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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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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爱上了一个青年帝王,而我是他的妃子。
我见过很多的男人,在妓馆一掷千金,在外头当孙子回家就打老婆逞男人雄风,绫罗绸缎裹着满脑肥肠,命里犯了爱欲嗔痴。
我第一眼就喜欢他。
他很傲慢,心思又太重,是当帝王的好料子。
今年是他称帝的第三年,朝光三年,四海升平。
他有三个妻子,有全天下想要进宫的女人。
爱慕他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也那么喜欢他。只是他若是要让那些女人起了可得之心,那便是他的不对了。
他是我的。
琼梁玉树,如果不能独栽庭阶,天下人皆目之,那还有什么稀奇的。只是毁掉他,我又不舍得。
我那么喜欢他。
天亮了。
2.
赵怀乔的弟弟从西北回来了。据说西北大捷,赵怀乔很高兴,设宴满宗亲为大功臣接风。
大功臣,真厉害呀。
赵怀乔独坐主位,他的侧颜极为好看,眉骨很高,眉毛却细,像他的鼻梁一样挺拔瘦削。
赵怀乔长得不像男人,当然也不像女人,只是线条太冷,比男人瘦削、比女人立体,眼角轻佻,有点短命,还显得有些刻薄。
我爱死了他这副刻薄样,只是他那双眼睛着实深情,看什么都水光潋滟的,低眸浅笑间,也不知道潜藏着什么龌龊心思,定定一看,居然看出来一身冷意。
忘了说他的名字,怀柔百神,及河乔岳,好名字。只是他们姓赵的尚武,太祖靠一支长枪涤荡江山,他却起的这么一个书生气的名儿。看来屁股底下的位子,也有些故事。
恍惚间赵怀乔已与他那好弟弟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他面若桃花。
这两日他似乎受了风寒,吃席不到一半已经咳了三声,骊妃求他保重龙体,那擦了寇丹的玉手,静悄悄攀上他黑底压金丝的衣襟。
皇后看了眼,不悲不喜。
我冷笑一声,“既然皇上身体抱恙,那就恳请骊妃娘娘管好这双手,早春三月,玉臂生寒,莫给皇上过了冷气。”
“今天是皇上接雍亲王凯旋的好日子,你这人若是只会扫兴,莫不如不出来的好!”骊妃还嘴,我心里想笑,恐怕正是因为凯旋,你扶着的那个人才心事重重吧。
派宗室出征,而且抬到亲王之位,兵败是罪,不败,也是罪。
皇后三言两语平息了事端,把话题引到主角身上去,对我倒是不甚留意。我素来粗鄙,尖酸刻薄,不是新鲜事。
我直直看着正中皇帝。
我第一次入宫就这么看着他,那一年我十五岁。
新君登基,楚地暴(和谐)乱,爷爷带我来帝都请愿,请中原皇帝出兵清剿边境乱匪,还两朝子民一个清净。“爷爷,那个人身上有南楚竹林的味道。”我指着大殿之上的赵怀乔说。
爷爷拍下我的手,“琼丫头,不得无礼。”然后替我跟赵怀乔赔罪,说是赔罪,那苍老瘦削的腰背却是笔直的,与我记忆里的背影无二。赵怀安笑得眉眼弯弯,眉目含情。后来很多次我都在他脸上见到这个笑容,但我还是深深记下了这个时候的。
“你鼻子很灵,叫什么名字?”
爷爷颇有戒心,我却先出声答了,“琼梁。”
“琼梁,平时十月幸兰汤,玉甃琼梁,东坡的词。好名字。”
我不说话。
我并没有觉得把我的名字与汉人诗词牵强附会到一起,就是在夸奖我。
“你想当我的妃子吗?”
“好。”
入宫已二年,宫里谁人不知我这楚地来的女子,粗鄙无礼,又有一张尖酸辛辣的嘴,只要摆出阴冷晦气的面孔,大约御花园的春色都要褪去三分。
春夏时节各宫设宴,都只是做模做样邀我一邀,我从来不去,她们也不乐意见到我,看了晦气。
但其实我长的很美。
并非自卖自夸,我这双眼睛这辈子就看上过他赵怀乔一个人,看女人又怎么会看错。十五岁的我虽也冷硬,却藏不住面上黑白分明,唇不点而红。若是赵怀乔第一次见我是个面黄肌瘦的野猴子,发了疯才把我纳进宫里。
不过赵怀乔并不爱我,这一点我很明白。甚至说我的美貌对他而言也毫无差别,他就是这么温和随性的人,那日他随口一问,我随口一答。要是真爱美色,他大可对着铜镜看自个去。
雍亲王笑话赵怀乔好当当一个盛世君王,却管不住妇人几张醋嘴,这治女人的本事,倒还不如他。我抬眸看着他的眼睛,“皇上,臣妾身体抱恙,先退下了。”
赵怀乔点头。
他身上,是一股冷香。像泣泪雨竹,有暮鼓晨钟。
3.
宴后赵怀乔风寒加重,飞霜殿昼夜多了好几班站岗,严防死守,密而不发。
我折腾了两天,才从小厨房端出一碗粘稠恶臭的浓汤,装了食盒送去飞霜殿。
他的侍卫拦住我,那人我面熟,是每日都跟在身边的人。
赵怀乔有很多御前侍卫,但不是寻常类似于太子伴读性质的高门贵子,而是更危险的一种。
“娘娘,皇上不见人。”
“楚地多巫医,医术世代相传。我本是楚女,我能治皇上的病。”
燕白打量我,他的眼神太过逾越,居然敢以一介奴才之身高高在上审判我堂堂一个正宫娘娘,而我无法拒绝。他眼光如电,透着寒气。
“你怎么知道皇上有恙?”
我凝眸不语。
半晌寒气消退,“娘娘稍等,属下进去禀告皇上。”
我点头,不久后他把我带进去。
还未踏进卧房,我便已闻到那股扑面的冷香,原本在他身上闻到,只是若有若无,非逼而可取。这回却直接漫在大殿中了,我便知道他情况不好,这回怕是下了猛药。
“湘水边的十四楼不根治过敏,只是预防哮喘,日常服用就好了,病已发得严重,再加大剂量又有什么用呢。”我把食盒放在手边,闻言好几道杀意明晃晃落在我身上,我看不到人,却知道是跟燕白同样的身份的暗卫。
“琼妃娘娘,皇上体弱,每年三月都容易感染风寒,不是什么奇症,也未曾公开提过曾服用十四楼。”
我知道,这个问题我若是回答不出来,他的剑只怕就要划过我的脖子了。所以说,赵怀乔你何德何能,叫我救你还要赌上我自己的命。
我垂着眼,四周很静,我却似乎能听到刀光剑影破空而来。
“我说过,楚人巫医盛行,我便是传人,十四楼对于我如数家珍,对你们来说却是密辛。”
“燕白,不是说有人能治好朕的病么,见不到人怎么治病,你倒是让她进来。”赵怀乔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华贵慵懒,倒听不出得了多严重的毛病。
到底是功力深厚。
“是。”燕白放行。
赵怀乔看似随性,我倒是知道燕白为何如此戒备,因为前不久,他们的一个好同事,死了。一刀毙命,后脖颈的切口干脆利落,好厉害的刽子手。
皇室是一种很善于发散解读的种族,这时候雍亲王带着人马浩浩荡荡回朝,叫他们不得不想得多些。
我提起食盒进去。
里面是满当当一碗药,里三层外三层保温,很重。
赵怀乔倚在一张美人塌上,青丝落肩,正捧着一卷书看,我走近了,看到是《花间》。
“皇上。”
听到动静赵怀乔放下书,“免礼了。”我刚好尚未行礼。
我目光有些僭越,直剌剌落在他裸露的脸和脖颈上,脸倒是还好,只是从下颌角到锁骨的这一片,生了一串红疹,还有被他挠出来的三道红印。
倒是个耐不住痒的。
赵怀乔从娘胎里带着过敏的毛病,每遇三月春花开放、花粉泛滥,就瘙痒难挨,严重了就引发哮喘,还会高烧不断,小时候吓人些,后来学了武,就还好。阅遍名医却查不出毛病,只能配了十四楼日常煎服。
赵怀乔好看,哪怕狼狈落难,落在他身上也是一股零落成泥碾作尘的放浪,他面色莹莹,脖颈纤细绯红,眼中的困倦,都像是含了一汪春情。
我这人尤其喜欢看他笑话,赵怀乔发病见不得人,每回都找借口躲着,去年在郊外的寺里求了半个月佛,前年在丽水别院出游,这回雍亲王回朝没地方去了,只能窝在宫里。我便想着当一回好人。
我把食盒放在几案上,两者碰撞发出钝响,我浅浅呼吸几口,边把食盒打开,赵怀乔在我后面问:“你说你是楚女,会楚地的医术,这就是你为朕熬出来的东西?”
我把碗端出来,转头,看见他眉头紧缩,盯着我手里的东西,颇为厌弃。
我装作钝感:“是。喝完一个时辰,内息就能平缓。”
我试了试温度,将它送到赵怀乔面前,赵怀乔却不动,双唇抿紧,居然像撒娇,唇锋凌厉得像刀,却又性感得很。
落在背后的视线炽热辛辣,燕白冷眼防着我,我无奈,准备给他以身试毒,自证清白,他又说:“很臭,朕是不会喝的。你把方子拟给燕白,叫他做成丸,再添上海棠香。”
燕白应下,作势就要把我抓出去。
“皇上,这碗药是臣妾两天两夜盯着火侯熬出来的,不只是方子难,何时大火煎煮,何时揭盖挥发,何时换锅,都是学问。他学不会。”
燕白刚要反驳,我继续,“更何况,这方子用了百年得到的剂型都是液体,没做过丸,做成了也不知道药效。”
“主子,一个药方还有这等规矩?”燕白明显不信,觉得我在放屁,大有抓我严刑拷打逼出药方,然后跟他的兄弟们研究个三天三夜,参悟出精华所在,再给他主子献宝的意思。
我冷笑,“一个药方当然有这么多规矩,要是没有,你们主子的病岂不是就被你给治好了。”
“你!”
赵怀乔不语,两道秀气的眉毛皱着,盯着我手里的东西仿佛天人交战,我一时无语,赵怀乔娇气,但也怪它实在是太恶心了。
“皇上,我累了。”哪怕是玉碗,加上这浓浓一碗汤药,也很重,还很烫。
赵怀乔看了眼我,终于放弃,靠在塌上扭头,大约不愿面对即将来临的命运,“那你喂我。”
我闭了闭眼,把裙摆踢开坐下来,装作好大一个温柔贤妃,一口一口给他喂药,完了又从袖中拿出一盒凝胶,“这是芦荟做成的胶,可以消炎,清疹,敷在患处会舒服点。”
我给他把盒子打开,用指腹沾了一点擦在他脖子上打圈,芦荟胶质凉,正好抵消了红疹的热痒,赵怀乔闭着眼,两排睫毛轻轻得颤。
“皇上,今天臣妾给您服了药,也不算根治,今天平喘消炎,明天依旧会长的。”我说。
赵怀乔面色一凝,燕白比他着急,“那怎么办?”
我轻微一笑,“很简单,离开飞霜殿,哪儿都不去,去臣妾的斜玉楼住上半个月,就好了。”
赵怀乔爱花,飞霜殿开遍奇花,宫里妃子太监争相效仿,一到三月满院子的花红柳绿,当然哪儿都不能去,只能去我那斜玉楼。
“荒唐!”燕白怒骂我这个时候还想邀宠。
4.
赵怀乔在我那斜玉楼睡了半月,前朝后宫就议论了半月,我是孤身楚女,背后没有宗族,若是生下一男半女,势必乱了他们的格局。
不过,倒是想太多。赵怀乔与我无瓜葛,甚至与其他两宫也无甚接触,我怀疑他不举。
赵怀乔爱花,我这里却只有树,他说我的名字是琼梁玉树,没有花缺了热闹的生气。我看着他笑,“满后宫都是花,皇上还没看够么?”他冰雪聪明,到现在怎么会猜不出其中意义。
赵怀乔倚在塌上,笑得色若春花,他在我这把一身骨肉养得如同冰玉莹莹。我从桌子上拿了一块杏仁酥喂他,赵怀乔看着我,说:“琼妃为朕解决了一大难题,你想要讨什么奖励?”
我微笑,“臣妾喜欢皇上,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本分。”
赵怀乔指着我摇头,他那根冰玉一般的手指在我的眼前晃啊晃,“不对。你说,朕许你一个承诺。”
“是么?什么都可以?”
“你想诓朕?”
我摇头,他咬下一口我送的糕点,有根头发在我的手上打转,我说:“臣妾想要同皇上讨一个赏。那就是臣妾接下来要说的话,皇上不许责罚臣妾,不许问罪臣妾家人,更不许问臣妾为什么。”
他这时正好垂眸,随即看我,眼中目光如炬,“爱妃的这个赏,不算大,也说不上小啊。”
“那皇上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赵怀乔看着我,“好,朕倒是想知道,爱妃接下来说的会是什么。”
他答应得这么快,不过是仗着我一个孤女翻不出大浪,更威胁不到他。
我低着眼笑,捡起赵怀乔一缕长发。
“林小白是我杀的。”
林小白,他的一个御前侍卫。他那些个侍卫比燕白还忠心、比骊妃还蠢。
我只见过他两面,却还记得他长什么样。高高的,清瘦,脸上很白,有些不暗世事的倦怠,他抱胸躺在房梁,嘴里却还叼着一根草。我叫他下来,他跳下来就要杀我,大约是因为我暴露了他的行踪。我说你的衣边都挂在房梁上了,不是我也会有别人发现。我在皇上身边见过你。
林小白要盯的并不是我,窗外风动,他屏息看过去,我握着的匕首一把扎进了他的后脖颈。
我不会武功,只是这把匕首太利,我一把便切断了他的脊髓,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头看我。
赵怀乔眼眸沉下来,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意压得我喘不上气,他死死盯着我,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滔天的怒气,他这人好像怒意越深眼眸就越黑,看不见底,那股神韵在赵怀乔身上烧着,好看得要死。
我握着他的头发,动弹不得。却依然强撑着与他对峙。
赵怀乔没有说一句话,他拍掉我的手,拂袖离去。
我笑,倒真是个言出必行的好皇帝。
朝光帝啊。
我的筋骨甫一松懈,便摊在塌上,衣领连着里衣被冷汗浸湿,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呼吸间还有那股冷香。
5.
赵怀乔走后第二天,燕白就派人来搜了宫,看我就像看一个将死之人——在他眼里,我大概是要死的,不在今日,也在朝夕。我知道他们要找什么,也没藏着,他带着那把匕首离开。
琼妃失势,比琼妃得宠更快得传到了景仁宫,皇后派人送来一碗汤,说是凉茶。
那碗药冲得我睁不开眼,睫毛被生理性泪水打湿,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我阴森的形象实在是太深入人心,宫里还传我会巫术,谁得罪了我就要他不得好死。送药的宫人只管低头,躲我的视线,怕我记住她的脸似的。
但是她家娘娘又要她盯着我把东西喝下去,不喝就唯她是问,所以她怯懦得低着头,把眼神藏在阴影里,我却只消一眼就抓住了她闪烁的目光,我一边盯她一边喝药,她端着盘子在发抖,最后接过空碗转头回去交差,出了我这斜玉楼的门脚步都变轻快了。
好了,又吓坏一个孩子。
琼妃失势,孽种自然不能留,不管有没有,都是一不做二不休。宫人走后没半个时辰,斜玉楼就叫了太医,所幸是保住一条命,只是日后的生育,怕是难说。
飞霜殿没有动静。
赵怀乔现在肯定恨不得剁了我,有人替他动手,他当然乐见其成。
这日子差不多算是打入冷宫,虽然未分没变,内务府却拜高踩低,我宫里的东西被无端克扣,我的宫人每月去领都遭人白眼,她们平白因为我受苦,也心生倦怠,我看着烦,就打发遣散了。
大概我天生粗俗,过不了金贵日子,清苦的到品味出自由。
只是我身体不好,宫里没了人气,我就越发觉得冷。大概是医者不自医吧,也没什么大病,就是平白比别人都弱些,上次给赵怀乔熬药,好几回站不住想要昏过去;又有皇后的药,那一遭过后每到下雨,我都腹痛难忍,手脚发抖,更别提来月事时了。
此间笑话我最多的就是骊妃,她偶尔不请自来,浩浩荡荡带一水儿宫人,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曾经风光无两的斜玉楼怎么竟萧条至此了”,拿我当叫花子似的打发我些吃食玩意儿,但我经常恐吓她:“赵怀乔曾经那么喜欢我我都落得如此境地,那他不喜欢的你不是更惨?”
她气得发抖,又不会还嘴,只能跺着脚说:“大胆!你竟敢直呼皇上名讳!”
我翻了个白眼,叫个名字怎么了我那么稀罕他,连个名字都不能叫了?她们总说楚地粗鄙,但我觉得她们倒是被帝都的绸缎给裹了脑子。
阶级深入人心,所以困兽自斗,凄凄惨惨戚戚。但是骊妃可爱,如果没有赵怀乔,我怕是要喜欢她。不过没有赵怀乔,我也见不到骊妃。
皇帝生辰,宫中摆宴,本是喜事,只是我故意要恶心他,也出现在宴会上,就显得晦气。
没人搭理我,我挨着骊妃坐,不时斗嘴也不算无聊,皇后看得两眼沉沉。后来后妃诸位挨个给赵怀乔祝寿,一共就那几个人,赵怀乔不爱往宫里舔新人,反正都是摆设。不过再过两月就是秀女大选了。
很快就轮到我,我祝他“平安喜乐百岁无忧”,赵怀乔不理,我就没法收尾,只是我举不得杯子,举久了手疼,实在是受不了了,仰头把酒喝了完事。
宴会继续。
赵怀乔平日里是温和缱绻的,仿佛整个人都是玉的莹白和嘴唇的绯红、还有眼眸和头发的乌黑这三种色彩交织荡漾着,叫人心醉。可他若是眉眼一凝,就算不动怒,压迫感都很重,到底是少年天子。
扶桑进贡了一些海里珍馐,这时候刚处理好,叫大家都尝尝。一群人围着这东西讨论:生的,真能吃吗?你们弹丸小国、物产匮乏,为生计愁,拿所谓生鱼片当作美味,却不知我天///朝地大物博、国库粮产积压,根本不需要以身涉险吃这些大寒之物。
赵怀乔是君王,别人可以不吃,他身为一国表率,却要欣然接受。
要知道,对花粉过敏的人,很少能逃过海鲜。
宫女试过毒,赵怀乔点头,伸手拿筷子,我叹了口气,跟骊妃说了句有蜘蛛,骊妃尖叫着一蹦三尺高,我趁乱丢了个杯子打翻赵怀乔的碗。皇后面色难看,要治她的罪,骊妃指着我说是我害她。
燕白一剑出鞘,“大胆琼妃,竟敢御前行刺,来人,还不护驾!”一柄白刃寒如弦月向我刺来,骊妃吓呆了,我也呆了。因为我根本反应不过来。
他这是要杀我。
我眼睁睁看着那银光携风晃到我两眼中间。
“放肆。”
眼前忽然白光一炸,而后才知道是一只青花盏从远处飞来,弹偏了燕白的剑刃,溅了我一脸水。而看它青花盏花色,清雅尊贵,又除了那一位不能用。
我抬头往上看去,只见赵怀乔面上一片莹白,倒是看不清神色,只觉得周身冷冽,如月光洒下。
“天子寿宴、满堂宗亲,你若是非要舞刀弄枪,大可以上内务府编排一出戏,也叫朕的后妃开开眼。撤去职务,上内务府领罚。”赵怀乔无悲无喜。
我听着却觉得好笑,内务府,我怎么不知道,区区一个内务府,居然还管得了燕白这种级别的暗卫了?人前做戏,的确是得做全套,我也的确是有些生气的。
我杀了林小白,救了赵怀乔,燕白恨我让他痛失手足,找到机会就要格杀我,哪怕是得罪了赵怀乔也在所不惜,而我却毫无自保之力。这种在绝对武力上的差距,会让我很不满。
打狗要看主人,我的不满也会迁移到主人的身上,我在想赵怀乔如此厌恶我,到底是厌恶我什么呢?厌恶我杀了他的一条狗,还是厌恶我跟他玩的那个小游戏?他这种人,身居高位,习惯了玩弄权术,却满脑子都想不通我杀林小白的动机吧,想不通,却不能问,他心气太高,也不愿意问,我都想嘲笑他,被人这么耍一遭,当然难受。
一场宴会闹得不欢而散,我有些无聊,在御花园的湖边走,皇后问我怎么在这儿,我说:“赵怀乔可没说要禁我的足。”意思是你能走我为什么不能走。
皇后嫌我晦气,快走几步回宫了,我依旧在这儿晃,察觉不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天色暗了,我并没有夜盲症,但眼前却突然发黑,手脚也控制不住得发抖,我想叫人,却呼不出声,直挺挺得栽进湖里,大口的污水往嘴里呛,气管口疼得像刀割,我死死得睁着眼睛,却连挣扎都做不到。
我知道我这是低血糖犯了,真她妈倒霉。
妈的,不会真……死在这……吧……
“来人啊,来人啊!琼妃娘娘跳湖啦!救命啊!琼妃娘娘跳湖了!”
岸上的宫女只看到我掉进湖里,却不知道我腿软,只当我是被皇上厌弃想不开跳了湖,张嘴就来,丢尽我的脸。其实中间的这一段记忆我是没有的,直到有人把我从水里捞到岸上,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口吐污水,满身狼狈,终于复明,看见面前一双云白绣金花的鞋,再抬头就是那张漂亮得无双风华的脸,我直呼倒霉,抖着手从随身香囊里翻出来一颗米糖,也不管脏不脏了,含在嘴里才好。
猥琐,太猥琐了我。
旁边一个黑衣服的侍卫,衣服湿淋淋的,赵怀乔尊贵无双、半点没湿,我就知道这人不会屈尊降贵救我。我还是低头,谢主隆恩,谢皇上救命之恩。
他俯下身,一条冰一样的东西贴上了我的脸,光滑冷硬,缓缓得往下滑。我不敢动,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tm是我的匕首啊。
还是赵怀乔心灵手巧,别人的匕首也用得游刃有余,这要是我,根本不敢往人家脸上这么玩,深怕一个手抖就把人弄死了。
这匕首,很利,天下利器。
“你好烦人。”他说。
你撒什么娇。
他的眼神不算危险,乌黑中反射出亮光,像初生的麋鹿,对我有探索欲。然后我就想气气他。
“是么。”我随口应着,小腹开始发痛,一开始是闷闷得痛,后面开始让人想撞墙。
“皇上,臣妾身体很弱,禁不住您这么折腾。而且…”我抬头,一滴水从我的睫毛滑落,“这刀很快,臣妾被您吓到了,毕竟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都能用它扎破他人的脖子。”
赵怀乔果然变了脸色,他看着我的眼睛,蹲下身来,我跟他对视,他用刀面一下一下拍我的脸,擦到一缕鬓发,就断在地上。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夜里很亮,我记得有一句话,叫“越夜越美丽”。
“你胆子很大。”
“谢谢。”
“我倒想看看,你还能干出什么来。”
我苦笑,“干不出什么了,我现在痛得要死,而且之前也是全赖您手上这把刀,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我这番示弱的话好像取悦到了他,他冷哼一声,匕首照着我的脸砸过来,转身离去。幸亏是刀背,不然我人就没了。
我颤颤巍巍站起来,“扶,扶我回斜玉楼。”
后来再找太医,说我果然不能生育,我自己心中有数,皇后那碗药到不了这程度,怕是跟我坠湖也有关系。说到底是倒霉的。
6.
不日就要选秀女进宫,赵怀乔并没有多大兴趣,看他把这事全权给太监总管就知道了。
显然他跟皇后关系不好,这种事也不肯放权。本朝帝后是政治联姻,双方都很敬业,赵怀乔忙他的皇权稳固,皇后忙她的世家尊荣。
本朝并不是需要君王求取朝廷命官之女以平衡权势的地方,所谓宗室,只能决定女子在宫中的依仗,而皇上的荣宠——所谓君恩,才是根本。
因此赵怀乔对往宫里添一些倒霉女人没有兴趣,也不想去挑,既然是不喜欢的,环肥燕瘦又有何区别。大概在他的概念里,娶几个弱质无辜的女人回宫享乐,远不如先把世家大族一一拔除、在前朝挑选扶持自己的亲信来的痛快。
只是赵怀乔无心,耐不住有人有意啊。
君恩,能从上而下荫庇家族势力。底下的人,为这一次选秀,都不知道筹划了多久了。
就这么巴不得把自己宝贝闺女送进深宫里来受苦么,啧。
赵家江山将近一百年,够稳了,可是稳就会生蛀虫。那几个随着赵家太///祖征战沙场的老臣,一一封侯拜相,几十年来壮大宗族、荫庇子孙,在外则结党营私、偷税漏税,又在帝都搞出什么武将和读书人的三六九等,迫害青年才俊,前几年便有牛李之争这档子丑事,到了赵怀乔这一代,总该了结。
前朝风起云涌,后宫就更不能出乱子。但是赵怀乔来找我的时候我是意外的。
“你想要我去管理那些女人?”我狐疑得看他。
赵怀乔不置可否。
我眯眼,“朝光帝,你是太信任我的能力,还是太相信你自己了?”太相信我爱你爱得死心塌地,愿意为了你去跟那群女人杀得腥风血雨。
赵怀乔闻言挑眉,“我并不需要你的能力。”
是,他只是借我的手,做他要做的事。
琼梁,来自楚地的孤女,没有宗亲,没有家人,下起手来当然没有羁绊。而皇后,帝后多年不和。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赵怀乔抱胸,“你没有答不答应的权利。”
我凝眸,他说得没错。提前打招呼已经算是恩赐,他若是无耻一点直接将我架上去,我也无力反抗,为求自保,只能按照他设定的道路去走,到时候就是困兽之斗、两败俱伤。他对后宫向来无心,多数时候也确信后宫误不了他的事,如此一招,说明他要有大动作了。
“你太自信了。”他的态度让我感到不快。
“朕这不是跟你谈条件来了么。”他语气转圜,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教我既能知道皇权滔天又能体会皇恩浩荡,真是帝王学。
好像又恢复到了最初的那个温柔缱绻的朝光帝,中间的那些,都没发生过。他向我俯身,微微抬下巴,“你这次想要什么?”
他永远都是这样,傲慢,刻薄。他大概不知道吧,像他这种心高气傲的人,哪怕端的是温柔似水,也藏不住那股子骄矜刻薄,这是骨子里带的。
不过他着实好看。他的面部折叠度很高,但是并不妨碍眉骨眼眸的线条都纤细艳丽,下巴薄且尖,这又让他的那份刻薄变得合理化了,仿佛他这样的人就该是高傲的。他的眼尾绯红,轻轻向上挑着,唇色深艳,夜里的红烛照在脸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我喟叹一声,他歪头,似乎不太懂我的意思,我伸手捏住他下巴,把他拉到我面前。他对我的这个举动有些不满,却并没有反对。
他真像猫,傲慢又温驯。
我踮脚,把嘴唇落在他的唇上,我低眼发了会呆,抬眸看到他在看我,我贴着他的嘴唇,“这里,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我低声说。
我在嫖他,我有这样一种荒谬感。
后来赵怀乔曾经问我:“你喜欢我?”
“自然是喜欢的。”
“朕有什么值得你喜欢至此?”
我故意戏弄他:“您是一国之君,全天下的人都喜欢您。”
他果然不再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