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碧天幽》寂灵

10、亿红楼

　　无香子闻言迅速抚上自己的脉腕，苍白的脸颊瞬间青灰，再也说不出任何废话。

　　远朋客栈的客房不算很大，一张单间里仅安放一张五尺见长的木床，洁白床褥堆叠其上，简单却不粗糙。

　　云幽悠拉着云幽炀坐在房里唯一的木床上，双眼开始滴溜溜乱转起来，“爹爹，给我讲讲毒门吧，刚才那个无香子其实蛮厉害的，若不是哥哥出手，大概云刃都会被他毒倒呢。”

　　“毒门是百年前‘解毒圣手’万邪老人一手创立的门派，如今已传至第四代掌门童慧手上，该门在江湖上的地位亦正亦邪，历年来出了不少性格恶劣的毒医，他们一贯只救看得惯的人物，惹得大家又恨又妒。当然，因此也成就了不少传奇姻缘。”云天阜一边替云幽悠摘去纱帽，一边顺口回答。

　　“这一代有医术高明的毒医吗？什么是传奇姻缘？”

　　“据闻当代的毒门大弟子，亦即童慧的独子童俞天赋奇高，曾经不满十岁便创出了百步散、十息灭等等剧毒，只不过他生性寡情薄意，虽负一身好医术，却甚少出手救人治病，至于传奇姻缘……”云天阜顿了顿，轻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当被救的是位美貌女子时，哪有不动心的男人？”

　　“这倒也是，若那些女人遇到了爹爹，定是赶也赶不走的。”云幽悠煞有其事的点头，含笑双眸掩不去浓浓揶揄。

　　云天阜对此不予置评，淡淡的一笑带过，继续抬手梳理云幽悠柔顺得不能再柔顺的发丝。

　　夜幕降临，晚膳时分，云幽悠随意扒拉几口米饭，不时抬头看看同样三心二意吃着饭的云天阜，见对方一直端坐原位，纹丝不动，不由急道，“爹爹，你应该还有别的事要做吧？”

　　“我还有什么事没做吗？”云天阜故作惊讶的反问。

　　云幽悠嘟嘴白了他一眼，恨声道，“你不是‘无肉不欢’的男人吗？房中术里明白讲过，男人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女人，否则会阴阳不调，情绪失控，这样对身体很不好。”

　　尽管对女儿的语出惊人早有准备，云天阜还是被这一番话呛住了。

　　云幽悠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妥的事，反而仔细换了一身外出的行当，把自己包裹成黑色小粽子，再认真替云天阜披上宽大的紫色长袍，郑重其事的拉着他的手走出房门，朝外面大街走去。

　　夜晚的小镇有着意料中的冷清，人烟稀少的街上偶尔路过一只臭沟老鼠，窸窣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星空下凭添几分活力。

　　“幽悠，我们这是去哪儿？”云天阜跟着连走几条街，看着周围紧闭的商铺，越来越摸不着头脑。

　　“爹爹放心，幽悠带你去的地方准保让你大吃一惊。”

　　云天阜瞧着对方神秘谨慎的模样，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正待出声，前方蓦然射来朦胧的红色光影，在萧瑟秋夜中，显得那么暧昧又温暖。

　　不必多问，凭着鼻间飘来的浓郁脂粉味，云天阜立刻明白他俩究竟到了哪里。

　　眼前这座小楼只有两层，粗短的门柱用鲜艳的红漆刷新过，在明亮灯火照耀下，分外闪亮。小楼正中央用漂亮的黄金色颜料画出‘亿红楼’三个方正大字，虽然俗艳了些，但在这个小镇里也算得上气派非常。

　　云幽悠带着云天阜是从旁边小巷穿过来的，刚好来到正门外。两人稍稍仰头，楼上密密麻麻站着的妙龄少女们尽入眼帘，瞧着她们巧笑嫣兮的媚眼，云幽悠只觉新鲜，也不管身边人奇异的目光，拉着云天阜直接走了进去。

　　“两位大……大爷，可是要找乐……乐子？”打从出生以来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李鸨从来不知道她也会有结巴的时候，看着眼前这位俊美如天神的紫袍青年，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大……大爷就是来找乐……乐子。”云幽悠玩兴忽起，哑着嗓子跟着结巴，不想喉中蹦出的字眼个个珠圆玉润，美妙动听至极。

　　李鸨又是一愣，不及反应，忽感觉手中被塞入熟悉的形状，条件反射的躬腰点头，谄媚笑道，“二位大爷愣是俊俏，请上座，请上座。”随即，她转身又是一顿嘹亮的吆喝声，“翠莲，还不快给我下来迎接贵客，带到天字号包房去。”

　　不一刻，一位翠衣绿裙的清秀少女娉娉婷婷走了下来，瞧她一步三摇、袅娜生姿的娇媚模样，定是经过好一番刻苦训练。翠莲今年刚满二十，在亿红楼卖身有三个年头了，虽然刚开始挣扎过、痛苦过，甚至羞愧欲死到自残，但如今的她眼中只有一字，钱。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尤其是呆在如此复杂诡谲的糜烂世界里，翠莲自认为已经没心没肝、没皮没脸，虚幻的少女怀春年代早已离她远去。可是，当她款步轻移走到眼前那位男子面前，羞涩而大胆的冲他甩了下手绢，柔声问好时，她感觉她死寂的心又活了，灰白恶心的世界重新渲染为五彩，美丽又充满活力。

　　“爹爹，快点上去。”云幽悠迫不及待抱住云天阜的胳膊直往楼上钻，长及脚踝的黑色长衫将她本人裹得严严实实，俨然一只活蹦乱跳四处乱窜的小耗子。

　　翠莲不明所以的看了眼黑不溜秋的小家伙，确定他不具任何诱惑后，眼光重又绑定在云天阜身上。

　　亿红楼二楼有两个贵宾房，一为天字号，一为地字号，一个在走廊头，一个在走廊尾，遥遥相望，并不相连。

　　早在半月前，地字号房就被一位出手甚是大方的青年包下，据说每天他在房内自斟自酌，从不叫姑娘，也不见任何人，半张脸用生满绿锈的青铜面具遮住，刚来时吓坏不少姑娘。所幸，他给的钱极其丰厚，李鸨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就当养了个不能人道的贵客，节约女人资源，还能有固定收入，何乐而不为？

　　一间宽敞明亮的大房间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到暧昧的红色木床，床上铺就一套鸳鸯锦被，被子此刻正凌乱堆叠在床上，散发阵阵青楼独有的脂粉香味。房间的右上角摆着一张深紫色檀木香桌，其上搁着只儿臂高的芙蓉花瓶，瓶身上的花纹粉白金黄一片，撩人眼花。而在房间左边则放着一张半人高的小椅榻，榻前有只三脚香炉，此刻青烟袅袅，屡屡金桂的香味飘散空中。

　　“大师兄，你可有办法解它？”一位绿衣男子神色焦急的盯着眼前人，苍白的容颜略呈不自然的青灰，瞧他细长阴冷的双眸，不正是今天中午云幽悠遇上的无香子？

　　话说自从无香子发现他不知不觉遭到‘七步绝倒’的反噬后，心中诧异有之，震惊有之，恐惧更有之。因为，这个七步绝倒是他最近才制出来的新毒，毒性霸道恶劣，在血液中散播极快，而且只要与它稍有接触，便绝无幸免。若不是无香子自小以身试毒，身体的抵抗力足够强悍，想必不等那位蒙面女子提醒，他早就魂飞魄散，跟着之前的倒霉试验品一起见阎王了。

　　被问到的男子慢条斯理的收回把脉的手，沉吟良久方道，“可以解除，不过需要三天时间。”

　　“只要能解就好。”无香子松了口气，却又在下一瞬间提起，一想到他辛苦研究两年发明的无解剧毒竟然被大师兄三天内破解，心中怎么想也不是滋味，所谓的天赋，有时就是这么令人嫉恨的东西。

　　而坐在一旁一直没吭声的白梨嫣此刻两手交握，一副星星眼模样盯着男子，“大师兄，你好了不起，嫣嫣太佩服了。”

　　“佩服就佩服，做那么恶心的表情给谁看，少不要脸。”无香子对白梨嫣完全没有好脸色，甩袖离开桌旁躺倒在大床上，闭目喃喃，“大师兄，我实在撑不住，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白梨嫣被骂了也不在乎，貌似对于无香子的毒嘴早已习惯，继续她的星星眼模式。至于被崇拜的男人，正是毒门的大弟子童俞，他受命带着师弟、师妹来参加不久后的馨桂大会，目前正逗留在距下南镇不远的小镇上，逗留原因不明。

　　童俞有着一张绝对方正忠厚的容貌，任何相面的先生都不会在这张脸上找到丝毫与奸邪宵小关联的特征。只不过，容貌是一回事，性格是一回事。无论他长得有多么敦厚，都改变不了他温暖眼眸里冰冷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