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模仿犯》苯圆圈

151、2019·未成年们 孩子们如何

　　这一次叶九思从医院里出来，才有意识看了一眼日历——在昏昏沉沉中居然已经被吞掉了十几天的时间。
　　她也忽而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可能没有大家往常认为的那样长，她可能不剩下太多时间，但她还有太多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做。所以她在出院回家的车上，握住了陈七月的手臂，脱口而出：“陈七月，我们办一场婚礼好不好？”
　　“啊？”陈七月决心做自己，这些“正常人世界”里的活动，早就与自己没有关系了。按照陈七月对叶九思的认知，她应该不屑于在一大堆人前面，做一个人人评头论足还要表现出一副幸福洋溢的样子。
　　吓得陈七月差点一脚踩在油门上，冲出这个红灯路口。
　　“为什么突然有这个想法？”陈七月笑着说，“婚礼不是那种异性恋夫妻们，明明觉得又浪费钱、又头痛，很麻烦却不得不做的事情吗？我认识你二十年了，没想到你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呢！”
　　“但是你还是会向往一场真正属于自己的婚礼吧？”叶九思说，“你上次办婚礼，就是在演戏。”
　　“也是，”陈七月笑着说，“等我们回去了，慢慢商量这场婚礼要怎么举办吧！”

　　叶九思回家之后，发现家里到处都插满了太阳花，清幽的香味夹杂着家里熟悉的气味，让叶九思的身体非常松弛。房间门打开了，里面出来的是陈知衡和叶明斐。叶明斐展开双臂，奶声奶气地叫道：“小妈妈！”一边喊着，还一边飞奔过来，一时间刹不住车，撞得叶九思站不稳，摇摇摆摆地要往后倒。
　　是陈七月扶着叶九思的肩膀，但叶九思还顺势靠在陈七月的肩膀上，仰起头笑起来。叶九思头发丝摩擦过陈七月裸露的脖颈上的皮肤，也惹得她咯咯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斐斐，你小心一点嘛！小妈妈都要被你撞倒了啦！”
　　叶明斐吱吱地笑着，又把脸贴在叶九思的腿上蹭。陈知衡走过来，抓住叶九思的手掌，却抬头看着陈七月，说：“妈，《算数日日通》我已经写了三页了，还写了四版字帖呢！”
　　“衡衡乖了！”陈七月拍了拍陈知衡的头，说，“那你先休息一下，妈妈现在做饭。”

　　叶九思和两个孩子都窝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上一次她们开电视时，刚好是央视的电影频道。这部电影播到大结局，是男主角和女主角，终于眼眶里快要泄漏出幸福，手牵着手踏进婚姻的殿堂中。
　　“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叶九思指着电视，问。
　　“知道！”陈知衡抢答，“他们在办婚礼！”
　　“你们喜欢婚礼吗？”叶九思又问，低着头看着陈知衡。
　　“喜欢！”陈知衡叫道，“我最喜欢看王子和公主的婚礼！”
　　“哎呀！”叶九思的眼睛微微弯起来，浅浅的鱼尾纹衬得她的眼神温柔得冒出清泉，“你可是我们班最有创意的故事家呀！怎么能这么没创意呢？”
　　陈知衡嘟着嘴，明显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说：“叶老师，快说说吧！”
　　“我跟你妈妈办婚礼，你要来参加吗？”叶九思问。
　　“女人跟女人也能办婚礼吗？”陈知衡听到这个消息，倒也没有表现出拒绝，只是瞪着眼问，“我看电视里的都是男人跟女人结婚的呀！”
　　“那是他们老土，没有想到！”叶九思笑着说，“衡衡，你可是我们家最有创意的孩子，所以你可以参加这一场特别的婚礼哦！”
　　叶明斐瞪大眼睛，盯着叶九思和陈知衡两个人，似乎在尽力听懂。
　　叶九思伸出双臂，把两个孩子都揽入到怀中，问：“如果让你们来策划一场婚礼，你们想要怎样的婚礼呀？”
　　“在一个花园里。”陈知衡说，“里面全都是妈妈最喜欢的太阳花，然后婚礼上要准备一些小蛋糕、巧克力……我最喜欢吃这些零食了。”
　　“斐斐，你有什么想法吗？”叶九思又转过头，“凉快。”
　　叶九思被叶明斐这不着调却又很有道理的答案给逗笑了——这个孩子跟自己虽无血缘关系，但脑回路居然这么接近。
　　“好——”叶九思拖长声音，说，“那你们两个，就是我的小小策划师！”说完，叶九思又说：“你们饿了吗？”
　　“饿啦！”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说。
　　“好哦，我们去看看妈妈做好饭没。”叶九思说完，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厨房那边走去，推开厨房的趟门，身体钻进去，趟门识时务地关上。她一把抱住了陈七月的腰，把脸贴在陈七月的肩膀上，说：“七仔，我跟孩子们说了，我们想办一场婚礼。”
　　“真的哦？”陈七月颠了一下勺，说，“她们有什么表示吗？”
　　“斐斐你明白的，这孩子神奇得很，什么事情都能很淡定地接受。”叶九思说，“衡衡一开始有点理解不了，后来她说想在太阳花的花园里举办我们的婚礼。你知道衡衡说什么吗？”
　　“说什么呀？”
　　“她说要凉快！”叶九思说完，捂着腹部笑了起来。
　　“这个孩子，向来都有古怪的想法，但倒是对大家都很上心呢。”陈七月说完，用筷子从咕噜冒泡的锅里一起夹出一块厚五花肉和一块芋头，“你试一下我第一次做的芋头焖五花肉，看看好吃不？”
　　叶九思把送到嘴边的芋头和肉咬进嘴里，一股滚烫的鲜香在叶九思的嘴里炸开，她捂着嘴兴奋地叫道：“嗯！！好吃！！”

　　吃过午饭，叶九思把碗筷都洗干净之后，一家四口就驱车前往陈七月父母所居住的一套四居室——陈七月认为，举办婚礼这种重要的事情，亟需亲口告诉父母。
　　进门之后，听见刺耳又嘈杂的，游戏厮杀的声音。新家客厅宽敞了不少，在门口听不见炒菜的声音。
　　陈大暑盘着腿我在沙发上，横屏拿着手机正在打游戏，太过投入以至于头都没有抬起来过。
　　在厨房里忙活的刘淑宁丝滑地推开厨房门，端出一碟热腾腾的酱油淋清蒸鱼，转头看了一眼陈七月，脸上倒是面无表情，只是冷而急促地抛下一句：“回来啦？”
　　“外婆！鱼好香哦！”陈知衡笑着说，“可惜我们家已经吃完饭了。”
　　在陈知衡面前，刘淑宁的脸上才绽放出笑容，说：“你们家这么早吃饭哦？你舅舅刚上完补习班回来，放学比较晚，所以我们现在才吃上饭咯！”
　　叶明斐倒是找了一个小沙发，睁着大眼睛，紧闭嘴巴，一屁股坐下去，就一言不发了。
　　陈七月知道，她离婚这件事，在自己家也是搞得有一段时间，大家都鸡犬不宁，现在父母对她也是不冷不热的。
　　陈大暑放下有些发烫的手机，瞄了一眼陈七月，就把眼睛挪开了。陈七月当然注意到了弟弟的这一举动——在父母的耳濡目染之下，陈大暑疏远姐姐似乎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们一家三口上桌之后，陈七月拉着叶九思坐在餐桌前，她半个身子趴在餐桌上，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托着脸，说：“爸，妈，大暑，我准备跟叶九思办一场婚礼。”
　　语句短促、精炼、决绝，没有半分要商量的意思。
　　“你们办这个干什么呀？”刘淑宁的手没有停过，她又夹了一块鸡肉到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道，“浪费钱。”
　　“那为什么大家都办？”陈七月说，“难道他们的钱就不是钱了？”
　　“可是你们两个……”陈冠明说了一半，咬了咬嘴唇，眼神有些躲闪，“你们两个是女的，你要这么搞，也不知道亲戚们会怎么说。难为两个孩子了，她们从小注定就多比别人承受一些流言的压力。”
　　“我们会一直陪在孩子身边，竭尽我们全部人的力量来支持她们。”叶九思说，“有我们撑腰，我相信孩子们不会感到孤单的。”
　　“是啊，衡衡班里的人，好像都知道我跟思思的情况，思思还是他们最喜欢的老师，所以一切都还好。”陈七月说。
　　刘淑宁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说：“你要说我老古板也好，怎样也好，我们始终觉得，两个女的在一起，很奇怪，不太行。”
　　“哪里不行了？”陈七月的身子往后仰，手臂展开，手指指着自己的胸膛，“你看我这么多年，没穿没烂的，不还是好好的？”
　　“那你们老了怎么办？”陈冠明问，“七月，你有两个孩子，倒是还好，那叶九思怎么办？她膝下是没有孩子的吧！”
　　“这个问题我们也想过。说了要办婚礼，那当然也不只是走个形式，”陈七月说，“最近广州放宽了‘意定监护’的范围，我们跟对方做一个公证，成为对方的意定监护人，这跟结婚也没有太大区别吧？”
　　“七月，你长大了，有些事情你能自己决定，自己承担就好。”刘淑宁无可奈何地说，“不过我始终还是觉得，一男一女在一起，结婚生子才是最好的。”
　　餐桌上的人争论着，没人发现陈大暑的筷子已经停下很久了，他一直低着头，绷紧脸，眼眶不断地发热。

　　午饭结束后，刘淑宁回房间睡觉，陈冠明在厨房里洗碗，客厅里只剩下陈大暑还有陈七月一家。
　　陈大暑放下手机，幽幽地开口：“姐。”
　　陈七月抬起头，用平静而温柔的深情看陈大暑，说：“怎么啦？”
　　“姐……”陈大暑又重复喊了一下陈七月的称呼，低下头，咽了一口唾沫，说，“你能支持一下我吗？我……我喜欢男生。我怕我一个人，面对不了爸爸妈妈那边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