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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2006·冰川轰然崩塌 “我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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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台湾回来后,陈七月已经不觉得自己的同学还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是情绪,是风向,是新闻,同时也是阻力,总之不是活生生的人。
今天,他们变成一阵旋风,裹挟在陈七月身上。她跟着一大群申请了保研的同学走去学院楼。就算同学们不断地、激动地说起跟保研有关的八卦,陈七月还是感觉心脏的狂跳声音盖过了耳外的声响。
“听说学院的保研标准很不确定呢,保研委员会的人为了这件事吵了起来……”
“对对对!我也有听说呢!最后他们差点打起来了。”另一个同学也跟着附和,“有一些比赛不知道能不能加分,有参加的人就想加分,没参加的人就不想那个比赛能加分。”
经过男生宿舍时,法学院的男生成群结队地走下来,个个嬉皮笑脸的,有一个凑到了陈七月身边,说:“我好羡慕你们女生哦!”
“为什么?”陈七月皱起眉,问。
“学院高层那些老不死的全是男的,你们女生可以给老头出卖□□,来换保研名额。”那男生说,“我听说那个谁……”
“你给自己积口德吧!”陈七月把头扭过去,扯着嗓子大喊,说完就快步往前走。
文学院的学院楼和法学院的学院楼连在一起。陈七月即将抵达目的地时,看见叶九思刚把车停下,走出车厢。陈七月连忙冲过去,挽着叶九思的手臂,把刚才那男生不礼貌的言论复述给叶九思。
叶九思听完,冷笑一声:“谁说那些老不死的不喜欢男人?他这么想卖,也可以出卖自己呀!又酸又拉不下脸,笑死人。”
“思思,还是听你说话比较过瘾。”陈七月稍微展开愁眉,“今天你怎么来学院楼了?你们也公布保研名额吗?”
叶九思点头。
“希望我能保研成功。”陈七月说,“听说现在好一点的律所,都要硕士学历呢!感觉以后本科学历就跟现在的高中学历一样不值钱了。我拿着本科学历找工作,只能找那些没有盼头还只有两三千块一个月的小律所,我爸的收入都不止这个数了……”
“别想那么多啦!”叶九思摸了一下陈七月的后背,说,“命运是不会辜负你的努力的。”
大楼的左边是法学院,右边是文学院。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陈七月说:“是我先陪你看,还是你先陪我看?”
叶九思伸出手,轻轻捏陈七月的指尖,说:“高中的时候,是你先陪我去十三中看成绩的,这次,就我先陪你去看吧。”
法学院的通知栏,把所有申请者的细分与总分一五一十地列出来,张贴出来。字印得不大,当然没有想象中的人头攒动——毕竟不参加保研的是大多数。没有人潮的推搡,陈七月很快找到自己的名字。
顺着表格的横平竖直,陈七月看见自己那一栏的另一边,是“考核通过”。
陈七月兴奋得尖叫起来,紧紧地抱住了叶九思。叶九思的脸上也由衷绽放灿烂笑容,眼睛却还在研究那个表,笑容渐渐收起来。
“七仔,你等一下……”叶九思抱着陈七月的手更用力,另一只手伸到表格上,划过去,“你好像看串行了……”
“是吗?”陈七月的声音冷了下来,但笑容还没在脸上退潮,她身体僵硬,转头再伸出手指,仔细地顺着线条,从表格最左边名字那一栏划到右边那一栏,才真正看清真正属于自己的油墨。
“考核不通过”。
陈七月脑子一片空白,她只觉得不真实,仿佛是一场梦。她盘算了四年,从未真正认为自己会保研失败。
陈七月不信邪,又一次把手指顺着自己的名字,一直到最右边那一栏,依旧是“考核不通过”。
“怎么会这样?”陈七月的呼吸变得急促,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一份表格。
如果不仔细研究,陈七月尚且还能安慰自己,是修行不到家。但多看一眼,却多了一分不甘——排名在她前一位的那个人就保研成功了,综合分数只比自己高了0.01分。
眼睛脱焦,全身没了知觉,脑海没有思维——前所未有的渺小感笼罩着她,拿到录取通知书后,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用过的笔、写过的草稿纸、用过的笔记本、喝过的咖啡、看过的医生吃过的药……这些东西堆积成山,却只是为了一个零点零几的数字。
竭尽全力,生活却纹丝不动。
陈七月一直凝望着那张表,四肢都在微微颤抖——仿佛多看几眼,就能显得她的生活比较有分量。
叶九思用微弱的声音说道:“七月……别看了……”细软的声音夹杂着呼之欲出的哭腔,让陈七月忍不住不断落泪。
“你别看了啊!”叶九思抓着陈七月的手腕,把她往外拉。陈七月步履蹒跚,差点摔倒在地上,她伸出手,紧紧地扶着叶九思的肩膀,才能保持平衡。
“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你能不能保研。”陈七月深吸一口气,强行把带血的哭腔吞进肚子里,故作平静地说。她心里盘算着,叶九思从未考虑过保研,文学院的竞争应该也很激烈,所以叶九思应该不能保研成功。
如果有最爱的人陪着自己沉沦,倒也不会显得自己不堪。但是叶九思一路上,神色平静——作为她多年的枕边人,陈七月能感受到其中微妙的磁场:叶九思真的非常平静,毫无伪装。
因为叶九思真的不在意自己是否能保研成功。
两人走到文学院的通知栏面前,看保研公示通知。这时候,陈七月才发现,原来文学院有两种保研方式,一种是普通保研,另一种是“支教保研”。
所谓“支教保研”,就是读研前要到偏远山区支教一年,支教结束后,回到省师大读研究生。
当然,叶九思报名的时候,也没仔细研究普通保研和支教保研的区别,于是两种都报名了,准备的证明材料都一股脑地堆上去。
陈七月比叶九思更快找到“叶九思”三个字。
和陈七月一样,叶九思的普通保研也落选了——并且她的名字还在申请名单里的最后一个。
“思思,你还好吧?”陈七月问。
“意料之内,”叶九思云淡风轻地说,“做了你女朋友那么多年,我也清楚那些争取保研的人,参加活动是非常有方向性的,只参加加分多的,或者性价比高的。我不一样,我只参加自己喜欢的活动,那些活动绝大多数都不能加分。所以……”
陈七月还在叶九思满眼大雾时,又在支教保研公示名单里找到叶九思的名字,陈七月想张口,声带却用不上力气。
陈七月几乎陷入到“破罐子破摔”的境地——在自己和周围人眼里惊天动地的努力,其实轻如鸿毛,所以干脆也不再用力了,反正吃力也不讨好。
旋即,叶九思发现自己成功申请“支教保研”。
虽然陈七月身高比叶九思高了半个头,但是这瞬间,陈七月只觉得叶九思身上裹挟着社会紧张的浓雾,笼罩着自己的全身,让自己动弹不得、呼吸困难。
——叶九思总是比自己幸运。含着金汤匙长大,可以无后顾之忧地做“无用但有趣”的事情。她刚认识叶九思时,那些世俗要求的事情,叶九思做得一塌糊涂,这让陈七月稍微宽慰些——至少努力也有回报。
可能是金汤匙加成,叶九思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了自己竭尽全力都未必能得到的东西——高考时,凭借香港身份证能够考入连蒋士颖都考不上的大学;现在,她随手提交一份表格,就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保研名额……
条条大路通罗马,但有的人天生生在罗马;而自己则是罗马斗兽场里一只困兽,只有在厮杀中赌博,才可能谋求多一天的苟活。
这种情况下,叶九思想要的“情绪价值”对陈七月而言,便是一种百无一用的奢侈品,足够金光灿灿,却刺得眼睛酸痛流泪,还要花钱买眼药水。
除开这些,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和叶九思在一起时,还能做什么。
陈七月只觉得全身没有力气,四肢贴在叶九思的副驾驶位里,动弹不得——她已经无法转动脑筋,去构想她们的未来。
叶九思先前说,她可以给陈七月想要的任何物质条件——但陈七月并非没听过叶九思不久前在家庭聚会的困境。叶家自然富可敌国,但自己没有一个光明正大的法律关系,享受到哪怕一点点来自叶九思家的润泽。
陈七月不敢往下想下去——叶九思的血肉已经与自己交融在一起,贸然切开只会大出血。而且回溯过去,那连成片片橙色海洋的太阳花、金黄落叶街道上飞奔的两个女孩子、有些生锈却款式统一的一对戒指、夜空中盛开的烟花……所有的一切记忆,都是鲜活且甜腻的。
鼻头一酸——想起在台湾时,那些记忆也没办法把她从焦虑症中拖出来,还让自己越陷越深。
陈七月只觉得胸口紧紧压着大石,喘不过气。她用力深呼吸,压抑着快要冲破喉咙的心跳,说:“思思,我觉得……”
“怎么了?”叶九思握着方向盘,眼睛还盯着前方的路。
陈七月虽然明白,开车看路是一名司机最基本的要求,但她已经把浓厚又沉重的情绪浓缩在那五个字里,却换不来叶九思温柔的眼神。
最后一道防线击破。
“我觉得,我们还是算了吧。”陈七月一边说,眼泪不断落下,语句和声音都被揉碎,只剩下残破的哭声,还有扭曲的五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