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明》吾玉长皦皦

1、晦明 本章完结

　　我走了许久的路，这把十八骨的油纸伞，一路上紧紧的握着，握上去虽是熟悉极了的，可难得才出门这么一次。天阴沉沉的，一大层一大层的乌云叠在一起，压的人快透不过气来，这样走来，已经有几丝几丝的雨开始飘了。

　　我有意识的远离这座城，行到此处，眼前，一片旧时的房子铺开来，是二层楼的人家，一户一户连在一起，望过去清一色的青砖灰瓦。大大的檐顺下来，果真是旧时的房子令人安心，我暗暗的想。

　　此处不见一个人，而那些门户，那些多数破旧的门和少数不大破旧的门都锁着。我知道了，就是这里，我来的时候没有目标，可我行到此处，就了解
　　了，就应该是这里。

　　我收着伞走入檐下，把伞放到墙边，我退了开来，直至离她几步远，我倚着墙背对着她，她说要自由的。

　　我闭上眼，慢慢体会到自己变得逐渐平静下来，可是很快我就听到，后面传来低低的呜咽声，我苦笑一下，早就应该料到的。回头看她，她整个人背
　　靠着墙，手捂着脸就开始抽泣起来了，披肩末的流苏也慢慢得抖动，本来就清瘦的一个人，看来更显得楚楚可怜。我知道她在收着，我知道她忍了很久，我也知道她在克制，这些我都知道的。所以我只看了一眼，就把头低转回去，慢慢合上眼，不再看她。

　　她慢慢地哭，雨也淅淅沥沥在下，我听着。

　　这时的雨势已经逐渐大了起来，起了些风，我已经想到这风是如何吹起她的衣角，也吹起她的头发。雨大了起来，雨声几乎把她的哭声埋住了。我摇了摇头，不由轻叹一声。

　　她的哭声陡然大了起来，呜呜呜呜，好像砸在了地面的，并不是雨水，
　　而是她的眼泪。我忍不住侧目，她变成坐在地上，抱着膝，脸埋了进去，猛烈的哭着，一颤一颤的，哭着似乎要把一辈子的委屈悲伤全哭了出来。那一身鹅黄的旗袍，雪一般顺滑的缎子翻着如沿河而下的波浪，腰身上的几只白鸟，也颤颤地几乎要飞出去了。看着这样的她，我除了默然也只能默然，我合上眼。

　　雨势骤然大了起来，雨滴一颗一颗狠狠的砸在地上，风也疾了，像是被庞然大物的掌风推过来，似乎要将人压着倒下去。我不忍回头，虽有片檐肯遮着，可我已经想象到了，她抱坐着，小小的一个，像是早已被着这一片无边的狂风与暴雨网住。

　　我意识到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应当是没力了吧，天西边已经白了一角，头顶上最初那片黑沉沉，也疏散不少……再等等。

　　忽然，我听见绸布被撕开的声音，“撕拉”，隔着钝钝的雨声，清脆地传过来。猛的回头，她，她居然在撕她的披肩，放声大哭，也不再是抱着膝，可怜兮兮的坐在那里，她把腿盘着，狠狠的撕，狠狠的动作，狠狠的哭。我不得不感叹，这是我这辈子都没有听过、没有见过的、最勇猛、最不优雅的哭法。我愣愣的看着。

　　等到她的披肩彻底变成一条一条的，等到她没有力气再流泪，等到她狠狠的拭去脸上的泪水，等到她慢慢的坚定的站起来，我走了过去。

　　披肩的扣子被我解开，缓缓的地滑到地上，从旗袍侧边上的口袋里，拿出一块帕子捏着，拿起墙角的伞，走了出去。这雨可能被刚刚惊人的阵势吓了回去，不知不觉间已经停了。我望了望，西边的一大片已经彻底明朗起来，而东边也比之前透亮了不少。我撑着伞，就在这不明不暗混沌的界线里走出去。

　　一场雨的自由，足够了。

　　空气被雨洗过，是难以形容的干净感觉，天色也亮起来，老街上薄薄的积了一层水。姑娘的锦鞋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天色的明与暗之间，一个女郎一身鹅黄旗袍，一把油纸伞行在这之间，像是给混沌画了一条明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