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2007·牵手生死桥 我们与死亡 ...
-
负压病房的冷气,温度适宜,但陈七月还是半夜冷醒,裹着被子,全身都在颤抖。她四肢乏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摸了一下额头,发现比手背烫很多。
估计是发烧了。陈七月按下急救铃。全副武装的护士走进病房,给陈七月测体温。
护士从陈七月的腋窝里拿出探热针,对着光线转动一下。就连护士的眼镜,都隔挡于厚厚的护目镜内,根本看不见那护士的脸,看不见表情,甚至看不清眼神。护士隔着口罩的声音变得模糊:“四十点三摄氏度。”
陈七月头昏脑胀,一直揉着太阳穴,绵软无力地问道:“我是不是要发病了?”
“别太担心。”护士从小推车里拿出用一次性塑料杯子装着的温水,用托盘装着退烧药,放在陈七月的小桌板前,“也可能只是普通的发烧。”
陈七月吃了药,护士给陈七月挂上点滴,说:“点滴打完之后,记得摁急救铃。”
折腾了一番,陈七月倒是没有睡意,她的左手不方便动,身体活动不太灵活,非常吃力地侧过身子,才够得着放在椅子上的手提电脑。她打开手提电脑,登陆QQ——每当她睡不着时,都会看叶九思的QQ空间发了什么内容。
一直都没有更新。
陈七月只好关掉网页,打开文件夹,一张张地翻看以前跟叶九思一起时,拍下的照片——风景照、合照、单人照……精心设计动作的,随意的抓拍等等。记忆一直都非常清醒,透过一张静态的图片就能看到动态的场面。
——叶九思嘴上蘸着酱料,眯着眼睛,腮帮饱满地鼓起来。她抬起手,想要阻止陈七月按下快门,然后照片里留下她手臂拖出来的长条虚影。当时的笑声、嬉闹,还在耳边回响起,太过逼真。
将近天亮的时候,陈七月忽而觉得胃里一阵排山倒海,呕吐物以她未曾经历过的快速度,从她的嘴里喷射出来,喷在了手提电脑上。她擦了一下嘴,仰起头看向天花板——有些呕吐物已经沾到了天花板上。
还没来得及猜测自己是不是真的得病,她又扶着床的围栏,继续呕吐。
陈七月感觉自己的胃已经没有东西能吐出来,灼烧的疼痛感在胃里打转。她强忍着剧烈的不适感,打开word文档,准备写下遗书。
却发现呕吐物渗进键盘里,键盘已经失灵。
叶九思讲课的间隙,总会不自觉地打量在康舒月的身上——因为康舒月那双明亮得快要起火的眼睛一直注视着自己的板书,旋即殃及自己,感觉自己全身都在燃烧。
课堂练习时间,叶九思双手扣在后背,在座位与座位间巡堂。她迎面走向康舒月——她绷紧的身体特别用力地在写字,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同样名字第三个字都是“月”字——光凭这点,康舒月就能挑起叶九思脑海里沉睡已久的,陈七月的身影。
康舒月对作业极其认真的模样,更是时时能够触碰到,叶九思沉睡的记忆。康舒月皮肤黝黑,整张脸最白的地方,便是青春痘上的脓头,额头也特别宽阔。这对学习成绩的重视,还有极其用力却没看到盼头后的疲倦,悉数浮现。
叶九思曾在陈七月的脸上看过这种神态,还有韦钰安、褚之劲、蒋士颖、连曼钟、梅恒,甚至是一面之缘的陈聪明……原来痛苦并非自己的想象,而是刻在基因里的一种本能,太过普遍,以至于这些苦难铺排在自己面前时,震撼得连自己都难以入睡。
下课铃响起,叶九思站起身,用有些单薄的声音喊道:“同学们,把练习题从后往前传。”然后那一片片试卷,哗啦哗啦地卷起一层海浪,最后汇集到叶九思面前。叶九思一眼就看到康舒月那一张。
办公室里,叶九思把试卷叠好,就拔起红笔的笔盖,开始阅卷,但是笔尖落到卷子上时,手却停住了。
共情到心坎最柔软处的情绪,一时间消化不了,让她忍不住干呕。她批改康舒月的卷子时,本以为她跟陈七月一样,用一万分的努力换来深厚的基础,结果这份基础题的错误率超过五成。
陈七月对自己说过很多关于自己的过去,颠来倒去,讲了很多故事,被当时的叶九思整理后,极其精炼地总结成两个字:“不幸”。但如今,叶九思看到陈七月这颗反射光芒的行星背后的黑暗,原来有人竭尽全力也拿不到陈七月已经唾手可得的东西,竟然算是“万幸”。
例如扎实的知识基础,还有……美貌。
不要试图揣测人类的不幸,试探不幸的底线——那是一个无底洞,深不可测,没有结果。那自己何德何能,能够有一大叠装在信封里的百元大钞压在行李箱里面?叶九思转头,看见窗外白皑皑的雪,自己都要被吞噬于洁白中,没有资格对陈七月提出异议。
叶九思陷入自己的世界里,思索得正出神,此时校长突然走进来,敲了一下办公室的门,然后一边张贴公告一边说:“广东师大的支教老师们注意一下,你们学校领导给我们发来通知,要求你们到学生家里进行家访,将家访记录写好,等这个学期结束之后,交给学校。”
跟叶九思同样教初三级的室友小赵,动了一下臀部,带轮子的办公椅就把她送到了叶九思的身旁,抱怨道:“啊!好烦啊!为什么要去家访,又麻烦又浪费时间……”
听到类似的措辞,叶九思绷紧身体,警觉起来——她在陈七月的嘴里听过太多类似的词语。随心所欲的叶九思,从未想过,哪些事是有用的,哪些事是没用的,于是她问:“要出去家访确实挺累,但这不是教师的工作之一吗?”
小赵抓了一下头发,说:“谁不知道妈妈是女人啊……但我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家访?环境又差,交通还很不方便。我们报支教研就是为了走一条捷径给自己学历镀金。谁想到这条路还这么麻烦……”
越说到后面,小赵的声音压得更低,所以显得叶九思那句反问特别引人注目:“我们?”
“哎!别这么大声呢!”小赵用力地拍了一下叶九思的大腿,说,“其实大家都不喜欢这个地方,都是为了水学历。”
“我可不是为了硕士学历来这里的。”马上接话,似乎想极速撇清关系。
小赵端着冒着热气的水杯,非常好奇地问:“哦?那你不是为了学历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叶九思脑海里那个陈七月,堵在喉咙里,却不敢说出来,只好含糊其辞地说,“我就是想想看不同的地方,经历不同的事。”
“啊……你们有钱人的脑回路我是真的不懂哎!”小赵放下杯子,说,“我得赶紧批改卷子了,不然别说家访了,我就是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呢!”
叶九思踏着雪,吃力地在披上一层厚实银装的山头上坡又下坡。眼里一切都是一片刺眼的白色,还有没有被雪完全覆盖的暗绿色针叶树。
来到一些陡峭的山坡,叶九思走起来,甚至还要手脚并用。等到她终于走到一处平地时,看着眼前成片低矮又破旧的小房子,用力地松了一口气,发现手掌已经冻得一片通红,有些许雪花粘在叶九思呢绒外套的表层,旋即融化在她的体温之中。
没有太多时间缓和,叶九思继续赶她的家访之路。走访了几个学生的家里,然后她的记忆变得些许错乱,那些家庭看起来都如出一辙。
——破旧的装潢,阴暗的房间,灰头土面的老人家带着成串的小孩子……
当叶九思来到康舒月家时,敲门的手迟疑了一下。没过多久,屋子里的人就开门了,门轴发出响亮的“吱呀”的声音。
康舒月穿了一身大红色的羽绒服,头发全部往后扎起来——看起来算是盛装打扮,但是她的眼神却有些落寞。她还牵着一个腿脚不利索的小男孩。
康舒月见到站在门口的叶九思,先是吓得往后退了几步,然后眼睛终于明亮起来,笑着伸出双手,握着叶九思的手臂,说:“叶老师!你怎么来啦?”
康舒月兴奋得忘却牵在手中的小男孩,那小男孩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扶住了门框,却伸出细小的手臂,用力地拍打在康舒月的腰上,用尖厉的嗓音叫道:“姐姐坏!都不扶着我!”
康舒月皱起眉头,敷衍地快速摸小男孩的头,说:“乖,是姐姐不好,你别闹了!”
“哇,原来你有弟弟呀?”叶九思强忍着被小孩子尖叫猛然敲脑袋的难受,说。
康舒月表示同意之后,换了缓和的语气,说:“叶老师专程来到我家,应该走了很久吧?可惜我有事要出门,没办法招呼叶老师……”
“你要去哪里呀?我也可以跟你们一起。”叶九思说。
此时康舒月却错愕地瞪大眼睛,嘴唇微张,看似很是惊讶,又舔了一下嘴唇,左右为难地说道:“我要参加姐姐的……婚礼。”
“婚礼”二字从康舒月口中出来,却特别吃力。叶九思不解地问:“结婚是喜庆的事情啊!多一个人去,多一份热闹……”
叶九思见康舒月依然没有浮现出笑容,说话的声音愈发单薄。康舒月一口深呼吸,说道:“叶老师,我姐姐她……不在了。”
“啊,对不起!”叶九思抬起手捂住嘴。
“没事。”康舒月说,“叶老师,你……也跟我们去吧。”
现场一直有唢呐在吹奏,应该是喜庆的音乐。但是一直有人在抛纸钱。叶九思有些吃力才看到前面的状况——“新郎”是一个年逾七十的老男人,眼神空洞,手里捧着康舒月姐姐的黑白照。
红色的丝绒桌布上,摆上各种水果等贡品,还有几根正在燃烧的白蜡烛,以及一些纸扎的金银珠宝。
红白喜事的交错,视觉冲击太过明显,让叶九思有些生理不适。她压低声音,在康舒月耳边问道:“舒月,你知不知道,你姐姐为什么要参加这种仪式?”
“听爸爸说,这叫买门槛……”康舒月同样在叶九思耳边小声地说,“听我爸说,一来可以收一笔嫁妆,二来也可以让姐姐在‘另一个世界’有个夫家,不会变成孤魂野鬼……”
叶九思听完,头皮一阵剧烈发麻,寒风阵阵地钻进她的衣服里身体上,让她结实地打了个寒颤,忘却自己教师的身份,忍不住说一句:“老不死的,一只脚都踩进棺材里了,还想着那些逼逼屌屌的事,到死都还不会独立行走吗?”
叶九思下意识吐露出那些话太过刻薄之后,才意识到康舒月在听,便急匆匆地对康舒月道歉。康舒月却噗嗤一笑,说:“太好了,老师也不信这个,我不孤单。”
医生们发现陈七月的异常状况之后,给她做了一系列检查,确认陈七月感染“埃博拉”病毒。
陈七月脸色苍白,全身都是红斑点,她在呕吐了第三十七次之后,便昏迷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