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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2003·各表一枝 新朋友? ...

  •   2007年4月。
      阳光日渐猛烈,但是空气周围,弥漫着朦胧水雾,把阳光散射得没了锋芒,只有软绵绵一层温热晒在叶九思的后脖颈上。
      叶九思挽起几乎及腰的长发,深灰色的棉布长裙束着上身的黑衬衫——暗沉的衣服更衬得她怀中的鲜花更鲜艳。
      中华永久墓园。
      叶九思半蹲在墓碑前,小心翼翼地把鲜花放上——新鲜娇嫩的鲜花,给墓碑上那张黑白色的照片带来了七色光彩。
      ——目光极清澈的男孩子,与他露齿的笑容交相辉映。
      照片下的暗红楷体字——梅恒之墓,生于一九八五年四月五日,卒于二〇〇三年九月三十日。
      叶九思强忍着胸口泛酸的感觉,从背后的书包里拿出厚厚一叠杂志,《百影人生》。小心翼翼地放好后,她还用砖头压住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免得被风吹乱。

      忽而袭起一阵猛烈的风,杂志的书页还是被卷起。
      哗啦哗啦的,叶九思仿佛听见了梅恒在笑,他昂扬却富有磁性的声音说道:“九思,你真有意思啊,别人扫墓都是把东西烧给我的,你不一样,用块砖头压着就完事了……”
      山顶响起噼里啪啦的炮仗声,密集而绵长,一时间盖住叶九思的全部听觉,她只是自顾自地笑了出来,说:“我才不舍得烧呢!里面有我写的小说……”
      鞭炮声结束,然后是隐隐的火药味,从山顶弥漫下来。叶九思吸了吸鼻子,感觉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是个女孩子。
      ——就算面带笑容,这个女孩子眼窝深陷,皮肤暗沉,头发也干枯毛糙得涨了起来。最刺眼的事——她的肚子已经胀得很高,快要爆破。
      是新生的力量。
      印象里,这个女生不该是这样的。但梅恒去世之后,叶九思就没见过这个女孩子了,中间经历了什么,叶九思也没多问。

      女孩子叫连曼钟,是叶九思进大学后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她为期不到一个月的舍友。
      四年前,叶九思刚入大学时,干净崭新的新宿舍是上床下桌的四人间布局,三位舍友已经就位,其中两个在风风火火地打扫卫生,哗啦、哗啦、毛巾被按压到水中再猛地抽出来,再拧干,被挤出的水有坠入到水桶的怀抱中。
      而第三个舍友手里端着手稿,安静地阅读——皮肤白皙,水葱一般的鼻子,逆光显得她身影轮廓柔软得能凝出露珠。
      她便是连曼钟。
      十八岁,鲜活青春的连曼钟。
      当然,十八岁时的叶九思,并不多在意新朋友——她恍恍惚惚地,在想陈七月将会面对怎样的新生入学。
      虽然林森负责把陈七月送到学校,而自己跟着与自己同大学的堂姐叶知柔一起坐另一辆车来新学校,但叶九思还是会担心,陈七月能不能处理好她的新生活。
      简单整理好宿舍卫生之后,叶九思也从背包里拿出写小说的本子,奋笔疾书。临行临别,竟是文思泉涌时。

      第一天的晚饭时间,三个舍友各自到饭堂就餐,而叶九思仅仅是在宿舍里吃从家里带出来的面包。
      晚上六点半就是新生集合时间,叶九思喝了一口牛奶,算准时间就带上笔和笔记本下楼了,到辅导员助理交代好的地点集合。

      集合地点是一间带着油漆味道的教室,教室里的风扇甚至还套上了塑料袋。一个身材高挑,留着寸头的男生脱下鞋子,站在桌子上,准备把塑料袋拆下来。
      当然,这些叶九思都没看见,她找到角落一个位置,就开始奋笔疾书。
      叶九思的三个舍友来得比她晚,她们看见叶九思周围都是空位,便一窝蜂地坐过去。坐在叶九思旁边的,正是连曼钟。
      “叶九思!”连曼钟带着灿烂的目光,笑着对叶九思打招呼。
      叶九思才如梦初醒地抬头,绵绵地对连曼钟说句你好。还没等连曼钟接话,那个拆风扇塑料袋的男孩子,抬起手用衣袖擦汗,走到她们面前。
      叶九思的目光与那男孩子的身体对上——衣服有些褪色,也短了一点,抬手之后,衣摆往上跑,露出里面结实的小腹。
      男孩子眯眼笑,脸颊绯红地伸出手,拿过连曼钟手中的手稿,问:“你……看完没?”
      叶九思身后的两个舍友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撅着嘴,准备起哄。
      连曼钟倒是坦诚地点点头,转头对她的三个舍友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男朋友梅恒。”
      “哎哟!”舍友一号和舍友二号早就笑作一团。叶九思只是淡淡一笑,点头,表示知晓与礼貌。
      “录取通知书里说叫我们带通知书和身份证来报道对吧?”舍友一号问舍友二号,挤了挤眼,撩拨一下长发,说。
      “对啊对啊!”舍友二号接上了舍友一号的眼神电波,配合着。
      “没叫我们带家属哦!”舍友一号说完,两人捏着嗓子尖笑起来。这一波又一波的笑声触碰到叶九思的心,她也只是微微抬起嘴角。
      梅恒的脸红得更透了。
      “你们学一下思思!宠辱不惊。”连曼钟爽朗地笑道,语气里完全没有责备的意思,“你们两个跟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人一样,大惊小怪的……”
      叶九思终于开口说:“曼钟,她们有对象之后,肯定更兴奋,整晚抱着枕头翻来翻去地尖叫。”
      “讨厌啦!”舍友二号红着脸拍打叶九思的肩膀。
      这一打,倒是把叶九思打得灵魂出窍——高中的时候,陈七月就经常这样对她。这种社交时刻,叶九思不想拿出手机给陈七月发短信,免得别人多问。

      陈七月拉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越往里面走,胸口缩得越紧。
      ——幢幢宿舍楼,墙身一片灰白,有些地方的墙皮也掉了出来,露出里面的暗色红砖。建筑物的角落爬满了深绿又浅绿的青苔。
      就连楼梯的栏杆都锈迹斑斑。
      此时的陈七月还没意识到,自己会是最后一个到新宿舍。新宿舍背阴,只有小小的窗户里,隐约透进灰白色的光。但是大家都已经把生锈的灰色上下床床架、床板还有反射光线的水泥地。
      所有人的床铺都铺好了。
      经过别的宿舍时,她听见了人家的嘻嘻哈哈,她以为自己的新宿舍也会是这样。
      ——猜对了一半。确实叽里咕噜一阵阵说话声,其实确是女孩子们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课本,发出奇怪的声音。
      陈七月收拾床铺时,动静很大,结果却从未有人跟她说话,甚至都不曾抬头,嘴皮子仍然在上下浮动,念着奇怪的发音。

      傍晚,小窗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微弱。饥饿的感觉涌上来,陈七月起身,看见她们把头埋得更低,盯着手中的书在看。
      甚至没人想起要去开个灯。陈七月看不下去,出门吃饭之前,顺手伸到大门旁的开关,把灯打开。
      宿舍里依旧鸦雀无声,陈七月皱了皱眉,走了出去。直到走到饭堂,陈七月绷紧的心才一下子松弛下来——听说这学校是全省出名的“吃饭大学”,饭堂出品相当不错。尤其是一口香嫩煎鸡扒,绵软的肉和黄金脆皮相交合,让陈七月感动得泪水快要涌出来。

      食物的治愈很快就消散——从陈七月走进新生培训教室那一瞬间。
      有些恍惚,同样是堆满灰,还掉墙皮的教室,只有两台满是积尘的风扇在咿咿呀呀地送风。
      每个人都端坐在座位上,手里捧着书和笔记本,有的人在读书,有的人在写笔记。
      班里的全部三个男生堆在后排,叽叽喳喳地说笑,但空气太凝重,他们的声音也压抑不少。
      陈七月顶着发麻的头皮,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看见同桌的人同样在低着头奋笔疾书。这时她才发现,同桌手里写的,是西里尔字母。
      后知后觉,陈七月才发现,他们已经预习了一个暑假的俄语,而自己的俄语水平只停留在认得出哪些是西里尔字母。

      陈七月想起高中的教室,恍若隔世——她不惜用小刀划破自己的手臂,一道、一道,为的就是更专注打磨自己的分数,让它更锋利,更坚实,能换来崭新的美好生活。
      结果兜兜转转,仿佛却回到两年前的高二12班,满眼灰尘,个个板着脸对着三尺书桌三寸笔记,与成绩较死劲。
      一潭死水。
      陈七月掏出手机,快速地给叶九思编辑一条短信——“你学校那边怎么样?我这边的大学生跟高中生一样,死气沉沉。”
      良久,没有回音,石沉大海。
      陈七月叹了口气,决心关机,埋着头看放在大腿上的那本《民法总论》——连看书都不得不偷偷摸摸,因为格格不入。
      脑海里闪现了叶九思那张白皙干净又神情镇定的脸——她就很坦诚,置名声度外。
      总归和第一次踏入高二12班的自己不一样了——那时候,陈七月不知道谁是叶九思,不知道《厮磨春光十八潮》,更不知道七色堇的另一种花语。
      现在一切都知晓,还附赠一箱辗转反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2003·各表一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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