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模仿犯》苯圆圈

26、2001·球赛一轮游 陈七月拉着

　　叶九思发现教室难得的安静。
　　整个下午，褚之劲一直都紧锁眉头，桌子上放着他之前画好的战术设计。同桌蒋士颖看着他如此严肃，也不自觉地被感染得不苟言笑。
　　篮球级赛安排在了今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前一节课刚打下课铃，褚之劲马上提着他比赛用的装备冲出教室。
　　班主任“政治小甜甜”指着褚之劲叫道：“诶！褚之劲！还重点班呢？啊！心思到底有没有放在学习上啊？！”
　　但是褚之劲已经一溜烟一般地离开了，根本没听到“政治小甜甜”的责备。她叹了一口气，对同学们说：“同学们，还有不到两个星期就要月考了，这是检验你们有没有适应文科班学习的重要考试，请你们认真对待。”
　　教室里并没有人回答她。
　　但是“政治小甜甜”也没感到尴尬，眼见大家都在地头写作业或者回顾课本，她满意地抿嘴笑了一下，转身离开教室。
　　这就是她想要的回答。

　　陈七月拉着叶九思的衣袖，说：“走吧，我们下去看他们打球。”
　　叶九思站起来之后，看见陈七月的另一只手拿着英语单词书，一把扯了下来，说：“陈七月，你有毒吧？别带这晦气东西了，多陪我聊聊天不好嘛？”
　　陈七月明显感觉到，叶九思说到后面的时候，声音明显软了下来，那一双清澈的眼睛一直在她的视线里颤抖着晃动。陈七月感到胸口一阵酥麻，决定还是不带上复习资料。但当她跟叶九思走到楼梯口时，突然又觉得惴惴不安。
　　两人走近操场之后，发现球场的边缘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有男有女，围得个水泄不通。陈七月拉着叶九思的手腕，吃力地穿过人群，看见了双方的队员——文联队穿着黑色上衣、3班球员穿着紫色上衣。
　　紫色的上衣款式都是统一的，而黑色的衣服图案并不统一。
　　蒋士颖也换上了篮球服，却坐在了球场边。褚之劲准备上场时，还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褚之劲代表文联队，跟对方的代表抢发球。一声哨下，褚之劲的表情变得凶狠而狰狞，他抢到了发球，带着球看着另一个黑色衣服的队友走到对手的篮筐下。
　　看准了球员的位置，褚之劲灵巧而用力地带着球运过去，躲开三班球员的阻截。
　　顿时，一阵阵声浪猛地涌起——三班加油！三班加油！
　　扑面而来，盖在了陈七月和叶九思的脸上，不自觉让她们摒住呼吸。秦晚芝也从人群中挤出来，钻到了陈七月和叶九思之间，双手挽着她们的手臂，说：“三班的人好凶哦，吓死我了。”
　　整齐划一的声浪之余，还夹杂着“九班加油！”、“十班加油！”之类的呼喊。但跟十二班一点关系都没有。
　　十二班的人都在写作业。
　　褚之劲把球传给了应接的球员之后，他把球带到了三分线外，一个跃身，篮球却撞在了篮筐上，弹了下来，马上被三班的人借助，张牙舞爪地带着球冲向文联的球框。
　　褚之劲见状，不自觉大骂了一声脏话，但就算他中气再足，还是被三班的欢呼声给盖住了。
　　蒋士颖坐在场边，一边揉着脚踝，心跳却已经被球场上的战况给带得波澜起伏，他一眼就看出了褚之劲眼中的失落。他把双手放在嘴边，身体往前探，对褚之劲喊道：“褚之劲！加油！”
　　叶九思侧着俯下身，看着陈七月和秦晚芝，说：“精准撞到篮筐其实更难，应该多拿分。”
　　三班的球员横冲直撞地一个接一个地传球，刚好传到了某人手里，他云淡风轻地就中了一个三分球。
　　三班观众的欢呼声，瞬间盖住了所有人的脑海。秦晚芝说：“哇！刚刚投三分那个是篮球体育生呢，还是国家二级运动员……”
　　“看得出来，感觉他跟别人都不一样……”陈七月在一旁附和道，“而且他长得还挺帅的，听说很多人喜欢他……”
　　叶九思在一旁听着她们说话，眼神却有些空洞——什么“体育生”“国家二级运动员”“帅哥”，是谁？叶九思挠挠头，实在想不懂，不就是一名智人，生前贴上那么多金光闪闪的标签，死后照样是一抔黄土。
　　看一场不着痕迹的热闹，宣泄一场没有踪影的情绪。叶九思突然打了个哈欠。陈七月和秦晚芝有些震惊地转头看过来——然后异口同声地说：“你居然困了？！”
　　叶九思有些羞涩地低下头。
　　到了下一次争夺投篮机会时，褚之劲又一次从三班的人手里抠下篮球，绷紧全身，扭曲着五官地一手把球运到对方的球篮上。文联的队友们只好在旁边打辅助，尽量地阻止对手夺球。
　　好像也没什么用。篮球很快就从褚之劲手里溜走，在黑色人和紫色人的手里反复横跳。褚之劲的脚步都变得特别重。
　　她们甚至还听到了褚之劲的球鞋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小腿肌肉绷紧了，像雕刻过一样。陈七月愣了一下，说：“褚之劲好凶哦！感觉他下一秒就要把我们都吃掉一样……”
　　“确实挺猛的。”秦晚芝在一旁附和道。
　　“猛不猛我们也没法知道，”叶九思说，“蒋士颖最清楚了。”
　　陈七月和秦晚芝瞬间听明白叶九思这话里的意思，露出了搞事情一般“奸诈”的笑容，用手掌用力地拍了一下叶九思的手臂，嘻嘻哈哈地说：“咿呀！叶九思思——你好恶心心哦！”
　　她们笑作一团，和文联几乎完全落后的比分格格不入。
　　终于，褚之劲投出了一个三分球，却只有稀稀拉拉的欢呼声，敌不过三班的人的喝倒彩。
　　褚之劲还是有些失落，但是他经过蒋士颖身边时，还是下意识伸出手，和他击掌。
　　那有力的击掌，让蒋士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坚实而又带有力量。他心跳也在加速，其实也坐不住，但这一个击掌的确算是一种镇静剂。虽然不知道药效多久，但当下的蒋士颖，只贪求碎片的甘甜。
　　“褚之劲加油！”蒋士颖甚至用尽了自己所有力气，呼喊道。用力过猛，蒋士颖感觉肺部有些痛。
　　坐在另一个角落的韦钰安，手里紧紧攥着一瓶运动饮料，眼神始终盯着褚之劲。她也不知道到底谁输谁赢，只需要看着褚之劲在哪里就可以了。
　　只要褚之劲没过自己的身体，眼里带着迷离却原始的笑，就够了。
　　在球场上的褚之劲，其实已经无比疲惫了。文联队串联了文科的四个班级，但是这四个班级本身就没有什么交集，所以虽然这个队伍更具有代表性，但是却无人在意。队员内部并没有其它队伍那么强的凝聚力，甚至还有几分疏离。
　　即便他们集训过一段时间，但是队员内的默契约等于没有——虽然其它队伍的人也是随着新成立的班级而走到一起而已，也没有太多时间培养默契。但是他们每天都会一起打篮球，就这一点，默契程度就已经秒杀文联队了。
　　队伍里，褚之劲觉得配合起来最趁手的蒋士颖却因伤不能参赛，所以即便自己能进几个球，他打起来，也觉得很疲惫。
　　他不敢把自己的注意力从球场上移开，但是还是忍不住用余光扫视球场边的女生——他一眼就看到了叶九思。
　　——她神色淡然，他感觉自己完全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暗中嘲笑自己打球的技术并不好？
　　她好像对这些活动都没什么兴趣，但她居然还是来了。也……也算是给自己一个面子？褚之劲趁着一个短短的喘息，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尽力回到最好的状态。看着在紫色人手上的球，他冲了过去，想要把球抢过来。
　　虽然他也进了几个球，但是他却打得很吃力。眼看着自己和对方的分差越来越大，焦躁的感觉在他的喉咙上剧烈地燃烧着。
　　只好跑得更快，用更大地力气把球夺过来，不过他的所有努力和所有付出，都只是杯水车薪。
　　无力感再也无法用努力来抵消——随着一声哨响，宣告着比赛彻底结束。操场上瞬间炸开了排山倒海一般的欢呼声；那些穿着紫色衣服的球员们兴奋得抱在了一团，跳跃着、甩着手，某一瞬间，他们像极了原始人。
　　而这边穿黑色衣服的球员，马上作鸟兽散。不过在他们脸上，并没有明显落寞的神情，面无表情地走到球场边，擦汗、喝水。
　　——文科班联队在篮球比赛里，基本上只有一轮游的份。
　　虽然这个结论并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也完全符合了典型的刻板印象，甚至带有一种偏见。但很神奇的是，这么多年来，不断地应验着。
　　褚之劲垂着头，感觉胸口空落落的，下意识地想找个依靠，然后不经觉见，就走到了蒋士颖面前，展开双臂紧紧地拦住他。
　　然后褚之劲垂下头，开始呜呜地啜泣着。
　　蒋士颖愣了一下，对方全身是汗，都湿透了，但是他的情绪已经完全感染到自己，他轻轻地抚摸着褚之劲的后背，没有说话。
　　叶九思卷着手臂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内心没有波动——无论是关于这边的情绪崩溃，还是对面的欢呼雀跃。
　　陈七月和秦晚芝一直以为褚之劲是那种嘻嘻哈哈的乐天派，没成想今天竟然流露出了真实人类的情绪，有些震惊，她们也走上前去。陈七月想拍一下褚之劲的肩膀，手却还没伸出来，看着他汗津津的模样，皱起了眉头。
　　叶九思跟着走上来。
　　褚之劲看到叶九思之后，哭得脸颊通红还冒出鼻涕的褚之劲猛然停住了啜泣，尽力地想恢复到平静的面部表情，但是眼泪和鼻涕还在往外冒。
　　叶九思大抵也觉察并且理解到褚之劲的情绪——她也很清楚，褚之劲对篮球比赛真的很上心。但她似乎没什么情感上的触动，对褚之劲情绪上的认知，更像是知道正弦平方加余弦平方等于一，知道《陈涉世家》是《史记》里的一篇人物传记，知道“framework”是“框架”的意思……
　　韦钰安在不远处打量了一阵，她以为自己喜欢的男生是个顶天立地的、没有负面情绪的小太阳。但当她发现他也有哭得梨花带雨的时候，她心理却泛起了一股甜腻的酸楚，原来他也有柔软的一面。
　　但她纠结了一阵，实在是不好靠近一个情绪处于低点的人，她挣扎了许久，终于还是走上前，又一次像一台机器人一样地把饮料递给褚之劲。
　　这次褚之劲接过韦钰安的饮料，猛灌一口。这时，韦钰安打量着褚之劲汗水底下因为大量饮水导致的喉结运动，那跳动的频率，仿佛和自己的心跳形成了共振。
　　猛灌一口后，褚之劲的眼眶一阵酸楚，对韦钰安说：“谢谢你！”
　　“不客气！”韦钰安喜笑颜开，声音都像是盛开的花朵，飘着清香，引来了叶九思的瞩目。
　　叶九思的内心飞过了一长串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