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会委屈的玻璃

9、练习5（987玉印门） “你是守

　　“玉印编号987号，检验合格！”
　　检测员宣布合格的那一瞬间，同时在产品背面的内缝盖上合格的标识。

　　哆！
　　木质印章碰上铁质大门发出清脆的响声。
　　漆质印泥细微的濡湿带来的不适，早就被987忽略。

　　终于合格了，谁能想到在新材料新技术正式使用到生产过程中，它居然是最拉胯的那个！明明它是第一批中的最后几个，按常理……

　　这不妨碍厂长觉得它很有纪念意义，它是返工修复次数最多的，同时也帮助优化了生产流程，然后它被厂长带回家……送给了小舅子。

　　小舅子家买了房子，正准备安好门，就开始装修呢！
　　是的，你好！我是无数次从流水线末端被抬到开头的987号玉印门。
　　空荡的毛坯房，落针可闻。

　　987看向隔壁几户人家，它们都是黄色或红色漆制的木门，从木匠手里出来的。无论是从材质，还是生产流程，它们都没有共同话题。或许可以聊一下它们的主人，但是987担心自己多次不合格的历史泄露。

　　它不想再听到，这是怎么了？怎么就检测不合格呢？这一批，一共一千扇玉印怎么就这一个有问题？一群臭了吧唧的男人，围着它抬上抬下上地看，翻来覆去地看，粗粝的大手……它合理怀疑，如果让它们知道这般离奇的经历，一定又会招致异样的打量和无数的疑问。

　　小舅子，请人来装修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人类搞装修，厚涂一层灰色水泥，再刷上一层白色泥浆，整个房间就看起来整洁大方，真有意思。最重要的是，有一间卧室的窗户正好安装在我旁边，是那种比墨绿浅一点的玻璃做成的，两扇六格的制式。

　　实在是快被憋死，窗户刚安装好，还没有好好看看主人家和附近的环境，987就迫不及待地揪住窗户，说起话来。

　　“你好呀！我是今年刚出的全流水线生产的玉印门987号！”987默默将脊背挺得直直的，全身的材料仿佛都密了一个度，看起愈发地可靠牢固。

　　嘣嘣嘣。
　　厚重的敲击声回荡在空气中，激起一地尘埃飞扬。
　　987的胸膛被刚锁上门、准备下班的工人敲了几下。
　　“诶！他这门确实不错呀！这声儿！”

　　“人姐夫是造门的厂长呢。”
　　987像被戳破的皮球，泄气！
　　气愤又无奈地看着两个工人背着沉重大包离开。
　　尴尬，不想说话。

　　“原来你这么厉害？”
　　窗户带着好奇和佩服的清脆声音响起。

　　咳咳咳、
　　不提自己坎坷的生产经历，它应该是目前国内最结实的民用防盗门。
　　窗户仰慕的眼光让它很享受。
　　“还好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呢？”

　　“我的框架是木匠用红木和隼牟结构结构做的，玻璃肉/体和你一样全流水线生产。不过我少一道滤色工序，等级比较低，所以是绿色的。”
　　明媚的阳光打在窗户的玻璃上,反射出一道萦绕窗户全身的光华，绿的耀眼。

　　“哦！这样。”
　　987心里升腾起了一股隐秘的欢喜，他们差不多嘛。
　　带着这一份认同感，987迅速和窗户拉近了距离。
　　它甚至以窗户最明显的特点为昵称，彰显它们的亲近。

　　“987醒醒！快醒醒！你的同胞。”
　　987掀开并不存在的眼皮，被毒辣的阳光照得整个门头一黑。
　　缓了好一会儿，才将视线移向隔壁。

　　深蓝色？
　　987看看自己有点泛绿的身体，仔细对比了好几遍。
　　“绿玻璃，我是比较浅有点泛绿的蓝色，它是深蓝色。”

　　“你们厂里出新系列了吧？你们的花纹一模一样。”
　　987这才认真地去看，果然花纹都如出一辙。
　　心中不禁疑惑，这才几个月就出新系列？

　　“喂！隔壁的，你也是玉印门吗？怎么颜色是深蓝色的。”
　　两扇门隔得有些远了，987只好深吸气大声喊。

　　“嘿！你是在叫我吗？”深蓝色的玉印门语气透着浓浓的疲惫，像被烈日晒弯了腰，金黄的麦穗，低垂着脑袋。

　　“你是玉印门？”

　　“哦~是的，看你的样子，是第一批玉印门吧。认不出我也情有可原，厂长给我们后面的玉印门单独一个系列生产，顺便换了颜色。”

　　987感受深蓝色玉印门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扫视，这令他感到厌烦和无礼。
　　“这是为什么呢？”

　　“听说是第一批玉印门里，有一个不断返工的，让厂里找到新的生产流程，生产出来的门更好，我们后面的门就直接升级成为新系列 ，为了区别颜色也换了。我这深蓝色好看吧！”

　　987被戳中痛脚，有些不耐烦，尤其是这个小玉印竟然还在他面前炫耀它的新皮肤。“说这么多，还不是一个看家的门！。”

　　深蓝色玉印门茫然地看着987，不明白它为什么这么说。
　　不过既然这样，那它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诶！你还记得那个不断返工的玉印门编号吗？”
　　987有些紧张，它不在乎深蓝色玉印门，但是在乎绿玻璃，他不太想让自己在绿玻璃心里威武厉害的形象崩塌。

　　深蓝色玉印门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好像、”

　　“是789，这该死的和我编号差不多，老让我被误会，总解释得我心烦。你可一定要记清楚了。”987心里有些欣喜，整个门身都不自觉挺直，语气却带着浓浓地烦恼和无奈。

　　“那您的编号是？”深蓝色玉印门好奇。
　　“少说话多做事。”987顿了顿，又道，“记住是789光被返工。”
　　“好、好的。”

　　小舅子家的房子已经装修完毕。
　　他们给绿玻璃挂上一帘印着黄色郁金香的窗帘，引人注目。
　　厂长来参观新房的时候，还夸这帘窗帘选得有水平。
　　987有点嫉妒，厂长过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他的老伙计，却被绿玻璃的新衣服吸引了目光。

　　不过987很快平复了心情。
　　因为小舅子一家人搬进新家了。
　　他们喜欢和煦明亮的阳光和沁人心脾的微风，所以窗帘总是被藏在背光的墙体之后。
　　不过绿玻璃很伤心，它发现了更美丽的自己就无法接受失去。

　　一阵清风吹过，将窗帘掠动，在绿玻璃身上划出几道模糊的幻影，转瞬即逝。
　　“哎，他们又忘记拉窗帘了。”
　　绿玻璃的声音像沙漠中因干涸面临死亡的旅人，有气无力。

　　987犹豫。
　　它能说些什么呢？
　　绿玻璃好像也并不在意它的回答，继续顾影自怜。
　　暴烈的阳光灼烧着大地，地面的黑影随着时间，跟着阳光不停变动着方向。
　　玻璃在阳光的照射下，浑身笼罩着一层耀眼的光华。
　　“绿玻璃，你在阳光下的样子美极了！”

　　夜晚，属于白日的燥热，被皎洁清冷的月光一点点驱散。
　　绿玻璃一扫多日的沉闷，整个窗户都快要蹦出墙体一样。
　　激动又兴奋。
　　“987，我可以照出阳光的耀眼，也可以吸纳月光的清冷。凡是我面前的，无论是什么，我都可以把它们当做我的新装。”

　　“是呀！你真的很漂亮。”
　　987心里像吃了一个青色的柠檬，不止酸还涩口得厉害。
　　它有不断返工的黑历史，绿玻璃一半是落后工艺制造的，它以为它们是一样的。
　　可是玻璃好像总是被命运眷顾，永远有东西弥补它的缺失。
　　窗帘、阳光、只要出现在玻璃前……

　　987不能忍受自己只有那身发绿的蓝。
　　嫉妒的绳索一圈一圈缠绕在它的心上。
　　它逐渐地冷淡绿玻璃，借此将妒忌的凶兽锁进幽深的牢笼里。

　　“987，窗帘说，它也很讨厌小舅子他们不拉窗帘。你知道为什么吗？”
　　987沉默地看着远处追逐嬉戏的小孩，一个抱着球拼命跑，一个缀在后面拼命追。

　　“因为窗帘的脚脚被淋了雨，又晒不到阳光，长了霉点点。”
　　后面的小孩抢到皮球了，把球踢得飞远，新一轮的角逐再次拉开了序幕。
　　绿玻璃等待着987的回复。

　　那天之后，987没有再说过话，绿玻璃也死心了，不再主动找987。
　　不过绿玻璃和窗帘聊天的嗓门倒是一天比一天更大。
　　像愤怒的咆哮，每次都能让地上的尘埃打个激灵，浮起一层。

　　“嘭！”
　　“夸拉！”
　　叮叮当当一地的碎片。
　　绿玻璃被小孩的皮球砸中了。
　　987沉浸在绿玻璃和窗帘谈话的思绪，顿了一瞬。

　　“绿玻璃!”987和窗帘的声音一同响起。
　　“987！我好像空了一块。”绿玻璃望着地上碎片残渣，喃喃道。
　　“小舅子！小舅子！绿玻璃被人砸到了。”987忘了，它们的声音人类是听不见的。
　　……

　　“这新零件咯得我难受。”
　　在清冷的微风吹动下，绿玻璃顺着风向晃动了几下自己的身体。
　　“987，你那天是不是有和我说话？”

　　绿玻璃毫不掩饰的故意，让987连日的担心和数不清的后悔瞬间倾泻。
　　“臭绿玻璃，你怎么一走就那么久？它们都说你肯定要被换掉……”
　　987哭了，虽然没有人类晶莹的眼泪。

　　“我是工匠用隼牟结构做的嘛，只能被送回去。”
　　绿玻璃不知道为什么，听着987的哭腔感到十分雀跃。
　　它们和好了，此后的十几年偶尔激烈的争吵，但总是默默的彼此关注。

　　“爸，过年回来我就把这窗户换掉。开窗，你生病不能吹风，关窗，整个屋子也太昏暗了。当初也只有绿色。”
　　小舅子的话，让绿玻璃心惊胆战。
　　绿玻璃没有告诉987这件事，它怕987难过，也没想到有一天它的离开，就这么仓促的定下了时间。

　　绿玻璃努力压抑着离开的恐惧，竭力过好与987最后的点滴时光。
　　没想到，隔壁的深蓝色玉印门先被换掉。
　　隔壁家里长期无人居住，墙体都被漏水的水管浸起了水华，一扇脱皮的铁门因为锈蚀提早结束自己的短暂门生。

　　“绿玻璃，我们都老了。”
　　绿玻璃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
　　两个工人把崭新的黑色防盗门安装回泛黄的墙体上。

　　987知道绿玻璃即将离开。
　　小舅子后面出门时，扶靠着987和他妈又念叨了一遍。
　　987心里始终带着一丝希冀。

　　即使早就知道一切，痛苦还是如期而至。

　　987挺直地站在那里，沉静威武。
　　对于其他门、窗的议论纷纷，目不斜视。

　　“它真的不记得了？”
　　“和它提绿玻璃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可能，他们玩的最好了。”
　　“装的吧。”

　　夜晚，有一道鬼祟的黑影，在楼道晃悠几下，飘到了987面前。
　　黑影手中亮出一根银丝，轻轻捅进987的锁芯。
　　挠痒痒似的，让987不舒服的想要看清作怪的东西。
　　陌生的面孔，小偷？

　　987大脑一个激灵，下意识立刻喊：“有小偷！他在撬我的锁芯！”
　　楼道，睡梦里昏沉的门、窗都醒了，瞬间炸开了锅。
　　这可是它们职业生涯难得的刺激。

　　“他打开了我的外锁，到反锁了。”
　　987看着楼道里熟悉的门、窗，紧张又小心翼翼的低喊。

　　楼道里的叽叽喳喳这样的紧张担心，那样的想法办法此起彼伏。
　　“这能怎么办！人类又听不见咱们说话！”一扇门冷冷地说道，“钥匙在谁手里，什么都能干。”

　　大家激烈的讨论，一下子被冻住了，鸦雀无声。
　　你怯怯的看看我，我呐呐的看看你，面面相觑。
　　987也只得沉默地看着小偷的动作。

　　“哎！灯亮了。”
　　小偷也敏感的注意到了，浑身一抖，哆嗦着想要拔出银丝。
　　扭来扭去扯，愈发的紧而难拔。
　　听见房间突兀地说话声，小偷用力扯几下，没扯出。
　　只得猫着腰，豹子一般急速溜走。

　　“天呐！好危险。”楼道瞬间又充满了麻雀般的叽喳声。

　　“这门安不了指纹锁，太老配不上，定制孔位工期比较长。”
　　“那换门吧，要最贵的。”
　　987没有悲伤，只有平静和解脱。
　　等小舅子回来这段时间，不止小舅子爸妈担惊受怕，它也总是担心下次来个更厉害的小偷，自己是否能够抵挡。

　　“嘭！”
　　987被扔在了废品堆脏乱的一角。

　　“哎哟！好重！”
　　像是干裂的田地遇见倾盆大雨，像是迷失的行船遇见岸边灯塔，像是枯燥的灵魂遇见……
　　最甜蜜的欢喜在987心灵的峭壁轻轻舒展绽放，那是世界上绚丽红艳的玫瑰。
　　“绿玻璃？”

　　……

　　“绿玻璃，我一直好羡慕你的。所见即所得。”
　　“现在照着一堆过时废品？”绿玻璃难以置信地反问。
　　987的羡慕一瞬间灰飞烟灭，假意冷哼了一声。

　　“你是守卫，我是享受，享受是活在守卫之下的。你把未知和恐惧都挡在门外，却为我们撑起一片宁静栖息的空间。”

　　“绿玻璃，你喜欢我。”

　　“笨蛋！”

　　“绿玻璃，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