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八位“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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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会事件过后，索伊与其他问题儿童被教师和欧佩拉送回家中，父母亲显然是也得到了消息正焦急等在殿院门口。
母亲一把将他搂入怀中，父亲则难得亲自显露身形向那二位道谢。一家三口返回屋内，索伊从惊慌中恢复过来，又担心父亲是否会因为危险而再度禁止自己与同学交际甚至是显露自身，但那位俊美而容貌冷漠的恶魔只是抚摸了他的头发说：“喝点牛奶去睡吧。”
索伊睡不着，思绪胡乱从刚刚的音乐飘到去年他没参加的游乐园活动又飘到过几天的升阶测验和父母亲，然后他想到了一个恶魔。
本应该是他师父那位。
师徒，对于恶魔而言是不亚于血缘传承的亲子关系，因此是在收获祭的特训结束后，师父们依然是问题儿童的师父。
除了当时严苛要求训练，后续不乏给年轻恶魔们专业而贴心的指导，甚至是在这些弟子们越发声名显赫后，还会特地备上礼物，以示无言的认可与偏爱。
所以说，这不仅仅是校方为教育所提供的平平无奇的、短暂的教学关系，而是延续到了所谓野心与传承之上的馈赠。
普尔森·索伊是个例外。
他倒也不是没参加特训，只是彼时他压根没参与到让问题儿童名声大燥的游乐园保卫战里，也尚未能从父亲的首肯中获得和同学们共同显露校园的特权，再加之对那位家系首领的了解，所以在其他同学纷纷跟着自己分配好的师父离开教室后，索伊就出现在班主任对面，沉默地站在原地与之面面相觑，等着后者开口说出：“特训这段时间，你的父亲原本是要你回家修炼的。”
理所应当，索伊这样想着垂下头，随即在踏出一步得同时习惯性地隐去身形。
“但校方为你找到了更合适的人选。”在脚掌落地前，那个阴湿教师如是说。
直到被送到指导地点，索伊还没有太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也会有份、父亲难不成转性了、自己真的可以和别的同学一样吗、师父究竟是何许魔也、训练真的没问题么我真的可以通过吗......
杂乱思绪在卡鲁耶格话出口后就一直缠在脑海中，以至于完全不曾留意到底是谁来接走了自己又被送到了哪里，反正那班主任又不会把学生卖掉。
这样想着，少年向已经漠然跪侍在一旁、黑袍罩身的恶魔（？）小心点一点头后，走进了他抬着的手臂所指引的那扇房门。
木门在他身后无声推上，室内幽暗，于是索伊的注意力第一时间被零零散散浮游在房间两侧的旧油灯盏吸引。
和他家里的风格很像，是间和室，却四面都没有窗户。不知道是不是照明不充分的缘故，那些光芒之外的墨色似乎没有边际地蔓延开，使得整个空间过分旷阔，甚至让魔隐约产生些许畏惧。
而将目光从那些不可见底的黑暗边缘收回，索伊这才注意到大概是屋内最深处的榻上，端坐着什么恶魔。
意识到这一点的索伊迅速低下了脑袋没再敢四处乱看，却因此发现了就放在自己面前的蒲团，猜测着这便是那位“师父”的安排，于是端手以古礼拜了之后乖巧跪坐好，只有眼神还是不知道安放何处，只能盯着前面一小片地板的纹路。
也是与此同时，主位上那位清声道：“抬头。”
索伊闻声“唰”地甩起了头，话者声音雄雌莫辩，却自有一番庄重肃穆，是个魔都会不由自主听从他号令，更不用说这必然是自己那位得来不易的“师父”。
也是在抬头注目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没能发现屋内有这么大个恶魔是因为“师父”座前笼着层层叠叠纱幕，隐约可见他身上宽大迤逦的华服，衬得整个魔越发如影似幻，只有一片衣角从榻边垂下，落在他视野里格外清晰。
奇异得是索伊仍然可以发觉他的动作——正徐徐烹茶。即使有魔进入坐在他的面前，他的动作却丝毫未有停缓，始终高雅闲静。
在细微的火烛声和少年的暗中打量里，那一位再度开口：“卡鲁耶格卿拜托我来磨练你的技艺，普尔森君。”
“你不必以‘讲师’、‘师父’之类称呼我，我仅是你在‘隐秘’这条道路上的前辈；走出这间房间，也就不要再向任何恶魔提及你所领受的一切。”
“闲话就到这里。”没有给所要教授的学生回话和提问的喘息，自称“前辈”的恶魔抬腕斟一杯茶放在了桌前：“直到收获祭前，你的训练内容只有一项——”
“走到我的面前。”
索伊原本是紧张的，又不由好奇：到底是何方神圣才能让学校认为他比本家更适合教养一个普尔森。听到这个要求，他不免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他沉默惯了，也没胆大到头一次见面就在长者脸上喋喋不休吐槽。于是虽然不解，他还是出声应“是”，然后起身向对方走去。
风声凛冽！
甚至是本能乍然的惊恐从皮肤上逐渐褪去后，风鸣才在耳中响起又息止。周遭悬浮的无数火芯晃荡，索伊愣在原地数几秒，才缓慢意识到刚刚刮过脸颊的隐痛，或许是虚虚的一鞭。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玩这么大吗我才走了一步啊那一下真的会破相的吧——疯狂的吐槽从脑海呼啸而过，而抬眼看去，那位前辈依旧摆弄着案上茶具，毫无出手过的迹象。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甚至让索伊仍不住怀疑自己。
他伸手抚摸仿佛感受到魔力的左脸，顺着那道痕迹向木地板上看去——什么都没发现。
踌躇片刻，索伊还是再次试图迈出第二步，想要验证自己想法似的，然而这次却无事发生，他便隐隐松了口气，越发以为刚刚是自己过于紧张才产生了错觉，
可没走出去两步，厉鞭又至。
这次毒而辣地落在脚边，将空气都抽出一声悲鸣啸叫。索伊确认无误了，一定是有鞭子落下来，这看不见的长鞭原来就是这看似平平无奇特训里藏着的真正考验。
设置阻碍阻止自己接近吗？也太小看普尔森的能力了。
只要察觉不到，也就没法阻挠了吧？索伊盯着那位前辈不服气地融入了空气中，打算加快脚步完成这次任务，好让这魔也别小瞧自己。
结果就是没冲出两步，一鞭再至。
到底怎么回事！
索伊不敢说自己对家系魔术的应用能在所有高位阶恶魔眼前瞒天过海，可这回他确信那个魔连一眼都没有看自己，没有视觉又隔得这样远，中间还有如此多的幕布遮掩，那他到底是如何察觉到自己的动向的？
少年百思不得其解，焦灼之下一时卡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进是进不得分毫，没准连那武器都是被阻碍了辨识的对象；
退，那更不是明摆着自己完成不了训练内容？无论位阶还是经历，自己与同班那些同学的差距本就不小，要是连特训都完成不了，达不到位阶4的要求……最后害得大家要被赶出王的教室的岂不是自己？
一边是眼下的窘境，一边又是对未来可能最糟糕情况难以自抑的想象，时间在慌乱中一点一滴流逝，连火、水和瓷器之间破碎的声响都在渐渐绷紧的神经上无限扩大了起来。
就在越想越糟糕，已经身在阻碍辨识魔术的索伊恨不得再从时空中撕一道裂缝把自己塞进去时，那位前辈开口了：
“为什么不问？”
“……嗯？”
还陷在自己思维中无法自拔的学生下意识发出了疑问。
“为什么不求助？你认为自己可以处理所有的情况吗？”没有责备，也没有怒气，男女莫辨的声音还是如最开始般淡漠，如水一样融入混沌的空气里。
“作为隐匿者和入侵者，你所犯的第一个也是最致命的错误就是没有观察环境。”前辈啜饮清茶，轻轻吹拂开茶盏上朦胧的水汽：“你从未涉猎过这个领域，甚至不知道坐在这里的我的信息尤其是能力，就这样贸然踏出了你的第一步。”
他搁下茶盏：“第一课：行动前做万全准备。”
“好了，继续吧。”
话是不错……索伊为难地想，自己确实疏忽了对外界的观察，可现在叫自己继续又能从哪儿下手？难不成要扭头出门问送自己来的恶魔或者阴湿教师：您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情况么？
“我刚刚说过了。”
像是洞悉了学生的想法，他补上一句。索伊一惊，回想起刚刚听到的每一句指导，恍然大悟般问到：
额……前辈，我该怎么样过去呢？
“感受魔力的波动。”
为什么就不能把话说得直白一点呢真不愧是暗黑大帝找来的恶魔啊真是和他一个风格。腹诽着，索伊还是老实闭上了眼睛。
对于恶魔而言，在使用魔术的过程中感受魔力本身的变化，是掌握术式的基本手段之一，魔术基础课上莫莫诺奇老师也多次耳提面命他们。
最先给予身体反馈的是自身，他所维持的家系魔术此刻正随他的呼吸张合起伏，如同莹白的茧将他包裹，索伊对特训讲师的提点不明所以，但丝毫看不到完成任务方法的他也只能顺着这条指点继续，悉心感受魔力丝一般向周围浮游，逸散。
不行。
索伊烦躁地长呼出一口浊气。强行集中注意力对恶魔来说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更何况压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少年忍不住幽怨地盯着那位前辈，后者这次则不打算给他更多的提示，他只好深吸一口气，继续把集中力深潜进意识里。
所能感受到的还是他自身，索伊甚至闲极无聊地开始控制魔力在阻碍辨识失败的边界反复收放，而当这一次他的魔力过多的流散之后。
他眼前，或者说感官中，出现了某种奇特景象。
丝线，血红的丝线，蛛网一样张满他与那位前辈相隔的空间，错综复杂而又暗含某种秩序的每一根末梢都悬垂着铃铛，只在他莽撞闯入后发出无声的震荡。
他就是凭这种东西察觉到自己的么？
索伊悚然睁开双眼，眼前顿时由那淡淡涌动的黑暗重新填满，可那些锋利的丝仍在他视野里纵横交错。感受魔力并不是一件轻松事，少年在大口呼吸间摸索到了一些线索。作为普尔森家的次子、继承家业之魔，他本该对此烂熟于心：
阻碍辨识魔具中的一种，应当是织物形态的，被以天罗地网的形式布置在这方寸之地里，又附加上一些攻击性的魔术，阻拦住了他这位正统驾驭者的脚步。
被小看了啊。
他终于在这次前前后后都看上去有些随意与迷惑的修炼中感受到一些乐趣，在同龄人和本家系中，他的技艺都已炉火纯青，而用阻碍辨识这样魔术本身来锤炼自己，就如同在镜中检视自己的优劣。
索伊自以为领会到了师父的良苦用心，干劲愈发高涨。既然已经知道了问题所在，那么自己所要做的就是设法从这些丝线间穿过。
小心观察规避掉丝线，或者更加深度使用家系魔术让这些魔具都忽略自己，二者都是可行之策。当然，找到诀窍是一回事，应对真实复杂的情况又是另外一回事，两种方案都在魔力、体力乃至精神力上都耗费不小。索伊更是无暇顾及时间的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总之在他自己眼里并没有前进几步，榻上那位魔便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请再让我试试！”面对索伊正在兴头上的恳求，前辈不置可否，收拢了袍角起身后转没入幽暗，仿佛料定了就是给这小家伙一晚也不会有什么成效。
事情也正如此，索伊到底还是没能完成他的特训，连自己什么之后昏睡过去都不记得，一睁眼已经是熟悉的王的教室内景。
接下来一整天索伊都因昨晚高强度的训练昏昏沉沉，其他同学也好不到哪儿去，但他还是维持自己惯常的不显眼趴在最后一排。就算是得到了父亲的允许能到别处去训练，可也不意味着家规对他彻底的放松。
今天被接走后索伊才恢复了精神，被蒙着双眼回忆昨天拼命记住的路线，信心满满以为自己能加速通过更多的区域，然而这一次门扉再打开后就傻了眼：房间内饰完完全全换成了西式的风格。
依旧没有窗，却整体灯火通明，花彩玻璃镶嵌两侧墙壁，依旧是辨识不了空间距离的状态。
前辈仍然在帘幕后等着他，今天却不是喝茶，斜倚在扶手椅中读书桌上的东西，留个索伊一个模糊不清的侧脸，所说的话也只是简单地一句：“开始吧。”茶杯在他桌标袅袅散着热气。
搞什么啊明明刚有了一点进展为什么房间被换掉了是换了地点吗还是魔术啊我能不能掉头就走啊。
当然，以上仅是索伊的脑内风暴，震惊和不满过后他还是认命地开始新一轮工作。分神想着“他不会明天又换一个训练场吧”时前辈正伏案书写，但长鞭还是准时因他的不够专注而落下。
“专心。”前辈专心写着字：“潜伏者的任务关于生命，容不得任何闪失。”
“是。”已经清楚了这就是自己前辈（师父）的教育风格，索伊应了一声听从他的训导重复对血统魔力的使用。
此后的每一天应验了索伊的担忧，几乎他每一晚踏进训练室都会是不同的景象，但并不是刻意地为难而。无论前辈在做什么，喝茶、焚香、看书、音乐，总会给予困境中的索伊恰到好处、一针见血的指点，室内有时也会留下相关的线索供他收集闯关。
索伊也开始更积极主动地和这位前辈交流想法，甚至能一本正经地开出玩笑来（尽管这对他的进展并无助益）。
向来少于外人交流的他甚至尝试向每天负责接送自己的恶魔套取关于前辈的情报，不过自然是无功而返。
他至始至终不知道那位恶魔的身份、名字、能力、背景，甚至是最直观的性别。
而最可惜的是，直到收获祭前夜，索伊还是没能喝到一开始为他斟下的那盏茶。
“这就是我要教你的最后一课：重要的不是隐藏本身，而是目的；为达目的，当无所不用其极。”
索伊在离那位恶魔半米的地方，捧住了飘到面前的茶杯。
至此，于巴比鲁斯收获祭前夕，他得以有了自己的师父，得以在家系之外的地方精进隐秘的技艺。对环境的观察、信息的搜集手段，突发状况的处理，以及最核心的魔术技巧，都在潜移默化里被加强。
尽管在走入收获祭场地时他才想到：如果隐藏着自己的话，就算表现得不错老师也没法授予自己位阶吧，但他切实从这场短暂的特训中收获到了未曾见识过的关于隐秘的知识。
毕竟前辈与普尔森是不同的，之前无论是父亲还是他本身都过于沉溺在能力带来的优势中。某种程度上这种傲慢与固执在他家的血脉中如出一辙。
师父与弟子总归是有些相似之处，才能够因材施教，但他的师父不仅是不同于普尔森，与其他同学的师父也不相同。
那次索伊参与了但并没有发言的对师父的吐槽大会也让他了解到，那些师父对于他的同学们都是有惊喜和期待的，但他的师父不会，只知道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再教授必备的技艺，对此并不失望，却也好像从未寄予厚望。
而他不能和其他同学一样将其视为人生重要的导师，不能以同样的称谓称呼，甚至不能同他人谈起。
明明应该是对彼此来说都珍贵的关系与回忆，对于那一位来说只如涌动过后消散的魔力，某种意义而言，这何尝又不是隐匿的一种，被他贯彻到生命中的每一厘，言传身教。
就连都是出自师父手中的礼物，也让他感受到自己正在与同学弥合的距离中仍然存在的一部分。
在时隔一年他终于能够参与的那场音乐会活动中，于是他问：那一位，是我的师父么？
卡鲁耶格对此感到麻烦，要给普尔森找到一位合适的讲师并不是件容易事，所要面对的是来自两方面的压力：说服普尔森首领、要海拉腾出时间。但作为教师的尽职尽责让他不得不为此付诸努力和人情。
海拉接到卡鲁耶格的电话时刚从浴室走出来，歪头夹着手机披上浴袍。埃尔杜想要为她吹干头发却见她专心听着电话那端而挥了挥手，便径直离开。
端上已经醒好的红酒倚进扶手椅，海拉晃着杯中清澈的液体回：“我倒是没什么，但普尔森首领的性格......你是知道的。”
“我家与他家在这方面作风差别甚大，该说是过分美貌而担心显眼影响任务么，”她说到这里轻笑了两声：“普尔森首领更专注于锤炼家系能力本身，不大瞧得上我等‘隐世’之流，只怕嫌惹眼昭彰。我来教导他家的继承人，恐怕那位看不上眼，要把那孩子接回去啊。”
“我去负责和学生家长沟通，不用担心，只要你有时间就好。给你添麻烦了。”
“好客气的卡鲁耶格老师，为局里储蓄人才也是我应该做的。”放下酒杯海拉翻阅自己的手账：“训练的事宜全权我来安排，普尔森首领就交给你了，老~师~”
真是没办法的事，挂掉电话后海拉心想，卡鲁耶格就是这种会为学生准备最佳教学方针、再将为之保驾护航的恶魔。
而时间回到心脏破裂前夕，看着教职员室里对此严阵以待的架势，她依旧如过去一样，期待他的学生会给魔界带来怎样的惊喜。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八位“师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