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南陵晚春

1、初见 门被岁

　　门被岁晚雨轻轻打开，岁相如才恍然抬起头，窗前几株青竹在风中左右摇曳，一只灰色雀鸟从那翠竹梢头，扑闪着朝空中飞去，轻巧落在对面的飞檐上，绯红的霞光在天际氤氲开来。
　　原来此时天光已然是大亮了。
　　“阿如，”岁晚雨将一碟小点放在桌上，轻抚他的脑袋，眼里是抑不住的心疼，“昨夜是不是又没怎么睡？我瞧你有些困倦了，要不再睡会儿吧。”
　　岁相如摇摇头，他不过总角之年，人都尚且稚嫩，眼神却格外坚毅，“不用了娘亲，我曾向你许诺过要功成名就，好让你和姨娘一起过上好日子。”
　　他又将被岁晚雨悄悄合上的书打开，“娘亲和姨娘从小这般教导我，我没有忘，也不敢忘，许诺了我就得做到。”
　　岁晚雨见也劝不动他，叹了口气便转身退去，“那你便看着吧，困了便憩一会儿。大概再过一个时辰，你姨娘便要将你的表弟带回来了，到时候我再来唤你。”言罢轻轻将门掩上，门摇动时发出些吱呀的声响，在静谧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知过了多久，岁相如听着屋外猛然推门的声音和姨娘与娘亲交谈时的声响，心知应当是那个未曾谋面的表弟来了，这才将书一合向门外走去。
　　门外的岁晚雨和岁晚疏却像是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
　　岁晚雨还正用手帕拭了拭眼泪，许是刚哭了一场。不过娘亲一向脾性温和善解人意，哭也不算稀奇，倒是平日里泼辣的姨娘都有些眼眶泛红，才是少见的奇观。
　　岁相如看向她们，岁晚疏便将身后的孩子往前头一引，她轻拍那孩子的肩，少见的柔声细语哄道：“阿时，他就是你相如哥哥。别怕，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
　　“嗯，我知道了。”他笑了笑，唇边牵出两个小梨涡来，就这么乖乖问候道，“相如哥哥好。”
　　岁相如前几日才听娘亲说了关于他的事，却没想到他的日子过得这般不如意。
　　他眼睛被白布蒙着，听闻是患有眼疾，明明只比自己小个岁余，却身形瘦削不少，皮肤是在旁人身上少见的那种苍白，衣衫也可看得出有些破旧，洗涤的痕迹十分鲜明。不过他生得确实清秀，唇红齿白。在同龄孩童都还追鸡撵狗的年岁里，他的长相实在可谓出挑。
　　雁归时是娘亲岁晚雨的义妹晏迟归所生的孩子，前几日在得到关于他们母子俩的消息后，岁晚雨便劝诫过他，千万要对他们和善些，他们都是苦命人，我们能帮就应当帮衬一把。
　　说起来这位姓晏的姨娘，人生也仿若梨园里的一折子戏，自小身为名门闺秀却恋上了一个没什么本事的花花公子，甚至全凭冲昏了头脑的一腔恋慕之情便随人家私奔出逃，气得家里与她断绝来往，可私奔不久，她发现有了身孕，可那花花公子自然不愿认下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抛下她们就远行回了金陵。
　　她只好将孩子生下后独自扶养，可她原先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小姐，只能绣绣帕子去卖，生下孩子后做些粗话重活便逐渐将身子累垮了，临终前寄了信将这唯一的孩子托付给她当初的义姐岁晚雨。
　　“你就是阿时弟弟吧？阿时弟弟好。”岁相如向雁归时行了一礼，礼罢犹豫再三还是问起了他的眼睛，“不知你这眼疾可曾找过大夫？我闲暇时在隔壁药堂学徒，若需看大夫或有什么药需配，只管寻我就是。”
　　雁归时摇摇头，还只是抿嘴微微一笑，“无妨，不必劳烦大家了，我这眼睛大夫说是胎里带来的旧疾，误了时辰，如今已然是药石难医，又何必再兴师动众。”
　　岁相如见他此刻波澜不惊的神态，不觉涌出了些怜惜，声音都放的轻柔了些，“我们年纪相仿，你既唤我一声哥哥，我自当护你，以后若有何处需我帮忙，你也只管开口便是。”
　　雁归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脸上也添了些真心实意的笑，“好，此后若有何处需仰仗哥哥，我也自当感谢哥哥的这番好意。”
　　“我和你娘亲去做午饭了，你们接着聊，”岁晚疏提起放在地上的菜蔬，朝天上看了看，空中此刻已是日上三竿了，向他们俩挥挥手招呼一声便向厨房走去。
　　大门外是众生百相的喧闹，屋内不过是一个家庭最平常的生活，雁归时却觉得第一次离普通人的生活那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