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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文以载道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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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丰城里新开张了一家茶楼,老板在门前挂红挂绿,笑着迎接四面八方的来客。
一个刀口舔血为生的游侠儿,喝光了最后一滴壮胆是酒,摔了葫芦,在众人的目光中跨进了茶楼。
一位行商的海客,朝着周围的人拱了拱手,将身后浩浩荡荡的侍卫留在茶楼外,一掀褂子跨进了酒楼。
高挑沉默、蒙着脸的剑客怀抱着三尺青峰,侧身跃进了茶楼。
华冠高帽、风姿俊逸的少年公子翻身下马,皂靴蹬地的声音清脆响亮。
大腹便便、笑如弥勒的富贾乡绅,在仆役的搀扶中下了马车。
他们身份不同,贵贱殊异,却不约而同地从天南海北的各处赶赴于此。
他们手中,都拎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包裹。
茶楼老板笑眯眯地将他们带进门,刚开张的茶楼内,已经有一个身影安坐在那里了。
小二恭恭敬敬地奉上茶,一边唱喏着明晰轻快的歌谣:
“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
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
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蓬莱山,在何处?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
山上群仙司下土,地位清高隔风雨。
安得知百万亿苍生命,堕在颠崖受辛苦。
便为谏议问苍生,到头还得苏息否。”
小二念到最后时,老板正好带着最后一人进了门。
听见小二念念有词,老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整天胡咧咧,先生不说啥是给你面子,还在先生面前卖弄起来了?”
他转头朝王行水笑得一脸褶子:“先生见笑,先生见笑。”
小二摸摸脑袋,嘟囔道:“就准你卖弄了。”
老板转头瞪了这皮实的小子一眼,继续冲王行水摆弄他那一脸的褶子。
王行水哑然失笑。
茶楼主仆俩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难懂,那些带着大小四方包裹的人却像吃下了一颗定心丸,都将灼灼的目光投向坐在茶楼最中间的男子。
秋风露重,但这个天气裹着长毛镶边的斗篷也足以引人瞩目。
何况,这个男子是这样的风华绝世。
一双深深凤目,眼蕴精华;两弯细细柳眉,颦蹙成章。
天然一身贵气,行动万般风流。
美衣华服不衬人,全凭人来照;漆目朱唇不用点,生来多丽质。
“诸位,在下湛卢。区区不才,全因天人之灾,敢请一聚。”
王行水笑着朝在座的人举起了茶杯,声调不缓不急,如鸣佩环,肯定了这些冒死前来的人们的期待。
“我先祖乃晋中人士,因避战乱藏于深山。山中多蛇虫鼠蚁,多水涝旱灾,人丁渐少。我是琅琊王氏旁支,世代耕读,到这一代只剩我一人,出山寻祖溯源,却不想,在这山外,竟是没人认得这些字了。”
王行水伤感地抚摸着手中的书册,他转身朝众人一笑:“既然让我于此时下山,便是天意了。”
“接下来,请各位留下这些书,我会将其整理分类,待各位习得字音字形,掌握训诂句读之后,这么多的书册,也尽够大家研读了。”
王行水的提议得到了所有人一致的认同。
秋去冬来,春归夏末,一载春秋,给蒙童启智的工作总算是告一段落。
无论是江湖客还是公子哥,都风雨无阻地日日来此报道,侍立一旁的小二和茶老板也得以认全了字,雅言也初入了门。
王行水将他们带到二楼最大的包厢,这里四面都是书柜,里面摆满了书册。
“接下来,各位就在这些书中,慢慢体悟吧。”
王行水当然能够带着他们仔细研读书册,但这样,他们就是他的弟子了,他们的道,也只是他的延续。
而王行水不想这样。
一载春秋,他作为启蒙之师,也只能让他们识字认读。
但这样却也完全够了。
他不是在著书立传,立传世之学,只是给那些不会讲话的书籍一个面世的机会。
在百千年前,那些先哲们的感悟,比他一个后进强多了。
何况,他已经有一个弟子了。
平白给他找一群师弟,想想他也不会乐意。
王行水轻轻笑起来,牵动了虚无破碎的经脉,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瞿辛留给他了一身金戈气劲,刚开始时还没什么,一年后的现在,却已经如旋风一般,将他的经脉割得支离破碎。
王行水咳得越来越用力,机灵的店小二给他递来一块崭新的手帕。
王行水轻声道谢,店小二连连摆手。
一门之隔,那些人在室内如饥似渴地翻阅起来。
书籍,记载着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和本来无人知道的最激烈雄壮的演讲。
现在它们敞开了给人看,只要愿意翻开,映入眼帘的方块字记载着这块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这些事情又一次次不厌其烦地出现。
“日光之下,再无新事。已行之事,后必再行。”
游侠儿首先哈哈大笑起来。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这不就是爷吗!”
他猛地仰头灌了一杯酒,从书柜侧边摸出厚厚一刀纸,拿出一支快成秃杆子了的兔毫,蘸着酒就开始抄写书册。
一本不厚的诗集被他一页页地翻到了底,游侠儿将笔一掷,仰天大笑,喝着蘸饱了墨的酒,怀揣着青莲剑仙的诗集,像来时一样走出了茶楼的门槛。
他再也没有来过。
但江湖上开始流传一个醉侠的故事。
杀人、饮酒和唱诗,这个醉侠抱着一把刀,却硬要说自己是个剑仙。
看在他誓要荡尽天下不平事的样子,很少有人跳出来泼他冷水。
除了一个神出鬼没的剑客。
剑客的剑很锋利,但他还有一个身份——
村口说故事的闲人。
这个人最喜欢说一个叫做“图穷匕见”的故事,荆轲用的是小刀。
某一个雨夜,怀揣着《刺客列传》的剑客将倒在血泊中、被雨水冲刷得满身泥泞血渍的醉侠带回了自己的落脚点。
从此他们就开始了两个人的江湖。
一个当垆除恶霸,一个月夜刺贪官。
同样是从那个茶楼里出来的人,行商办起了私塾教人识字算数,公子哥儿专门研究经义和道。
乡绅什么也不缺,摸摸后脑袋咧嘴看完了所有书,吭哧吭哧地抄下了一大半,回老家办起了义学,教人学字。
而他们都会跟人提到自己的先生——
王行水。
先生高风亮节,秉秉无私,当得起一句先生。
我们的道是我们自己选择的小路,先生却是让我们看到无数条路的人。
对先生而言,天地与之并生,万物与之为一。
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
于是许多人恍然,王行水“先生”的名号也就此深入人心。
第五年秋日,风高天淡,天气涣新。
王行水从茶楼的厢房中起身,却愕然地感受到了修为的增加。
无数来自四面八方的光点化作无数暖流融进他的经络,被金戈之气破坏得七零八落的经脉第一次感受到和缓,金戈之气遇到暖流,像遇到阳光的雪一样消融殆尽。
行商、不,他现在已经是讲师了,讲师的私塾里挂起了一张肖像,他在香案前跪拜。
“余识学不通,愚顽潦倒,忝列先生门墙,却犹自不足,借以敛财,如今招致祸患,罔负先生教导……”
他语带哽咽,再三下拜:“请先生勿要责怪,若能得以苟活,我、我一定改……”
讲师跌跌撞撞地离开内堂,看见五百穿着青衿的学子们齐聚在门前。
“请夫子离开学堂。”
讲师握紧了门框,他眼中滚着热泪。
“请夫子离开学堂。”
“闭嘴!谁允许你们聚在门前的!今日是没有课了吗?我齐某做的事情,轮不到你们来管!”
讲师驱散了学生,只身前往学堂的门。
“若我无法回来,你们这些做师兄的要继续教人认字、明理、懂是非。”
“不用担心钱的事,我的积蓄,也够你们这些家伙讲一辈子书了。”
最爱钱的男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院落。
他办了私塾,传了无数广告,面对找上门来逮捕他、控诉他不事生产、与地抢人的差役,他无可辩驳。
他只想保护好自己的学生,让那些认识字的人,把每一个汉字传下去。
而他最后留下的王行水先生的画卷,则是被私塾的学生们恭敬供奉、早晚祭拜。
就在学生们齐齐下拜的那一刻,王行水的修为瓶颈以及上次散功留下的暗伤,都被不知何处涌来的灵治愈了。
瓶颈在瞬间被打破,修为扶摇直上,突破了已明期,灵气涌动,水涨船高,最后被王行水生生地压在了心动期。
丹田处,枯萎的莲花又一次生出了心跳,强健有力。
王行水愣怔地抚上自己的腹部,纤细柔韧的躯体下,一下一下的心跳真实又缥缈。
他的手抚上脸颊,不知何时,沾了一手晶莹的泪。
他的身躯,又恢复了健康,至少在这还剩余的几十载中,他是康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