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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2006·贴面陌生人 有些人朝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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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
春夏之交的空气,夹杂着泥土的沉闷味道凝结其中。叶九思盘着腿捧着书,看了十几页,有些困倦,便仰卧在木地板上。
映入眼帘的是挂在墙壁上的张张明信片——陈七月这一年长居台北,但外出到台北内外景点时,一定会给叶九思寄明信片。明信片的正面是不同风景,仿佛陈七月带上了自己的脚步,所以也忽视了背后的字,越写越简单。
叶九思翻个身,把床上的巨大鲨鱼玩偶抓到怀中,脸颊蹭在软熟的面料上。正沉溺于脑内宝岛之行时,趟门声音突兀响起。
叶九思吓得抱紧玩偶,猛地坐直,吸了一下鼻子,闻见鲜花味道。
脑内闪过太阳花的鲜嫩欲滴的橙黄色花瓣,映入眼帘的却是捧着一大束用粉紫色纸包好的深红玫瑰,接着是褚之劲通红的脸,笑脸比花更动容。
叶九思有些错愕地说:“褚之劲?你要跟谁告白?”
褚之劲腼腆地笑了起来,说:“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不会不知道我喜欢谁吧?叶……思思,做我女朋友吧。”
蒋士颖站在房门外,刚好听见褚之劲的告白——他一直以为,褚之劲永远会把对叶九思的爱,藏在自己的心中,然后自己可以一辈子以假乱真,在脑海深处圆自己的梦。
但一切都破局了,这让他心神不宁——一切都太过突然。
“褚之劲,我想你误会了,”叶九思站起来,身体往后缩,语气却特别坚定,“其实我们跟你没有那么熟,我也不喜欢你,不要给自己加那么多戏。”
“思思,你这么多年,除了跟蒋士颖在一起,你也没跟别的男生接触过啊,不是吗?”褚之劲捧着红玫瑰的手,开始有些无力地往下垂,“但你说蒋士颖不是你男朋友,那你就缺个男朋友,那我不合适吗?”
褚之劲说完,展开双臂,低下头打量一下自己,再一脸诚惶诚恐地看着叶九思。
叶九思图了一口气,头皮发麻,说:“你当然不合适,从你是受精卵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你不适合我。”
“你怎么会把话说得那么绝?我做错什么了吗?”褚之劲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哭腔。他身后的蒋士颖不敢擅自打破这局面,他还想静观其变,不敢作声。
“你倒也不用自责,只是因为,我喜欢女生。”叶九思说,“陈七月是我女朋友。”
“怎么可能?!”褚之劲大声喊道,哭腔更明显,眼眶都带着泪水,“这是真的吗?是什么时候的事?”
褚之劲透不过气,脑子一片凌乱——当下,他只想知道真相。
“你也是挺过分的。”叶九思眼神疏离,“高二的时候,我跟七月就确定关系了。你自己说的,我们是你的好朋友。难道这四年多以来,你一点端倪都看不出吗?”
褚之劲摇摇头。蒋士颖听完,感觉四肢都发麻,快要失去知觉——感觉局面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那是你的自负蒙蔽了你的眼睛。”叶九思一直往后退缩,离褚之劲越来越远,还回头打量着阳台,盘算着要是她从二楼跳下去,有没有脱险的可能,但脑子一直在发热,情绪支配身体,“你始终觉得,只有男人才在性和爱上有主动权,不相信女人跟女人之间也能擦出火花,把我跟陈七月亲密之极的举动理解成姐妹情深。”
褚之劲手一松,玫瑰花掉落地上,外层少许花瓣被震得落在地上,一片星星点点的猩红。
“所以,蒋士颖知道吗?”寂静半天,褚之劲问。
蒋士颖忍不住开口说:“我知道,我一开始就知道九思和陈七月的关系。”
褚之劲结实地吓了一跳,回头看,发现蒋士颖站在门外——影子落在他脸上,显得太不真实,看不清他的目光。
“为什么不告诉我?!”褚之劲紧紧抓住蒋士颖的臂膀,问道。
“跟你说了有什么用吗?”蒋士颖无奈地叹气,摇摇头,“你愿意理解吗?你理解得了吗?”
“你们到底对我有什么误解?!”豆大的泪水不断地从褚之劲的眼眶落下,“虽然我嘴很笨,成绩也不好,但是我也很努力地做好我自己啦!为什么你们会把我当成三岁小朋友来看?”
“那你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觉吗?”蒋士颖开口之前,纠结许久,为了接住褚之劲的话,才鼓起勇气,准备把所有酸腐的秘密和盘托出。
“好兄弟啊!”褚之劲脱口而出,然后迟疑一阵,说,“难道你跟思思和陈七月一样,只是当我假朋友?我又不是什么贵公子,你们有什么必要跟我做假朋友呢?”
“你看,你果然理解不了。”蒋士颖耸肩,“我从来就当你是好朋友。但我当年对你的好对你的包容,你真的觉得只是因为我当你是好朋友吗?你不觉得太过火了吗?”
“啊?”褚之劲不解地反问。
“因为,”蒋士颖用尽全身力气,把埋藏心底许久的秘密说出来,“我——喜——欢——你——”
褚之劲一时间,竟然忘记自己表白失败的事情,目瞪口呆,对着蒋士颖半天说不出话,他全身瘫软无力,一时间消化不了。
把秘密倾诉后,果然畅快不少,蒋士颖用轻松些的语气说:“我从高一的时候就喜欢你,虽然这六年中,我也喜欢过别的男生,但是给我最接近爱情的感觉的,一直都是你!”
——“最接近爱情的感觉”,叶九思听完这句话,胸口被一阵挖空,忍不住为蒋士颖扼腕叹息。有时候,她也是幸运一个。
但褚之劲一想到认识蒋士颖以来,原来身边一直有双精光闪烁的眼睛在自己的身上滚动着,烙着,还有一颗虎视眈眈的心,对着自己“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突然一阵剧烈的恐惧感涌了上来,留下一句:“你们这些同性恋变态!都在骗我!”
明明是叶九思刻板印象里偏激得张牙舞爪的人才会把自己于“变态”并列,但此刻的褚之劲,声音却是呜呜咽咽地,还不断掉眼泪。
哭腔爬满褚之劲整张脸,让他五官都变形,眼泪伴着鼻涕止不住地落下,全身都在颤抖,最后只是软软地说一句:“你们都骗我……”
说完,褚之劲转身离开“七仔思乐居”。
房间寂静了许久,一切都凝固,也在褪色——除了包装精美的花束。蒋士颖盘腿坐在玫瑰花前,捧起玫瑰花,眼眶发热,说:“这还是褚之劲第一次送花呢。就当是他送给我的吧。”
叶九思抽出一支玫瑰花,咬着牙拔光了上面的花瓣,说:“你能不能要点脸,居然想要这束本来应该在垃圾桶里的话。”
“思思,我的好姐姐……”蒋士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竟然笑了起来,把花抱得更紧,“我没有你的幸运,能在最好的年纪遇到对的人。我甚至都不知道哪些是‘人’,只好捡别人剩下的,自我安慰一下。”
叶九思爬到了蒋士颖旁边,靠在他怀里,手里把玩着花瓣,说:“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也不知道。”蒋士颖不再抚摸花瓣,把手放在叶九思的头上,一边抚摸着,一边说,“好像事情,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了这一步。”
“那以后怎么办?”叶九思仰起头看蒋士颖的下颚线。
“跟他保持距离吧。”蒋士颖说这句话时,还是感觉到真实的心痛,但是因为刚才的情感大地震,让他分不清当下的心痛,是因为撕裂的友谊,还是因为被丢进火海里的爱情绢花。
叶九思抱着手机,思考许久,等心绪平定一些后,才拨通陈七月的电话——她这次听出来了,陈七月说“喂”的声音,拖得更长了。
“思思,怎么啦?”每一个字都有些漫长。
叶九思声情并茂地,把刚才褚之劲表白和被自杀式表白的一幕绘声绘色地复述了一遍。陈七月只是绵长地回应:“怎——么——会——这——样——”
“七仔,你怎么了?”叶九思有些焦急地问道。
“我没事……”陈七月的声音却越来越虚弱,“我就是有些困而已……你不需要在意褚之劲说什么,做什么,我们以后不理他就是了。”说完,陈七月打了个哈欠,说,“你也早一点睡吧,晚安。”
叶九思本想说什么,但发觉已经凌晨两点半了,只好说:“真的很抱歉,打扰你睡觉了……”
“没事啦,晚安。”陈七月说完这句,就挂掉了电话,留着叶九思听着手机里嘟嘟的声音。
陈七月却是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头有些疼,她揉了一下,却无法减轻痛苦。
已经是这个月第二次,深夜昏倒在宿舍里。
陈七月是同期交换生里,住宿落单的一个,只有她一人住四人间宿舍。机缘巧合的是,同期学生总会趁着周末和小长假环岛旅行,只有自己,除了上课时间,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终日面对白纸黑字。
第一学期她仿佛蜕了一层皮,终于拿到了94分的学期平均分。但她辗转向法学院的同学打听,原来这成绩对她的专业排名提升的作用并不大。
拿到成绩单时的兴奋感悄然离去——原来努力的意义并非成为更好的自己,而是要把别人压下一头。
她犹如在水中挣扎,想要冒出头,却总会被人一手压进水中,窒息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让她头晕目眩,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学习。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罐“利他林”——就是陈聪明给她的那罐。两年前她没有吞下药丸,但这一次,她攥着罐子的手愈发用力,标签纸被她的指甲抠下来了一些。她狠狠吐了一口气,把药片倒在掌心上。
双眼却无法对焦——眼眶对着药片发愣,一个小时、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