体试验基地，疯狂地令人发指！

　　所以对于他的没有底线，景元开总比这些毫不知情的普通人更加了解些。

　　塔内光线明暗交错，显然特意设计过。

　　空间平均分成三部分，分别摆放着前三层地狱的雕塑，仿佛全景舞台剧，惟妙惟肖。

　　三层地狱之间则以仙气飘飘的天宫乐师舞者做为分割，天堂与地狱无缝衔接的场景，诡异又渗人。

　　据说地狱第一层刑期为人间一百三十五亿年，此后每层都以前一狱刑期为基数递增两番，预示着苦痛无穷无极……

　　景元开疑惑向前，想搞清楚摆放这么恐怖的雕像到底要做什么？

　　待她看清，当即吓得头发根儿直竖，瞬间激起满身冷汗，“啊”的惊叫声连连倒退，差点将自己绊倒！

　　这哪里是什么雕塑？！里面所有人物，无论仙鬼全部都是活人所制！

　　多年未曾出现的窒息恶心感再次上涌，景元开一阵眩晕，没有转身就跑说明她心理素质已然远超常人，怪不得外面的人差点吐出五脏六腑。

　　景元望那变态竟然常年居住在这里？！绝对是个反社会的精神病患者！

　　“陛下，草民在此等候多时。”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熟悉的声音自塔上传来。

　　景元开定了定神，抹了把冷汗，声音尚且有些发颤：“原来你一直躲在这里，也不怕外面的人一把火连你带塔一起烧了。”

　　来人正是隐贤生，他可怖的面容露出个古怪的笑模样，道：“地狱与恶鬼湮灭在烈火中，不正是归宿？陛下放心，这塔中一切可算得中景开国来第一大刑案，他们不敢随意处置，甚至……不敢上来。”

　　沉默片刻，景元开低声问道：“日后……你有什么打算？”

　　隐贤生颓然坐下，靠在栏杆上：“日后？打算？这么多年，草民为了博取他信任，可谓恶事做尽，早已变成相同的怪物，怪物……还是莫要再见天日得好。”

　　动了动嘴唇，景元开头一次不知该说什么。

　　“陛下不必……草民很感激您。草民自己的选择，九死无悔！这是草民多年来暗中整理的名册，凡是死于青州王府之人，能找到的尽皆在此，余下的怕是永无下落了。陛下与众位大人……请尽快离开吧。”隐贤生抛下几本手册，默默回到楼上。

　　出来万乐浮屠，景元开撤去众官，命令不得逗留！众官虽心有疑惑，但见皇上心情极端不佳，自然不敢置喙。

　　景元开最后回头望了眼那地狱活绘，谁能想到阴翳谋士也曾是阳光少年，容貌俊朗，生于小康之家，有慈爱的父母，温柔端方的阿姐。

　　那年他初试得中解元，意气风发，成为全家骄傲，谁知前往酒楼庆贺时竟好死不死撞到元望，将他阿姐强虏了去。

　　他与家人祈求青州王饶过阿姐，横遭毒打，再醒来已身在乱葬岗，父母死于非命，他也落下终身残疾，若不是景元开的商队恰巧路过，他早已变成无主冤魂。

　　他很聪明，蛰伏凉州王商号的时候看出端倪，努力成为暗行监察史，千般祈求凉王爷，希望能派他回京，为此甚至不惜效仿古时刺客漆身吞炭，毁去声音外貌隐匿行迹！

　　多年磋磨，复仇已成其次，他只想找回阿姐，哪怕阿姐被折磨的不成人形，只要能带她逃出来，总能开始新生活……那时他还很天真。

　　未曾想到，阿姐一点都不难找，她就在万乐浮屠第三层，被活生生自头顶灌注水银，再被穿上华丽暴露的舞衣，被摆出优雅妩媚的姿势，被塑造出陶醉享受的表情，变成座冰冷可怖的雕像……那一刻男人彻底崩溃了！开始用他自己的方式疯狂复仇！

　　凉州自然发现他的异常，景元开曾几次派人劝解提点，想再去时却被文睿劝下，倘若一个人活着的意义只剩下复仇，全部生命只为此燃烧，谁又有能力阻止？谁又有资格阻止呢？

　　他是很有才华的人，明明应当成为新时代的创造者，却最终被淹没在旧时代的泥沼中。

　　回宫的马车上，景元开抚着名册中云朗、云柔两个名字潸然泪下。

　　是夜，万乐浮屠在剧烈的爆炸与燃烧中灰飞烟灭。

　　阿姐，阿弟带你回家啦！

　　红日西垂，文睿立于寝宫檐下，面带忧思。

　　犹记朦胧中景元开粘连的声音，说是下朝便回来看她，然而此时依旧不见那人身影。

　　京郊别苑的事她听说了，虽然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总归不是好东西。

　　好不容易挨到此时，估摸着留下议事的大臣已经离去，立刻安排了简单饭菜来到暖阁。

　　远远便瞧见如意在外面伸着脖子，焦急向屋内张望，见文睿到来如蒙大赦，赶忙跑过来行礼：“內官见过皇后娘娘。”

　　“陛下一直在屋内？中午可有用饭？”

　　“回娘娘的话，陛下与大人们一同用了些饭菜，之后继续议事，待大人们离开，便再未出来过。”

　　文睿接过内侍提着的食盒：“都下去吧。”

　　众人齐声称是。

　　因着在外面，她站在门口垂头轻唤：“陛下，臣妾可否入内？”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鼻音浓重的回应传来：“睿儿啊……进来吧。”

　　进门一瞧，那人背对着她未曾回头，正胡乱用袖子抹眼睛。

　　微叹口气放下食盒过去，景元开下意识想回避，文睿却没有让她逃走，轻轻转过她的脸，果然见到只鼻头红彤彤的大花猫。

　　文睿没有劝她，只是将之揽入怀中，满眼怜爱道：“想哭便哭吧。”

　　景元开再绷不住，抱紧她腰肢，埋进她怀里呜咽出声，一边摇头一边难掩悲痛道：“不该……不该是这样的！我竟然想过逃避责任？！怎么能有这种想法？！是我对不起他们，对不起他们……”

　　任由她抱着，文睿不由也跟着红了眼眶，强忍眼泪落下，轻吻她发顶道：“莫要这么想，不是你的错！错的是太上皇无道，戾庶人暴虐！若不是你，他们连重见天日的机会都没有。”

　　温柔劝慰，彼此相依了好半晌，景元开平静不少，总算抬头离开文睿怀抱，回复正常便觉出窘迫，嗫嚅道：“你的衣裳都湿了……”

　　哪知话未说完，便听肚子不听话的“叽咕”乱叫，当即闹她个大红脸，瞪着无辜的兔子眼张口结舌，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沉重的气氛突然古怪，文睿眉头直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果断转身去拿准备好的湿巾避开，递给她又取食盒道：“先用膳吧，不然菜要冷了。”

　　总算有个台阶下，景元开忙到一边擦脸，只觉着自己丢人丢到姥姥家！羞耻度爆表的结果就是破罐破摔，心一横彻底不要面皮儿了！嗯！在自个儿亲媳妇儿面前丢人，那都不叫丢人！

　　脸皮日渐厚实，文睿都忍不住想竖起大拇指。

　　掌上灯，二人安稳吃过饭，景元开皱眉道：“此事隐瞒不得，也不可隐瞒，皇家须给天下一个交待，还有……我想给云朗全家还有不知名的受害者们设立牌位。”

　　文睿眉眼间尽是赞同与包容，望着她眼睛坚定道：“想做尽管去做便是，后边的事一切有我。”

　　初晖初年二月，“万乐浮屠”案发，接连数日京畿府前寻人百姓络绎不绝，哭声震天，举世皆惊。

　　三月孝圣皇帝下旨褫夺戾庶人封号、姓名，将其尸骨永镇深渊。

　　同月下诏罪己，于宫内设立佛堂供奉蒙冤百姓，命内廷出资奉养其孤寡，免百姓一年赋税以慰天下。
　　——《新景书 通译版》

　　Ps：这章卡的喵差点升天……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开开加油！妈妈支持你！

　　帝王的罪己诏并不少见，比如汉文帝在位时曾几次罪己，内容主要是代表自己和统治阶层自省，激励天下共同奋进，当然也有专为沽名钓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