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我疏离》素雪染纤尘

2、第 2 章 纯

　　纯真年代的附近有一座小小的教堂，我和纪翔常在那里的楼顶聊天，并坐着低下头看来来往往的人群。
　　怡青回欧洲之后，他似乎真的把我当成了唯一的倾诉对象。
　　这样毫无保留的接近，更让我看到一个鲜活的纪翔，我爱上的，除了他温和优雅的笑容，又一并爱上他滚烫晦涩的泪水。
　　有时候会感叹自己的贪婪，其实想想，彼时的自己是多么卑微，我不要他爱我，只要让我离他再近一些，可以听到他的呼吸，他轻缓的诉说，可以看到他的微笑如阳光一样温暖舒适。就够了。

　　告白的那一天终究还是到来。我们并肩行走在夕阳下的海滩上，如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我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开口说想让他当自己的男朋友，只记得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不安和内疚。
　　他沉默半晌，叹了一口气。他说他可以拒绝别人的问候别人的关怀，却无法用一如既往的毒舌把我从身边推开。许是因为我们之间太有默契，许是因为自私的寂寞。
　　只是，他不爱我。
　　我并未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听到他亲口说出不爱会难受至极。我只是淡淡地笑着，维持着千金小姐的优雅，说没关系。
　　我不奢求结果，只是想告诉你我爱你这个事实。你爱不爱我，没有关系。我不奢求和你交往。
　　他微微一怔，仿佛没有想到我会如此回答。
　　我在心里说，纪翔。我比你勇敢。我明知前面是熊熊烈火仍要飞扑，只因光阴短暂，岁月易逝，何况我只有三年时间来追求自己的梦想。若错过这一次本就难得的机会，再转身说不定就遗恨千年。
　　他握住我的手，轻声道歉，说我现在还无法爱上任何人。希望你明白，我并非对你没有感情。你……真的很勇敢。
　　我还是微笑着，说我明白。

　　这一幕果然还是成为报纸的头条。杜家千金倒追穆勒家二王子，这是一场多么有噱头的豪门爱恋。
　　借着我和他主演的《豪门爱恋》上档时期，我的追求也如电影一般被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我一厢情愿的爱情，终于还是如我所预料又有些害怕的那样，沦为演艺圈的笑谈。
　　然后哥哥前来兴师问罪。我于是告诉他我爱纪翔，即使他永远都不会爱上我。
　　哥哥叹了口气，轻轻拥抱了我，然后离开。
　　我只是在心里难过，为何那个人已经步入礼堂，他还无法释怀？
　　我的情敌居然是个男人，还是一直帮助我的金大哥，无论如何让我有些难以接受。
　　幸好他对我道歉。他愿意用这样的方式留住我，我想是因为还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我知己的位置。
　　我安慰自己，起码，他是离不开我的。在爱情面前，谁不曾卑微地乞求过一点施舍呢？
　　午夜梦回的时候笑自己，最痴心的等待也许就是像我这样，一直等下去，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不知道他来了会不会走；也许他永远不会来了，还是一厢情愿地等下去，无可奈何，却心存盼望，一切身不由已。其实，选择的权利，从来就不在自己手里。

　　休假的时候，也会戴上墨镜出去转转。
　　前些天见到金大哥和萧依莉在公园的樱花树下散步，他一直小心地揽住依莉的肩，呵护的神情溢于言表。你侬我侬，好一幅才子佳人的美好画面。
　　我问过金大哥，对依莉是怎样的情感。他眼里泛上细碎的温柔和微光：依莉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孩，我唯一想要珍惜的爱人。我庆幸我们走过了生死关头，终于有现在的幸福。
　　心里的感觉莫名地复杂，不知是喜悦还是悲伤。
　　这一出伉俪情深，影响的不止是两个人。
　　其余的时候依然会和纪翔亲密地交谈，我们的默契竟然还在于仿佛之前的告白和因此带来的报道不存在一般，一切如旧，谁也不曾提起那一天，夕阳下海边上，记忆里无法抹去的情节。
　　只是我的心，却不能一如从前了。
　　这一场无望的爱情，正逐渐缠绕着，交织着，逐渐让我限于疲惫和无力。我爱他，可是这样看不到未来的爱，真的能快乐吗？

　　正拍的电影是我自己创作剧本的《沉默的告白》。也不知是不是潜意识作怪，这名字如此微妙，连我自己也不免叹一口气。
　　我以为爱情可以克服一切，谁知道有时它却毫无力量，我以为爱情可以填满人生的遗憾。然而，制造更多遗憾的，却是爱情。阴晴圆缺，在我们的爱情里不断的重演。我想，我真的开始累了。
　　我饰演的女主角看着自己的爱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心里在笑，再这样下去，自己就快要被一览无余了。
　　克烈斯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缓缓地说出接下来的台词：宁薇，人总带着成长岁月里的一些东西走向未来的日子，和你在一起的那些回忆，是我余生也会努力去寻觅和拥有的。
　　他的双眸和纪翔的如此相像，除了那不一样的颜色。我一瞬间有点恍惚。
　　他轻握住我的手，眼神里是复杂的柔情。
　　宁薇，这些日子，我本来想分散自己对你的爱和想念，然而，在分散的过程中，我却更渴望整合。原来，感情是没法分散的。我越是努力忘记，却反而越渴望得到一个完整的人。
　　我惊诧地看着他。不，这不是我写的台词。
　　越是努力忘记，却反而越渴望么……
　　差点忘记这是在演戏，他已经按照剧本上的情节，拥我入怀。
　　宁薇，我爱你。
　　导演喊了一声卡，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没开口，我也知道他会说你们诠释得太好了。

　　收工后，我看见安妤甜美的笑颜。不用说，我也知道那台词是怎么回事了。
　　克烈斯微笑向我颔首，杜小姐，合作愉快。
　　这个王子殿下，好像也不是那么高傲冷漠么。说起来，纪翔一举手一投足间也透着的高贵优雅，原来是和哥哥一样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
　　正在胡思乱想间，忽然接到纪翔的电话。
　　我这边杀青了，摄影棚就在隔壁。晚上一起去吃饭？
　　我愕然。最近这段时间，被无休止的记者追问和漫天飞扬的八卦还有纪翔影迷不懈的讽刺信折腾得心力交瘁。好不容易从安妤和克烈斯这边找到点安慰，始作俑者打电话来请我去用餐。
　　安妤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我于是答应着嗯好。

　　咚门町那家优雅的餐厅是我大学时代最爱去的地方之一。算起来，和纪翔去得最多的地方是19号酒馆和教堂的楼顶，这里似乎很少。
　　看着他轮廓清晰的面庞，我竟然有些不知所措。晚餐也吃得心不在焉，还差点失手打碎高脚杯。
　　他察觉到我的异样，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微微鞠躬，右手伸至我面前。
　　我惊讶地望着他。
　　要不要先放下餐点，和我跳一曲华尔兹？
　　我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我们在餐厅的中庭里共舞，这一刻让我惊喜莫名，却又陷入未知的不安。
　　看看眼前的男子，真想把头靠在他宽阔的肩。
　　然而我只是沉默，甚至不敢抬头。
　　我怕直视他的眼，沉沦在如星辰般的眸光中不可自拔。
　　他轻声问我，那些报道你真的不在乎？据说你还为了我忤逆兄长……
　　我随着他的脚步旋转着，努力给他一个微笑。
　　我说，不是我不在乎，而是事已至此，我必须给自己一个交代。我喜欢你，也确实为了你跟哥哥说了重话，但那些是我的意愿，与他人无关。
　　至于八卦记者们，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他停了下来，我一下子来不及反应，差点跌到他的身上。
　　伸手扶住我的肩，纪翔沉沉地看着我。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为什么？我默然地问自己。
　　因为你外型出众？因为你毒舌却出奇地温柔？还是因为你眼中的神采泄露了你的孤独和寂寞，让我不禁想与你相伴？
　　我摇了摇头。我说，我不知道。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么？
　　他仿佛陷入思考，我突然心乱如麻，挣脱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跑出餐厅。
　　为什么喜欢你？我也想知道。若是如斯，我说不定就能找到不爱你的理由，找到解决的出路，不再让自己在这一场无望的爱恋中疲惫不堪。
　　如果可以不爱你，多好。
　　回到家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雨。细细绵绵的雨丝，在水洼里遗落下一圈圈不休止的涟漪。它四下散去，终于破碎无踪。
　　我的心莫名抽紧了疼痛，抱着被子蜷缩在床的一角，泪水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