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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柏格伦围城 柏格伦围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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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在格拉维亚,一个与柏格伦接壤的小城市。他们打到柏格伦的时候,炮弹也顺便“照顾”了格拉维亚。那天是7月17日,我对那一天的记忆大概只有5分钟。
那天我是被一声巨响吵醒的,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再接着房子开始猛烈晃动,窗子震碎了,玻璃掉了一地,我刚想跑出房门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就被房间里倒下来的立柜砸中了后背。
等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破床上,床上有股湿嗒嗒的霉味。我坐了起来,拨开了那条气味难闻的被子,我后背很疼,脑袋也疼,那个立柜砸下来可真沉。
我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空空荡荡的地下室,除了一张床,就只有灰漆漆的墙。
这显然不是在我自己家里。我家可没有地下室。
我完全搞不清状况,脑袋很不清醒,就像活在梦里一样。
我顺着爬梯慢慢悠悠上了楼。居然还是铁梯子,连正常的楼梯都没有!
上楼是个乱糟糟的工具间,墙上挂着斧头,锯子,铲子,居然还有一根撬棍!更加令人吃惊的是,这个房间里居然还有一台机床!
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坐在机床边的小板凳上对着一块黑色石头磨刀,那把刀,还是一把餐刀。他一头半长不长的金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
“你终于醒了。”他微微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下半张脸埋在金色的长胡子下面,他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垂。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脸,埋在胡子后面的模糊的脸。还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这是在哪?”我穿过这个工具间走到隔壁房间,又是一张脏兮兮的床。光秃秃的,还是只有墙,房间居然没有窗户!
“这里都没有窗户?”我对这个四面封闭的破地方感到惊讶。
“这层还是地下室!”男人头也不抬地说道。
“是打仗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突然清醒了一些。
“他们打进柏格伦了,昨天早上双方至少轰炸了三轮。政府军简直不堪一击,这就退守了,这群破烂家伙。”
“柏格伦?我在柏格伦?”我居然到了柏格伦?我对我的处境更加感到迷惑了。
“没错,你在柏格伦。”
“我们在离柏格伦市区10公里以外的郊区,火线以外,还算安全。”他接着说道。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的环境就和面前这个男人一样令我感到陌生。
“今天早上你父亲把你背到门口,求我收留你。”
“你很幸运,我本来不打算收留任何人了。”
“那他现在在哪?他还…好吗?”我从来没想过这个老混蛋居然还挺有情有义,我居然开始有点关心他。
“死了。”
面前这人冰冷的一句话浇灭了我内心刚刚燃起的一点点温暖。
“半路上被流弹击穿了肺,这种伤活不了。就埋院子外面的花坛里。”
“我想去看看他。”我为老混蛋的死感到悲哀,非常的。我从来没想过,他的死会让我如此难过。
“上楼往左走出门。”
我机械地爬上梯子走出了这栋楼,出了院子,我看到那个隆起的土堆。
那个老混蛋就埋在这个土堆里,那个该死的混蛋。从小到大,我曾无数次地诅咒他去死,每一次他的拳头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把我的脑袋砸向墙壁的时候,我都希望他去死,任何死法都接受。
十九年来全部的恨现在就埋在这个土堆下面。
他把我背到了柏格伦,然后自己死掉了。
他可以把我丢下不管的,那个老混蛋可以赶紧逃命,把我撇下自生自灭,这样才像他做的事。那个老混蛋从来没管过我,为什么,他突然要这么做呢?
“这个背包,你父亲带来的。”
长发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我身后,他把背包放在我脚边转身要走。
“嘿,你等等。”我吸了吸鼻涕叫住他。
我抬手擦了擦脸,手湿了。他妈的,我居然为那个老混蛋哭了。
“有烟吗?”我问他。
他回过身递给我一个烟盒,我取了一根。
“火?”
他掏出打火机给我点上。
“不给你家老头子来一根?”他指指我身后的土堆。
“不用。”我摇摇头。他不需要了,烟这种好东西,是留给活人的。
这根烟让我舒服了一些。有烟真好,烟能消除一切痛苦,这是我12岁就了解的事。
“半小时后晚饭,记得进来和我们一起吃。”男人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好。”如果是昨天发生的轰炸,那我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说起来还真有点饿。
等等,他说我们,所以房子里还有别人?
“屋里还有其他人啊?”我大声问道。
“没错,还有个死厨子!我说过你很幸运!”
半个小时后,我见到了他口中的死厨子,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是…布鲁诺,那个布鲁诺?”我有点惊呆了。
“没错,我就是那个布鲁诺。你真是好运气啊小姑娘。快吃吧,这可是米其林水准的饭啊。”眼前这个留着短络腮胡的胖子开始自吹自擂。
布鲁诺在柏格伦第一电视台有一台美食节目,就叫“布鲁诺教你做菜”,我很爱看。他开的餐厅也是整个柏格伦生意最好的餐厅,就叫“布鲁诺餐厅”,开在主城区中心最繁华的铁托大街,当然是我是去不起的地方。所以,能吃到他亲手做的饭的确是件非常幸运的事。
我在餐桌前坐了下来,这张餐桌很长,从一头到另一个大概有好几米,说实话我是第一次在这么大的餐桌上吃饭,我家那张餐桌…那张四处摇晃的方桌或许根本称不上是餐桌。布鲁诺和长发男人坐在了最远的两端,他们似乎互相不对付。我可管不了他们,我现在满脑子只有食物。
我尝了一口我面前的土豆配牛肉,的确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土豆配牛肉,我几口就把它吃了个精光。
“像你这样的大明星,居然还留在柏格伦?”我真的有点好奇,虽然柏格伦的仗才刚刚开打,但实际上从边境开始的战火已经蔓延了几个月了,像布鲁诺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居然还没跑路,实在是想不通。
“我怎么可以丢下我的餐厅不管呢,餐厅在我就在。”布鲁诺夸张地拍着胸脯说道。他开始讲他的餐厅和节目,我也饶有兴致地听他说。要是换平时,能跟他这样的明星一起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简直想都不敢想。
长发男人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默默地抽着烟,他似乎没有兴趣听布鲁诺讲话。
第一天晚上,我就睡在地下二层的那张破床上,布鲁诺睡在地下一层,长发男人说他要守夜。我问他你有防身的武器吗?他指了指原本放在地下室的斧子和撬棍。他还给我亮了亮挂在腰间的刀,好家伙,就是下午他磨的那把餐刀,他居然还能给餐刀做了一个刀鞘。
床上的霉味让我难以忍受,我开始后悔下午没有晒晒被子。
反正一时也睡不着,我把老混蛋的背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都倒在了床上,东西很少。
一沓钱,4个肉罐头,还有……
还有一张我们唯一的全家福。
这张相片外框的玻璃已经摔碎了,就和我的家庭一样,支离破碎。
我的妈妈,在我5岁的时候就丢下我们走了,老混蛋老说她是个到处勾搭的□□,跟着野男人跑了。我才不管她是不是,跟着野男人跑也总比和老混蛋生活强百倍。我不恨她,她没有带我一起走,我还是不恨她,我希望她过得好,最好已经在国外,至少能活下来,远离这场该死的战争。
当时轰炸得厉害,逃命的时候,一定来不及收拾东西,甚至我们的护照他都没有拿上,老混蛋居然会带走这张全家福。他对我们还是有依恋,是还有爱的是吗?那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多年就没有做过一件不混蛋的事呢?
我的眼泪开始一颗一颗地掉落下来,落在相片上老混蛋的脸上,落在妈妈的脸上,还有幼小的我的脸上。我不想哭,但眼泪不听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