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进了夏天,肃城白天时间长,晚上热闹,商铺早上也开得也晚一点。
八点半,太阳高悬,空气干燥。祁阔把车停在市中心的酒店前,小小打了一个哈欠。事情谈得很妥当,他要带徐导他们去邻县的另一处寺庙,汉传佛教和藏传佛教结合,有几十处窟龛,大小佛像数百。
除余导外年纪最长的中年男人叫魏尧,是副导演,照顾队里的事情最多,一手行李箱一手扛黑箱子最先出来,祁阔下去帮他搬东西,东西沉得很,接过来坠了一下手。后面人陆陆续续出来,祁阔看着削瘦,把一堆箱子稳稳地全塞进后备箱。
关上后车盖,拍拍手,祁阔再回驾驶座,副驾坐了个人,戴鸭舌帽戴口罩,很有存在感,穿一件宽松的白T,露出戴黑色腕表的手,骨节分明,手背微微浮着青筋。
不如昨晚那么沉默,还跟他打了个招呼道了声早。
车上简单互相介绍了下,祁阔让他们喊自己名字就行,其实想喊什么都行。
队里有位看不出年龄的漂亮姐姐是编剧,苏许将,除余导和魏尧外的人都喊苏苏姐,此外还有位摄像小哥方希,一个助理小姑娘丘丘。坐在副驾的年轻人姓喻,没有讲名字。
丘丘坐在他们后面,往前递了杯咖啡,“喻哥。”
喻思决侧过身接过来,举起来向祁阔的方向询问,他摆摆手,示意专心开车。
喻思决礼貌性推让后就拿过来自己喝,丘丘看到松了口气,咖啡果然没错。小姑娘其实是喻思决爸爸喻成溪的助理,专门对接电影这边的,在环曜娱乐也做了几年,对老板的儿子其实是见过的。但她对喻思决总是有点发憷,虽然年轻,但气势就很不一样。
喻思决十几岁就出国读书,人非常独立,几乎从来不让父母操心,一路是最好的学校读到了顶端,念了戏剧和经济两个学位。他回国的时候,拍电影拿了奖,自己的公司也做起来了。几乎是你能想到最优秀的那批人,有好的资本,聪明务实,优秀到让人非常有距离。他对生活太有控制感了,清醒的世界认知,那种不需要他人的优秀甚至是会让父母感到有些失落的,喻成溪在她来之前就交代了不需要做什么多余的工作,只要把这个电影项目全程对接给喻思决就行了,什么都不用担心。
因为同时他很有责任感,当他同意余导的建议,做出决定时,他就会对整个团队负责。
-
车子行驶上高速公路,脱离了城市,道路两边逐渐成了裸露的戈壁滩,零星缀着些绿色的草丛。远远有光能发电中心闪烁刺眼的光芒,像落在海市蜃楼中的一点火光。
祁阔不怎么紧张。余导啊助理啊什么的,听起来差不多也懂了,艺人团队来拍点什么,或者电影学院老师带徒弟出来采风,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
这种知识分子一般都比较讲道理,也大多愿意体谅一些不可控的情况。
“过去千佛寺大概两个小时,顺着这条路一直开。”
余导在后面闭目养神,旁边副驾驶的年轻人或是接了问问题的活,见到什么问什么,戈壁滩能不能进,奇怪的棚子里是什么,多种哪些蔬菜。声音一直淡淡,闷在口罩后面,也听不出有多好奇。
对方忽然问:“你多大年纪?”
身家性命都系于这个向导小年轻一手,现在忽然想起来问?
祁阔面不改色,“二十三。” 都得往大了说。
口罩后面露了点笑意出来,男人摇摇头,“小孩呢。”
说不上信没信。
天气太晴朗,湛蓝的天空下是深灰的直路,路上的白线笔挺地延伸向远方。
后排魏尧打了两个哈欠,这会传染,连着身旁的同事都忍不住困倦地打起哈欠。他们昨晚睡得太晚,开车的小司机是他们中最精神的一个,车子开得很稳,慢慢跟他们讲千佛寺的历史传说。那里其实修缮得还算完善,只是年代没有那么久,市郊的肃城石窟名声和艺术价值都更高,距离城市太远的千佛寺就变得籍籍无名起来。
“其实窟外的建筑是八几年时候修复的,连同一些佛像和壁画,都是那十年时遭到破坏过。”
“大部分?”
“下面三层。一共七层,本身在岩山上建的就很险峻,有段路几乎在岩洞里直上直下,据说当时的两个僧人用石头堵死了那一小段路,上面几层就没人能上去。”
铺满天空的絮絮雾云散开,绵长的山脉纵横交错,雪白的峰顶出现在道路尽头。
后座的小姑娘发出感叹声,“天支山?雪没有化?”
“对,这段是分支,上面雪是终年不化的。我小时候,这边路都没修,那时候同样的季节,山上雪的面积要更多。”
祁阔操纵车拐了个弯,驶入千佛寺的景区,一个穿着特色民族服装的姐姐在服务中心门口正等他们,笑眯眯早买好了票。这里地属尧呼族自治县,班前麦道是当地的导游,汉姓是安。
一般普通游客包车,祁阔只负责到把人送给班前麦道,他不进去寺中。
但徐导他们给的太多了。
停好车,祁阔默默帮他们背起器材。
-
尧呼族是少数民族中很小的一个,在绵延的天支山山脚下以农牧业生活,他们有自己的语言,班前麦道汉话讲得还有点硬。但祁阔估摸着余导反而会很喜欢。
“是盛开的花的意思。”
麦道在尧呼语中是花,她们姑娘里很多名字都是各种麦道。
徐导和班前麦道在前面聊,他们踏着石梯步道慢慢向山上走,祁阔一个转眼,发现队伍少了人,高挑挺拔的年轻人不知不觉脱离小团队,站在藏经塔的背后拍远处的经幡。
他调整着镜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转过头准确地和祁阔对上了视线。口罩上帽檐下,一双黑透的眼睛在辽阔的蓝天和白塔下,在转经筒的旋转里,像冷冽的冰川,定定地遥望七月融化的河流。
我要是带队导游,一定最讨厌这种擅自行动的人。
那双摆弄相机的手松开了镜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招了招,是在叫祁阔过去。
“怎么了?”
祁阔可能自己没察觉,他讲普通话也是有点硬的,像一棱一棱的山丘,可能是当地口音的原因,所以徐导最初猜测他是牧民家的小孩。
也不能算猜错。
这个小孩乖乖背过身去,让队里的少爷取设备包里的东西。一个无人机被拿出来,先塞到他手里,在对方继续拿配件的时候,祁阔看到这个高科技机器闪烁着淡淡的银色光芒,和平时看到的普通版很不同、价格甚高的样子。器材角落还刻着YSJ三个字母。
喻思决重新拿过无人机,娴熟地操控起来,小小机器展开,浮空慢慢上升,很快在他们两人仰头的注视中飞走,巡睃着山岩上连片的洞窟。
前面的小队伍已经快爬上了最高的观景台,他们两人还在半山腰,祁阔像只跟在羊群中善后的牧羊犬,友好劝说,“不如我们先跟上他们吧?”
喻思决点点头。
也不知道怎么巧,他们走在坡道上,一路上没有其他人,一侧的植物郁郁葱葱展开挤到山道上,黄花星星点点都要落下来,只有两人轻轻的脚步声。
喻思决边走边在屏幕上操控无人机。祁阔怕他摔跤,盯着他看。但人家步子一直稳定从容,不紧不慢。
抬起头,喻思决以为是年轻小孩想玩这个东西,“给你拍一下?”
祁阔摇摇头,他也玩过无人机,但喻思决这个看起来更高科技一些,怕给人家弄坏了。
喻思决忽然笑了一下,藏在口罩后面,只有眼睛浅浅眯起来,“你那天在《肃城盛典》,演个小将军对吧?”
“……天啊,你怎么知道?”祁阔没办法得歪歪头,“你们怎么什么都知道?”
浸入式剧场,演员们站在环形舞台,隔着沙幕的少年将军轻抚长弓,抬眼是刹那兵戈铁马的沙尘,千里澄夜,月萤如辉。
喻思决问起的态度太自然了,恰如其分的分寸感,不让人觉得唐突,也没什么压力。
祁阔其人,早上做讲解,中午演剧场,下午颠颠儿送游客,晚上烧烤摊还做一摊。
堪称肃城时间管理大师。
《肃城盛典》不同于普通景区表演,是国内相当有名的导演结合当地文化做的浸入式演出,十几处盛典系列如同明珠一般散落在数个历史悠久的城市。其中一个在像蛋壳一样隆起在戈壁滩上的肃城剧场里,沙幕落在逐渐步入场内游客脚边,精壮的汉子在耳边击鼓,唐代仕女的裙裾飞错身边,驼铃遥遥响起,突然暗下的墙面上,映上了佛像的影子。
“这么忙啊?”
“啊呀。”祁阔叹口气,“赚钱嘛。”
“那边表演还能兼职?”
“淡季才一天一场,旺季一天三场,他们全职的有时候忙不过来,就招点人顶一顶。”祁阔笑了笑,“那可都得是全才,场下维持秩序,场上各种角色,都要能干。”
他们两个年轻小伙子,步伐都大,转眼追上了前面,喻思决问,“还演过别的?”
“你们都是专业的,我这有什么好说的。”他有点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