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渺》余歆若

2、平静无波（1） 01

　　01

　　高高悬挂在天际的太阳，霸道地占据着蓝天，不给清风徐来的一丝丝机会，所有人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自己的某寸肌肤与阳光来了个亲密接触。

　　蒸笼似的街道，行人肉眼可见的少，倒是冷饮店里聚集着各色各样的人，有上班族，有学生，也有打工人，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来自不同阶层所面对生活时麻木的表情。

　　仿佛在看一出默剧似的，虽然演员们的表情却比不上卓别林，但当自己带上耳机，隔绝了吵吵嚷嚷的话语声时，面前冷色调的人们的一举一动，却真是像极了。

　　“诶，这位同学，找你的钱。”制作奶茶的年轻女士手法干脆利落得很，可仔细看她的脸庞，其实就能发现白嫩嫩的肌肤下根本没有岁月遗留下来的沧桑痕迹，反倒充斥着蓬勃朝气，原来是个兼职的学生。

　　谢长盈接过找余的几张零钱和做好的珍珠奶茶，反射性地说了一句谢谢，转头就走了。

　　她捂着温热的奶茶，轻轻摇晃了几下，才抽出吸管插进去，正准备享受一下来自奶茶的续命时，远处传来一声惊呼，没等谢长盈侧耳听清说的是什么，就感觉自己的脑袋被某个球状物体砸了一下，顿时发觉有些分不清晃晃悠悠的天空与地面。奶茶因为摔倒的缘故，也顺势撒了一地。

　　真糟糕，七块钱的珍珠奶茶还没吸上一口呢，晕倒前的谢长盈如是想。

　　冰冷的湖水缠着自己的整个身躯，溺水时的乏力让她提不上一点劲儿去挣脱，反而平白呛了不少的水，只能静静地感受着身体慢慢沉入湖底，直至失去意识。

　　这是谢长盈第三次做同样的梦了，而这次意外被篮球砸晕在篮球场上被人抬去医务室时，所做的梦更为贴切实感了，就好像是亲身体验过一样。

　　可这怎么可能呢？即便是搜刮了那时候的她的记忆也一样，没有。

　　她坐起身来，伸手揭开隔绝帘，冲着窗边正为人看诊的校医道：“医生我好些了，就先自行回去了。”

　　刚走出来，又闷又热的暑气直直地往身上冲，还残留的属于空调冷气的丝丝凉意，一下子就消失殆尽。夏天，可还真是个霸道的家伙。

　　因为晕倒，那个好心送自己来医务室的同学甚至还跑去了她补课的班上去说明情况，让她不至于挨老班的一顿臭骂，虽然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在哪个班的，但这个时候还补课的，在学校待着的学生，也就他们那一个准备升初三的年级了。

　　也或许，是瞧见了她脖子上挂着的学生铭牌。

　　02

　　谢长盈灵活的手指还在飞快地转动着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的铅笔，左手的食指还颇有节奏地敲在桌子上，发出一串带着规律的“哒哒哒”的声音。

　　这是她沉浸在思考中的一贯作风。

　　突然，她感觉到自己外套的衣袖被人不停扯动着，停下思绪，扭头去看，却看见同桌李雪凝夸张地朝着自己挤眉弄眼，小眼神还不停地往讲台上瞟，示意自己看看上面。

　　是转校生。

　　一个剪着厚重锅盖头的瘦削男生正踌躇地站在上面，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呆板又可笑的黑框眼镜，他微微低垂着头，手指还紧张得不停地在搅动手包背带垂下的带子，然后侧过耳朵去倾听班主任老周头的交代事项。

　　很腼腆，害羞，这是谢长盈对新同学的第一印象。

　　突然间，那个男生抬起头来，似乎是察觉到谢长盈打量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太久了，两个人的目光不经意间交汇，而后他又猛地垂下了头，像只受惊的鸵鸟似的，埋起了自己的脑袋。任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发红的耳朵。

　　倒是谢长盈注意到转校生高挺的鼻子下缀着红润的薄唇，薄唇的人多薄情。

　　她抽出桌洞里包着上面印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书皮的小说，趁着没人注意低头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然而刚翻开没几页，后面的人却在挪动着桌子，桌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叫谢长盈不得不把看到的地方折了个角，合上书，转过身来。

　　那是个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常常没人坐，因为风景虽好，但是却靠近墙角的垃圾桶，谁都不想坐垃圾堆旁边。但又实在没有多余的位置腾出来给转校生了，只能委屈他一段时间。

　　谢长盈瞥到他的课本封面上写刚劲有力的三个大字——许竟潇，真是字如其名，潇洒大气，但性格却像只纯白的绵羊。

　　原来这就是她记忆中看到的那本书里描写的男主，除了名字，性格外貌倒是一点没对上。是因为剧情是在他大学生活展开的吗？

　　说来也巧，初二那次晕倒，回家后竟让她莫名其妙地发了烧，随着滚烫的热意消退，那份冗长而又乏味的记忆也随之而来，她不是这个世界的本土人，只是一缕误打误撞地出现在这里并四处游荡许久的灵魂，直到这具身体的母亲快生产之际，她飘荡的灵魂才有了停泊的地方。

　　03

　　漆黑的夜里，所有白日里的纷扰与嘈杂都被消音，一轮如眉似弓的残月孤零零地站在夜幕里，云层渐密，星星都被藏了起来，蟋蟀在黑暗的隐秘中高歌。

　　秋末夜晚的温度，比白天的变化更神秘莫测，吐出来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雾化，眼镜也蒙上了一层灰白的阴影。冷冽的风刮过，刺骨的寒冲破衣物直直地往血液里钻。他跺了跺有些发僵的双腿，然后弯下腰去将泥泞中的书本捡起来。

　　过往的学生或有说有笑，或嬉戏打闹，没有一个人肯停下脚步，愿意纡尊降贵地伸出援助之手。自从扶起摔倒的老奶奶反被敲诈勒索的新闻一出，冷漠反成了常态。

　　正准备回家的谢长盈凭借良好的视力，远远地就瞧见孤立无援的许竟潇，她踌躇着，内心的善意战胜了理智的疏离。于是她朝他走了过去，替他拾起已经脏污的课本，还扭过身，把背着的书包顺过胸前，拉开拉链在里面翻出一包蜜桃味的Tempo纸巾，细细地擦拭着上面的污渍。

　　“呐，给你。”残留着蜜桃淡香的书本被许竟潇接了过去，捏着书本的手指泛白，忸怩地说着谢谢。

　　他看起来真的很怕羞，谢长盈抿着的嘴角突然牵出一道开朗的笑容，“你好，我叫谢长盈，谢幕的谢，长恨歌的长，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盈，我是你的前桌，以后你有什么事，只要我力所能及，肯定为你两肋插刀。”说罢还拍了拍胸脯，以示自己是个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人。

　　命运，在那一瞬间将两条平行的线交织在一块，使得两个本应擦肩而过的陌路人一下子就有了交集。

　　沿着狭长的蜿蜒小路而行，两个人搭伴结行的身影逐渐模糊，最后融进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里。

　　在许竟潇的记忆中，夜晚向来都是这样孤独而又充斥着沉闷的味道，它把白天里所有隐藏的见不得光的事情通通牵扯出来，在纸醉金迷的霓虹灯下散发出靡靡的恶臭，所有人的欲望，膨胀到生长欲望的容器都装不下了，最后爆裂开来，流出贪婪的黑汁，令人作呕。

　　而谢长盈的出现，对于见过太多丑陋面孔的许竟潇而言，就像是突然跌落在泥潭里的星星，蒙了尘，更叫人生出一股想要紧紧握在手中的渴望。得不到，便毁灭吧，反正温暖不了自己的光明，留给别人，徒生妒念。

　　然而可惜的是，他们谁也没有预料到，有的时候，命运给予更多人翻开的牌子里，写着有缘无分四个苍凉无比的文字。一场宛若镜花水月的幸福，无论如何伸手去捞，都是抓不住的虚影，飘忽不定，最后消散不见。

　　04

　　当隔壁人家院里栽种的那株老得说不上年头的榆树落了最后一片枯败的叶子，初冬的风呼啸而过，晚秋也落了幕。

　　今年的冬天来得有些出其不意，前些日子还能穿着短袖搭配一件薄薄的牛仔外套凸显风度的青春年少，可一不留神，像藏了刀子似的风就刮得皮肤生疼。就像突然之间就与之产生了羁绊的许竟潇一样，一切，都和平常那样显得那么的不平常了。

　　街头小巷的一位烫着九十年代港星同款卷发的上了年纪的女人，整日里总会穿着复古而又独居风格的衣裙，趁着清晨升腾起来的雾气，支楞起贩卖包子热粥的小铺，一边用她那独有的嗓子吆喝着顾客。

　　奇怪的是，她那不同寻常的打扮，并没有吓跑顾客，反而奇妙地抓住了人类猎奇的心理，吸引着一批又一批的人群。

　　招蜂引蝶。有些年纪与她相仿的妇人，只会拾掇着尖酸刻薄的苦相脸，阴阳怪调地叱责着在她们看来的不良风气，好似这样看来显得自己有多么的良家妇女，温柔贤淑。谢长盈的母亲，也是其中的一员。

　　她本不愿意拿着批判性的目光去看待她的母亲以及与母亲来往的妇人，可实际上，数不清的斤斤计较与讲不完的流言蜚语，都让谢长盈深觉窒息。她不止一次地自我怀疑，耳濡目染之下的她，是否终有一天也将会活成这样市侩的人。

　　日头照不进来的房子，抬眼瞧着，就突觉压抑。心脏还在扑腾扑腾地跳动着，可身上的血液却像是被冻结了一样，如果继续放任不管，也许哪天，她将失去自我变成行尸走肉。

　　学校，是远离一切俗事的地方。

　　在这里，她可以放松下来，肆意地做她自己。

　　“嗨呀，李雪凝，你也来得那么早啊！”谢长盈眉眼弯弯，嘴角含笑，兴奋地冲着同桌打声招呼。

　　“早什么啊早，”李雪凝萎靡不振地打着哈欠，眼角还闪着哈欠作用下挤出的泪花，“真是服了，有的人起床动静像是在拆家一样，害得我想多眯一会儿都不行。”她的嘴巴嘟哝着什么，人却已经条件反射地伏在课桌上，眼皮耷拉下来。

　　谢长盈见状，只得无奈地摇头，抽出她桌洞里面的书，然后翻开立在李雪凝面前，替她遮掩着老周头的巡检。

　　身后，传来了少年背诗的清润嗓音，掩在众人齐声诵读的声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