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模仿犯》苯圆圈

57、2002·戒备心 打入叶九思

　　寒假。
　　陈七月不想回家——她受不了全天候地接受陈大暑的哭腔轰炸。叶九思父母总也早出晚归，干脆继续住下来。
　　她们把放在学校里的东西都带回家后，叶九思拿出地理资料和姚老师布置的寒假作业，说：“陈七月同学，我决定了，这个寒假我要恶补地理知识点。”
　　陈七月推眼镜，问：“怎么了？转死性了？”
　　“你管我？！”叶九思严肃的神情保持不了多久，全身松弛地笑了起来，说：“没错，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嗯，你加油。”陈七月说。
　　“你别光是给我精神支持啊！物理上的支持也给我来一点吧！”叶九思翻开地理练习册，“我得从高一的东西开始学，一头雾水，要不你帮我圈圈，哪些题比较适合我？”
　　陈七月收起嬉皮笑脸，又调整一下从鼻梁上滑下的眼镜，端坐在书桌前，非常认真地思考，慎重地给叶九思圈出题目。
　　世界仿佛只剩下树叶晃动的沙沙声，点缀着陈七月笔尖的声音。她写完之后，递给叶九思，说：“思思，给你圈好了，你先看书，看完一章写一章的练习题，先写课后习题再写我给你圈起来的。不会就来问我。”

　　叶九思深呼吸，仿佛准备签生死状。她翻开地理书，手上紧紧握着钢笔，一边阅读一边在草稿纸上画，尝试理解自然地理的知识点。虽然看得头昏眼花，但是她感觉自己在一团浓雾中，终于摸到了地理的框架。
　　有些题目写的也是对的。
　　每当她用红笔在练习册上打勾时，心里特别舒坦。这种舒坦的感觉又再鼓励着叶九思继续啃知识点。
　　实在咬不烂的，叶九思就十二分虔诚地端着练习册来到陈七月的桌子前。陈七月那偌大的眼睛扑闪着笑，快要融化叶九思的胸口——一阵甜腻涌上来，顶住她喉咙。开动脑筋竟有鲜甜的味道。
　　这种沉浸式啃知识点的日子没过两天就要结束了。叶光宗告诉叶九思，家族里聘请的外教到岗了，要集体培训英语了。
　　英语是门面，对叶九思而言，还是一个转换思维方式的工具。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问：“爸，可以叫上陈七月么？”
　　叶光宗没有拒绝。
　　叶九思连忙从客厅冲上三楼，猛地推开房门。陈七月正写得专注，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连连拍胸口，长吁气：“怎么了嘛？”
　　“要跟我一起去上外教课吗？”
　　“要收钱吗？”陈七月迟疑一会，小心翼翼地问道。
　　叶九思噗嗤一笑，连忙走过来抚摸着陈七月的头和柔顺的头发，说：“我的小月月，你在我家蹭吃蹭喝的，我啥时候问你要钱了？我就是你的银行卡。”
　　“我能说我不想去么？”陈七月卷起手臂，后背往椅子上靠，说。她仰着头，微微眯着眼看叶九思。
　　“求你了，你陪我去吧。”叶九思伸出手，拉着陈七月手腕，拉直她的手臂，来回摇晃，“我要去keep住自己的口语水平，但是我去的话，会见到我堂姐。”
　　“你们家不能单独请一个外教吗？”
　　“我也不知道。”叶九思垂下头，说，“但我听我爸说，这是我伯父的意思。他是说，这是维系家族和谐的重要手段，我们自己单独请就是没有家族意识。”
　　“好奇怪哦。”陈七月叹了口气——想起了在自己家的那场饭局，她以为只有自己才需要经历这种迫不得已，原来大家都一样，那一瞬间陈七月觉得自己更渺小了。她叹了口气，说：“你爸怎么跟我妈一样……？”
　　“其实呢，我之前也跟他们一起上外教课。”叶九思说，“也还好，只是你陪我去，我会更开心而已。”
　　陈七月转念一想——一节外教课肯定非常贵，是自己家绝对负担不起的。要是有机会，还是该好好抓住。

　　天气阴冷，过了中午，一点风都没有。但是总感觉，空气里的每个缝隙，都在吐着寒气。陈七月穿上自己的红色薄羽绒服，打量着在穿衣的叶九思。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她从未见过叶九思认真打扮的样子。
　　——叶九思内穿一件卡其色高领毛衣，下身穿着棕色系格子绒布长裙，她展开双臂，穿上黑色的长呢绒大衣。她最后还把短发别到耳后，戴上一顶米白色贝雷帽。
　　陈七月忍不住开口：“从来没见过你打扮得像个人。”
　　“你有病。”叶九思笑着再整理自己的头发。

　　上课地点在叶九思堂姐家里——离叶九思家步行十五分钟的另一处别墅。同样是三层楼，但是整个屋子的造型比叶九思家张扬许多。
　　隔着远远的一道大门，陈七月就听到里面嘻嘻哈哈的声音，忍不住问叶九思：“你的堂兄弟姐妹们，好像关系还不错嘛！”
　　“个个都是奥斯卡影后影帝。”叶九思翻了个白眼，挽着陈七月的手臂，说，“之前为了争老爷子的最大红包，他们连桌子都掀了。”

　　她们刚走进去，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陈七月和叶九思，一个个绷紧脸，放肆地在她们身上从头到脚地扫视。

　　此时，楼梯道那边传来了放浪的笑声，飘飘然的声音悠悠地流过来：“怎么大家这么安静啊？”
　　楼梯道上，一个女孩子披着浅棕色大衣，内里穿了一身特别修身的绛红连衣短裙。细长的腿套着一双黑得锃亮的细跟恨天高，走起路来，哆、哆、哆地响着，短促却又清脆。波浪长发披在她胸前，发尾张牙舞爪。
　　陈七月不忍看向她——皮肤光洁白皙，又透着微微潮红，与唇上一抹艳丽的正红色相呼应。她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奇怪的是，她的口红微微无规则地出界了。那女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黑色的耐克套头卫衣、灰色的卫裤、红色篮球鞋的健壮男孩。
　　那男孩的五官像是被刀削出来的一样硬朗，眉毛有些浓，衬得他的那双黑亮的眼睛更加深邃。他高挺的鼻子，还有他的脸颊稍微有些圆，而裹在他脸上的皮肤带有少年特有的那种嫩滑。
　　——而在他下巴和嘴角上，长出了几根粗黑的胡子。
　　陈七月忍不住多打量那个男孩子两眼——她从他的脸上看到了褚之劲的面容，但眼前这个男孩子，却又比褚之劲腼腆太多、太多。

　　那女人走到陈七月面前，仰起头，轻飘飘地抬起手，说：“新朋友？”
　　陈七月点头。
　　“幸会幸会，”那女人撩拨了一下头发，说，“我是叶氏集团董事长叶耀祖的女儿，叶知柔。”说完，她抬起另一只手，摸了一下出界的口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眼里流出的全是炫耀。
　　陈七月诚惶诚恐地伸出手，准备握上去。结果叶知柔抽开手，转身走到叶九思面前，双手扶着叶九思的肩膀，笑着说：“思思，没想到你穿衣服还挺有质感的。我还以为你不在意这些呢。”
　　“是吗？我不知道。”叶九思僵直身体，眼神躲闪，“我以为你很在意质感呢，原来几百块一支的口红也能涂出界。”

　　叶知柔听说这个，仰起头又是一阵狂笑，她转身拉住那个男孩子的手臂，把他推到叶九思面前，说：“这得怪他。”
　　叶知柔指了一下他，说：“我男朋友，周雷。刚刚他跟饿了七七四十九天一样，非得用力啃我……”
　　身后一群人起哄。陈七月和叶九思都忍不住头皮发麻，绷紧身体。因此叶九思抓着陈七月的手臂，抓得更紧。周雷的脸红得更透了。
　　叶知柔皱着眉头打量着叶九思，问：“你怎么莫名其妙带朋友来啊？你们不会不是普通朋友吧？”
　　“我们不是。”陈七月抢答，“我们是闺蜜。”
　　叶九思愣了一下，说：“堂姐，我跟她是不是情侣关系，跟你有什么关系吗？你不会是看上了我……朋友吧？”叶九思说最后两个字时，有些吃力。最后她咬了一下舌头，说：“堂姐，我劝你不要双标哦！”
　　叶九思说完，往上缩了一下肩膀，拉着陈七月坐在边边的一个沙发上。身后的叶知柔瞪大眼，仿佛吃了瘪。其他人面面厮觑地看着叶九思，神情意味深长，复杂多样。叶九思没理会他们。
　　那个叫“周雷”的男生乖巧地跟在叶知柔身后，坐在她旁边。

　　外教来了，是一个瘦瘦的老头子。一进来就跟大家用英语侃侃而谈这些年他在世界各国游历的经历。叶九思这时候却没有平日羞怯紧张的感觉，说起英语来落落大方，口音也还算标准。
　　外教把目光投向陈七月，让她也说说自己的经历。
　　陈七月一张嘴，却觉得头晕目眩，死活不敢说出来。她最后磕磕绊绊地用带有浓重粤语口音的英语，颠来倒去地把一段英语说完。然后，陈七月只觉全身冷汗，她敏锐地感觉到叶知柔捂着嘴阴阴地笑。

　　中场休息时，叶知柔挽着周雷上楼。叶家的一个堂亲坐在了陈七月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别看那个叶知柔，张牙舞爪，好像很漂亮的样子，她追男人追得很苦呢！”
　　“怎么说？”陈七月问。
　　“那个男孩子本来有个好兄弟，天天念着他男朋友。然后我们知柔姐姐总觉得那个人在挑拨知柔姐姐和周雷的关系，于是就去挖他黑料，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陈七月表情地问——毕竟在这种场合，听八卦时表现得太积极或者太消极都不好。
　　“还真被知柔姐发现了大秘密，找到他的日记，原来那个好兄弟，是人妖呢！”那个人说，“知柔姐心狠手辣啊！直接公开了那个人的日记，让他在年级里身败名裂呢！”
　　“为什么要这样？”陈七月问。
　　“当时，那个人妖被戳穿之后，大家都说周雷是变态，见缝‘插’针呢！”那个人说，还把“插”字重读了，“周雷那时候应该早就暗恋知柔姐了，但就是不敢跟知柔姐表白。这下他一受刺激，就跟知柔姐表白咯！”
　　“啊！这样！”陈七月深谙糊弄学精髓。
　　“不过知柔姐得洗眼睛了。”另一个人插话，“知柔姐特别讨厌非顺性别异性恋的人呢！她会在能力范围内毁掉那些人。”

　　陈七月其实无心再细听关于这个陌生漂亮女人的八卦，只是突然想到——难怪叶九思用学校的地址给《最佳异类》编辑部投稿。
　　那说明什么了吗？
　　陈七月已经听不到周遭的说笑声，感觉胸口一碰到问题的答案，就烫得令自己猛然缩开身体。

作者有话说

　　今日BGM：迷路-王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