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2001·假面饭局(下) 拾起一片童 ...
-
本来一阵哄哄闹闹的饭局瞬间凝结下来。褚夫人脸色红一阵绿一阵,难以置信地盯着叶九思,心想,哪来的黄毛丫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褚夫人很想发作,但是又不好意思在老朋友面前发作。褚之劲见饭局里火药味涌起,连忙走到母亲身后,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说,“思思不是这个意思,她就是想夸你漂亮。”
还没等褚夫人接话,陈七月和叶九思都皱起眉头盯着褚之劲——几乎是同时有动作,内心想的也一样——“思思”是你叫的吗?
“有这么夸人的吗?”褚夫人暗地里深呼吸一口气,摆出一副笑脸,“听着怪吓人的,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呢!”
“哈哈哈!”褚之劲故作爽朗地笑了,“人家思思没有恶意的。”
陈七月趁机接上话:“对啊!我看过阿姨二十年前的照片,可漂亮了,比我漂亮多了!”陈七月说完之后,还笑着扶着褚阿姨的手臂,说道:“褚阿姨在不同的年龄段,都有不一样的美,我长大之后呢,也想像您这样呢!”
叶九思听得出来,陈七月话语中一点点的哭腔。
同时,刘淑宁也看得出女儿的情绪不是很好——但是她只能给女儿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在桌底下轻轻地拍一下陈七月的大腿。
蒋士颖也看出了陈七月的情绪不是很妥,他开口对褚夫人说:“阿姨,您也不用老是贬低自己的儿子,他这次数学考了年级第五呢!”
褚之劲抬起手,用力地拍了一下蒋士颖的后脑勺,说:“这话在你嘴里说出来怎么怪怪的?你数学还比我高十分呢!”
“你这个人,稍微考好一点就松毛松翼的,真的经不起夸奖!”褚夫人说,“我听说七月和士颖成绩都很好,你们现在能玩在一起,我很开心。阿劲,你要多学学朋友们的长处,知道吗?”
“知道啦妈咪!”褚之劲眯着眼,脸上挂起一个大大的微笑,对着妈妈撒娇。
“我的天!”蒋士颖捂着嘴,故作非常震惊地说,“褚之劲撒娇,母猪都会上树呢!今晚我真的开眼界了!”
蒋士颖还在继续努力地想把话题往远处带。确实也奏效,一桌子的人都哄笑起来。只是陈七月只是跟着笑,没怎么说话。
叶九思捕捉到陈七月眼里的一丝疲倦。
饭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大家对着一点点剩菜,慢慢地把它送进嘴里,然后也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刘淑宁起身回房间照顾陈大暑。
叶九思趁着这个大家神经都比较放松的空档,到陈冠明旁边,问他能不能用陈七月家的座机。
得到同意的答复之后,叶九思马上给家里打电话。她本想叫司机林森来接她们回去二沙岛,但接电话的是叶光宗。
叶光宗难得有空,想说多陪女儿一个小时,就亲自开车来到陈七月家楼下。
大伙儿准备结束宴会时,陈七月家的电话响起来。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叶九思飞奔到电话前,提起话筒,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褚夫人内心还是对叶九思有怨怼,嘀咕一句没大没小。
正好被心思和感官都极细腻的叶九思捕捉到,她抬眼盯了褚夫人一眼,有把眼神收回去,继续接电话。
是叶光宗打来的电话,他已经把车停在了陈七月家楼下。
陈七月跟着叶九思出门之前,展开双臂,紧紧地分别拥抱刘淑宁和陈冠明。刘淑宁在陈七月耳边低声说:“七月,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陈七月摇摇头,转身跟着叶九思下楼。
刚到楼下,叶九思一眼就看到了爸爸的车。叶光宗下车走到女儿面前。等叶九思喊了一声爸之后,褚夫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叶氏集团有一个在广州新城区的艺术中心建设项目,这个项目未来会大有前途,很多房地产商都觊觎这块大蛋糕。褚夫人所在的公司也不例外,所以最近她跟叶氏集团的人也有来往,她迎了上去,笑着喊道:“叶总,这么巧呢?”
“褚芬,怎么会在这你见到你?”叶光宗爽朗地笑起来。
然后褚芬才把今晚的饭局说了一遍,还夸赞说,叶九思是她见过最文静最乖巧的女孩子。叶光宗也对褚芬客套地寒暄着。
看着褚芬低眉顺眼的样子,叶九思仰起头,嘴角微微浮出微笑,另一只手伸到陈七月的腰后,紧紧搂住,还用掌心快速地来回摩擦着。
“阿姨再见!”陈七月有些急促地说,这让叶九思感觉到,陈七月非常想逃离这个处境。
“谢谢阿姨的夸奖!”叶九思捏着嗓子故作乖巧地对褚芬说,“阿姨再见,祝您今晚做好梦哦!”
说完,叶九思就扶着陈七月钻进车厢。
叶光宗手握方向盘,问道:“思思,今天晚上的聚会好玩吗?”
“不好玩。”叶九思直言不讳,“我本来以为只用跟七月的家长一起去吃饭,结果多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人,他们还不好好说话,欺负陈七月。”
“还好啦,”陈七月苦笑,“他们也就说一说,我不会当真的。”
叶光宗也没有多问下去。车辆安静而平稳地快速行驶在马路上,渐渐地,霓虹灯光开始装点在汽车的窗外。陈七月紧缩着身体,靠在车窗上。
情绪不断地在陈七月的脑海里风起云涌。叶九思有些迟疑地把手伸到陈七月的手背上,轻轻地握住。
叶九思手心的温度传到叶九思的身体里,击破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叶光宗还在开车,陈七月也不好宣泄情绪,只是鼻头一酸,忍不住啜泣,豆大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下来。她吸了吸鼻子。
却感觉和叶九思相距十万八千里。
——叶九思有任性的资本,而自己却要为了哪怕三四十平米的学区房要和言语上轻蔑自己的人虚与委蛇。
——何况,叶九思帮着自己出头了好多次,显得自己有点废物,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帮叶九思做什么,叶九思会不会觉得自己是累赘?想到这里,陈七月紧紧咬着嘴唇,泪水如泉水一般涌下。
叶九思以为陈七月还在为褚芬那些带刺的话伤心,她便更用力、更快速地摩擦着陈七月的掌心。越是这样,陈七月越陷入到情绪旋涡中无法自拔,最后绷不住,呜咽出来。此时陈七月却下意识地靠在了叶九思的头上。
泪水沾湿了叶九思的衣领。
再过一座桥就要进入二沙岛了。在上桥之前,叶九思看到窗外的东湖公园,连忙叫住父亲,让他在这里放下她们。
此时已经晚上九点四十四分了,公园快要关门,叶九思拉着陈七月走进去。公园里的灯光有些暗淡,周围只有零零散散的人,也准备要离开了。陈七月见此情景,深吸一口气,说:“真的要逛这里吗?”
“先走走吧。”叶九思说,“这个公园说是十点钟关门,但这附近根本没有围墙,所以继续走走也没关系。”
两个人走在树荫下——广州即便是冬天,树上的叶子也是不会落下来的。它们在晚风当中,摇曳着起舞,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声。来自植物的清香笼罩在两个女孩子的身上,沁人心脾。
不远处有小朋友嬉闹的声音,清脆的欢呼声、尖叫声和笑声。他们在一片小广场上,玩一二三木头人。一个小朋友做了个金鸡独立,却在大家需要定格的那一瞬间,没站稳,一整个摔倒在地上。
而他身上又穿了很厚的棉袄,躺卧在地上很像一块刚出炉的点心,冒着腾腾热气。
叶九思看着这热闹的景象,眼睛里露出了艳羡神情,她雀跃地拉住陈七月的衣袖。虽没说什么,陈七月还是感觉到叶九思身上那可贵的单纯——甚至是童真。
但那童真却犹如一块照妖镜,把自己的所有功利和市侩全都棱角分明地投射出来,极其触目惊心。
叶九思看见不远处有秋千,说:“我好久没荡秋千了!想去玩。”
陈七月听完,拉着叶九思的衣袖飞奔过去,但还是失败了,有两个小朋友一左一右地坐上了秋千。
小小的身躯却能把秋千荡得很高、很高。
叶九思叹了一口气,倒也没有失落,她和陈七月坐在秋千不远处的石球上,说:“我很小的时候,跟我家族那些兄弟姐妹一起去公园玩。
“那时候,我还很小,看荡秋千荡得那么高,我也想玩。但是我坐上去之后,脚都够不着地上,只能让人帮我推起来。
“然后,我堂姐帮我把秋千甩起来。结果不知道为什么,荡了几个轮回准备落下的时候,我堂姐竟然不推铁链,很用力地推我的背。我手太小,铁链也抓不稳,然后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陈七月听到这里的时候,胸口扯着一阵绞痛,轻轻地抚摸叶九思的背。叶九思继续说:“后来,我爸妈就不让我经常出去玩了。我喜欢看书,喜欢写东西。我想,我爸妈应该很庆幸吧?”
因为第二天是周末,所以小朋友还可以玩得更晚一些。这是家长为数不多的纵容。见两个小朋友玩得正起兴,叶九思和陈七月两个过期小朋友也不好意思打断那些正牌小朋友,只好走出公园,慢慢地步行回家。
“明早再来玩秋千吧。”叶九思有些遗憾地说。
陈七月眼前一亮——她终于抓到了叶九思的一些盲区:“傻姑娘,你以为明天早上这些小朋友就不会过来霸场吗?”
“啊?这样的吗?”叶九思有些失落,却又好像学习到了新知识,有些好奇“他们怎么那么喜欢来公园玩?”
“那可不嘛?”陈七月反问道,“又不是谁都像你家一样,啥都有,还专门有一个大房间装书呢!”
“那怎么办嘛?!”叶九思开始对陈七月撒娇。
“反正你平时都能五点半雷打不动地起床,那要不这次,我们四点钟就过来?”
叶九思打了个哈欠,泪水从眼眶里挤出来,沉沉地点头。
今晚叶光宗夫妇回来睡觉,叶九思没得像先前不久一样,睡在父母的房间,避免欲望的火灼烧得叶九思连骨头都渗入疼痛。
这次两人倒是在订好四点的闹钟之后,马上睡着了。
凌晨四点钟,两个人带着对荡秋千的执念,马上清醒过来,踏着黑夜走出别墅,走了大约有半个小时,走进了公园。
公园里只有湖水的微微的水声。
秋千架安静地站在原地,仿佛是在等待一位老朋友。陈七月坐上秋千之后,脚娴熟地一蹬,然后荡得很高。
叶九思却措手无策地看着陈七月,问道:“你是怎么蹬起来的?”
陈七月回头看了一眼叶九思,她虽然看不清叶九思的五官,但是莫名地想笑——这种被依赖的感觉让陈七月感觉温暖——即便清晨前的风变得更凛冽,像把小刀一样刮着自己的脸颊。
陈七月握紧铁链,还是在爽朗地笑,笑完才说,脚底踩着地面往后蹬之后再抬脚,就能荡起来了;荡起来之后,腰上用力,也就可以荡得更高。
叶九思荡得极限之后,有些恐慌,心跳加速,紧紧抓住铁链,手心都要出汗了。很快就适应了,便放开嗓子尖叫,还夹杂着笑声。
在来回荡的时候,陈七月的脑子放空了——因为现实里的忧愁会跟不上秋千的速度。
两个过期小朋友,也会在黑夜的裂缝里找到自己的安全小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