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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2018·一千种意义的决堤(上) 无意义的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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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褚知衡学校展开家长会。陈七月特地推掉了下午的琐碎工作,跟着参与。
清晨六点时,陈七月已经听着闹钟起床,本能反应一般地起身开始给两个女儿准备早餐。锅炉正烧着时,陈七月拧开褚之劲和褚知衡的房门。
“衡衡,起床咯!”陈七月走到褚知衡面前,摇了摇她的臂膀,说道。
“唔——”褚知衡烦躁地翻了个身,摆摆手,说,“妈,我好困!”然后一翻身,就把手臂搭在了大字型躺在床上打呼噜的褚之劲身上。
“你快点行不行!作业还没写完吧?”陈七月失去了耐心,对着褚知衡喊道。
褚知衡这才极不情愿的从床上起来,耷拉着脑袋,伸出手随便地抓头发,到卫生间里洗漱。褚之劲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陈七月听见厨房里正在熬煮的面汤急躁地沸腾的声音,担心汤水要洒出来,连忙冲过去关火。
褚明斐已经吃了一半了,而褚知衡还在卫生间里。陈七月眼见那面条在汤水的泡发下,已经粘成一团,躺在面条表面上的菜叶还有肉片,都因为蒸干了水分而变得颜色深沉,耷拉着。
“怎么还不出来啊?”陈七月匆匆把剩下的面条吃完,看了一眼手机,将近七点。褚知衡还没从卫生间出来。
褚知衡再不出来吃早餐,她上学就要迟到了,顺带也让自己无法准时到岗。她一时怒火攻心,猛然站起来,一个箭步冲向卫生间。陈七月起身的动作太大力,椅子往后推,与地板摩擦发出巨响,让褚明斐瞪大眼睛观察四周。
陈七月身体带起的风扬起自己的头发,直到她停在卫生间门前,猛地敲门,喊道:“褚知衡!你好了没有!快七点了!”
褚知衡嘟嘴出门,满眼都是怨怼。
“皇帝女,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陈七月倾泻一腔怒火,又把手机凑到了褚知衡面前,“你能不能有点时间观念啊!”
褚知衡坐在餐桌前,准备拿起筷子吃早餐。陈七月拿来塑料饭盒,一把把面条全倒进去,说:“上车再吃吧。”
褚知衡这时才蹑手蹑脚地跟在母亲身后,准备穿鞋出门。虽然褚之劲习惯了五点钟起床,但每次回到广州,总能雷打不动地一直睡到中午。
褚明斐继续趴在茶几上,抓着油画棒继续画画——那一团绿色的人影还挂在蓝色的太阳旁边。
中午,陈七月匆匆开车赶回家,准备给褚明斐准备午饭。她刚推开门,就看见褚之劲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
“你才刚起床?”陈七月放下钥匙和手提包,一边扶着墙脱鞋一边冲向厨房,准备拿出自己出门之前拿出来解冻的猪肉。
褚之劲用慵懒的嗓音说:“是啊。”
陈七月把生米倒进电饭锅的内胆里,一边淘米一边走到褚明斐身旁,弯下腰,用温柔的声音问道:“斐斐,你饿了没?”
褚明斐盯着陈七月的眼睛,鼓着嘴,没有开口说话。
陈七月淘米之后,又转身奔向厨房,开始煮饭。陈七月扯着嗓子对褚之劲喊:“褚之劲!快过来帮我洗洗菜!”
褚之劲走进来,拿出冰箱的生菜,就开始在水盆里择菜。陈七月放下切猪肉的刀,说:“褚之劲,你洗了手没?”
褚之劲楞了一下,才不好意思地到卫生间用洗手液洗手。陈七月一边切猪肉,一边强忍着头皮发麻——这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到底有什么用?
褚之劲洗完菜,陈七月准备把它放进长柄煲里煮,拿起一片菜叶,看见上面还有一些没清洗干净的黑色污渍,说:“你这菜是怎么洗的?”
“就……那样洗啊!”褚之劲手足无措,“反正吃不死人。”
“哎呀哎呀!”陈七月一边喊,一边把褚之劲往外推,说,“算了,还是我来煮饭好了,你出去陪斐斐玩一会儿吧。”
褚之劲走出去,盘腿坐在褚明斐对面,打量一眼褚明斐的画,他看不懂上面画的是什么,于是舔了一下舌头,拿出放在一旁的白纸,又拿出一支黑色的油画棒,照着褚明斐的轮廓,一笔一笔毛躁地画在纸上。
忙活了不到半小时,陈七月就已经煮好了一肉二菜加上白米饭作为午饭。陈七月把饭菜端到餐桌上,对褚之劲说:“阿劲,下午你跟我一起去家长会吧。”
“你去就好了吧?”军营里的习惯让褚之劲下意识地席卷餐桌,不到五分钟,就吃了半桌饭菜,他噎了一下,才说。
“你长年在外面,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多少得了解一下女儿的情况吧。”陈七月说。
“那谁看着斐斐?”褚之劲说。
陈七月一时语塞。大家吃完之后,褚之劲揉了一下肚子,把碗碟都端到厨房里准备洗碗。
家长会。
陈七月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黑压压地坐满了学生家长。小学一年级学生的桌椅比较矮小,衬托得家长身躯庞大。这种刺目的对比,显得很滑稽,却又有些压抑。坐满人的教室,唤醒了陈七月竭尽全力提升成绩而往死里读书的日子。
一时间有些透不过气。陈七月一口深呼吸,按着张贴在门口的座位表,坐在了褚知衡的座位上。
矮小的桌椅,让陈七月舒展不开手脚,暗自活动一下关节,才翻开褚知衡的考试卷。数学78分,语文82分。试卷上刺眼的红笔还写上了两个巨大且入木三分的“B”。
“这一次期末考试,我们班的张欣欣同学取得了双百的好成绩,是全班的第一名。”
班主任刚说完第一句话,全班的家长都在鼓掌。那位浓妆艳抹、眼睛透亮的欣欣妈妈压抑着骄傲的心情,故作谦虚地笑着对周围的家长点头示意。
“张欣欣同学能够取得这样的好成绩,除了她自身的天赋之外,家长的教学方法也十分重要。”班主任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投影上出现了张欣欣的作业。
——上面有着欣欣妈精心的批改痕迹,在每一处错题旁,她都帮女儿分析总结错误来自哪个知识点的缺失、应该如何改进。陈七月看见在一处错别字旁,欣欣妈批注着:“想一想,愉快是来自哪里的感受,所以‘愉’字应该是什么偏旁?”还有一处,考查含反义词的词语积累:“()张()望”。欣欣空着没填,欣欣妈在旁边列举了十来个类似词语:七上八下、东倒西歪、大同小异、异口同声……在这些词语旁边,还用娟秀的字体写下鼓励的话语:“小欣欣把这些词语都记下,下次这样的题目就不会再错了哦,加油!”旁边还配上一个小小的笑脸。
“欣欣妈妈举一反三的学习方法,是各位家长需要学习的标榜。”班主任说着,脸却板了起来,“有些家长,就连孩子最基本的作业完成情况,都不检查。同样都是家长,为何差异这么大?”
“您说对吧,褚知衡的妈妈?”
陈七月看着张欣欣的作业上的批注,开始发呆,陷入沉思——就算是高中的时候,陈七月整理的笔记都没有这么详细。何况这只是一个一年级的孩子,陈七月深感,在“用功”这件事上,永远都没有尽头。
做多少都不算多。
“褚知衡妈妈?”班主任见陈七月没反应,便双手撑在讲台上,歪着头身体前倾,歪着头看陈七月,又提高音调多说一次。
这时陈七月才反应过来,这叫的是自己。就算离开课堂许多年,陈七月遇到这种情况,还是下意识地站起来。
陈七月快要站直了,才意识,自己不用站起来。但周围的家长已经发出阴阴的压抑着的笑。
“褚知衡妈妈”足以唤起陈七月的下意识。她已经是别人的妈妈,自己是谁,早已被抹去。或许在这个社会里,自己是谁,不重要,只需要扮演好无形的社会规则给安排好的“社会角色”就足够了。
“褚知衡妈妈,这就是我们在家长会里要举的反面例子。”班主任说,“这一次期末考,她女儿只拿了两个B,她之前还有一大版的作业空着。褚知衡妈妈,我想跟你说,孩子的学习你一定要上心啊!”
“要是家长都不做好正确的引导,孩子是很难学好的。”班主任的语气缓和一些,“总之,各位家长要引以为戒。”
陈七月早就低下头,手紧紧地攥着褚知衡的试卷,手汗打湿了卷子的一觉,让这纸张张扬地翘起来。她脸颊早已红透,一浪一浪的炽热扑打在她脸颊的皮肤上,钻进她疲倦的身体里。
血肉模糊地在自己身上雕刻成大家都认可的“光鲜亮丽”的样子,陈七月本已伤痕累累,以为终于熬出头,只是所谓的“孩子一时掉队”,就把自己拖入到万丈深渊中,让她再一次感受到切肤的,名为“落后就要挨打”的羞耻感。
就仿佛当初的努力悉数付诸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