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依依Eden

3、关于时间 记忆和遗忘

　　老赵自诩是个记忆力好的人，关于过去遥远的细节总还是能说出头尾，但是又好像一直没搞清楚过去时间的长度。开始还会冒出“你都到那三年了,还会迷路啊？”这样的感叹和疑问，青梨也懒得纠正。在后来青梨说起失恋的不甘和寂寞，以及现状的种种不满，以近五年来最压抑的时候做总结，老赵又惊讶到：“五年了吗？你都出国五年了吗？没那么久吧。”其实仔细算起来的话，青梨只身来到现在的城市一呆就是六年半了。而她上一次见老赵的面就已经是七年半前了，那时两人因为不同的目的同时出现在了另外一座城市，乘地铁穿越大半个城市见面吃饭，还抽空一起逛了逛。路过一家书店的时候，青梨还挑了一本书。曾经青梨把这次见面用一种年轻的激情称之为命运，以期待能解释她不得不去见老赵的理由。“命运”这个词如今又被老赵提及了，他问：“这算命运吗？”。是他想给这么久后还能彼此说话的两个人的解释。不过青梨看来，还是真实的触碰更值得如此夸张的表达，此刻所有看不见表情的文字甚至无法帮青梨回忆起老赵的样子，不过是在溺水的边缘翻开手机里的列表，孱弱的连接起两个人而已。老赵聊起后来独自去故地重游，谈及很多变化，心境也大不相同。青梨说起那次买的书，老赵先是不确定的对此怀有疑问，继而想起来说，是杜拉斯的《情人》吗。就是这本书，青梨将它作为一个没有下次的纪念。
　　老赵对曾经的记忆让青梨心怀一些安心和感动，起码证明自己不至于太自作多情，过去共同的回忆像是某种无言的契约，让文字的交换不踟蹰于遣词造句，是肆意放纵的表达的通行证。青梨会故意克制一些过分的煽情回忆，不想显得自己对过去的留恋不舍，也不想把七八年前老赵曾经触动到自己的模样行为告诉他，怕他就此识破自己的软肋，不再慷慨袒露转而故意牵制她，在这种以己度人的多余思虑下，很难说是青梨怕老赵那份清醒老练克制，还是她自己私心太多，愧于一直假装的坦然。有时候青梨也会透露出一星半点不亚于老赵的记忆力，谈论起她记得他相较而言粗壮的小腿，一起吃过的食物，这回就轮到老赵诧异了。但是青梨心满意足，她不需要回忆具备力量，只要像现在这样，有人在她对过往的盘点中给予回应，甚至还能补充一些青梨都完全忘记的部分，如果此刻两人还能见面喝着啤酒，那就完美不过了。青梨害怕的孤独不是想诉说却没人听，而是听的人心猿意马，也不是想拥抱而没人在，而是对方伸出的胳膊没有让她胸腔感到被挤压的力量。在这方面，老赵实在是个不会让青梨失望的对象，不够坚强的人总是贪恋这一处被满足。
　　老赵说起他总是惦记青梨的。这时候青梨总是忍不住追问，是一直惦记还是最近才开始惦记，是只惦记她一个还是也惦记别的人?答案总是不会出青梨所料，但是她也不明白那种本能想证明什么。一般这种问题老赵都不会直接给个答案，而是反问她，“你觉得呢，不然为什么一直试图联系你？”或者“你想想你自己是怎么样的呢？”，让青梨无法反驳又无可奈何，因为她确实也是如此，惦记着的人无法联系没有回应，联系老赵也是她自私的满足被陪伴的需求，而根本不是因为他们对彼此多么不可或缺，她一直明白却常常忘记。
　　其实这些年的空白也是一种证明，证明他们只是彼此生活中隐形的不必须的存在，而能让空白不至于被稀薄抽空的就是这些记忆了。对青梨来说，也可能是八年前某个深夜，她在车站前看他从夜幕中跑来拥抱她，也可能是他在街头人流中匆匆吻她脸颊然后跑走的背影依然孩子气，也可能是当她把手伸过被铁链松垮锁起的门缝，他没有催促她离开而是握住了她的手。这些她如今都没再提起，她怕他不记得，也怕他记得。她有种羞愧，对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提及这些虚无的却没被遗忘的无法分享的温暖。她怕她的珍藏并不独特，或许只是别人无心的临场发挥。她仍然需要保留毫不犹豫转身的力量，但是她又总是渴望能再次吮吸一口盛夏最饱满的花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