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川以北》衡岁

1、序章 鬼界前世

　　「序」
　　「他从混沌中挣开时间枷锁，将一切归零.」
　　帘子外头是凛风飘雪，一眼扫去，皆是清一色的白。几道皎光悠悠照下，被目光冻实的月凝缩成一小半钻进少年的眼睛里，在茫茫清灰中烙下一片影子来。
　　少年披着月光，眼神迷离的望向雪原的那一头，仿佛要将它望穿了，再悄悄藏起来。也不知那边有什么，他就只是提着把镀了金的玄铁剑，呆呆伫立在漫天飞雪中，丝毫没有要动的倾向。
　　他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还没长开，削瘦的紧，身上只穿了件玄色衬衣，单薄的身子骨似是下一秒就要倒在厚雪之中。但他就是神乎其神的在凶猛呼啸的风雪中立住了脚步，寒气聚焦在他那双淡色的眸子里，伤不到他一分一毫。
　　这里呢，是忘川，是冥界。是地狱，亦是天堂。它可以承载所有灵魂的心灰意冷，也可以给予他们轮回与新生。从前过往种种，都将被投入绵延忘川之中，深埋于雪原之下，如同那厚积薄发的怨气，一起掩埋殆尽。没有人会记得，你曾经是谁，又会变成谁。
　　忘川无尽，深埋世俗陈情。果然是不错。
　　少年飞快的眨了眨眼睛，把神游的思绪眨出脑外，在一片清冷的白中捕捉到一点暖色的轮廓。他蹙了蹙眉，终于挪动步子，亦步亦趋的朝着那块本不该出现在这的暖白走去。这里一切失温，又怎么会出现莫名的暖色。
　　直到凑近了看，才发现根本不是什么色块，而是一只银白的狐狸。它静静的躺在肆虐的风雪中，嘴角虽然残留着一点血渍，浑身上下却毫无伤口。这是它上一世的死相，少年却一时猜不出他是怎么死的。
　　“喂。”他蹲下来，用剑轻轻怼了一下那狐狸，“醒醒。”
　　狐狸没反应。
　　他又接连怼了好几下，那狐狸还是没反应，就像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大概是魂魄离散导致的昏迷，引魂人也还没来，它倒是可怜。少年把自己腰封上挂的一把折扇取下，行云流水般把扇子甩开，往狐狸那边扇了一扇。狐狸顶着的一身薄雪被风吹散，露出底下极美的皮毛，在月光的衬托下更显皎洁，甚至能反映出月亮的轮廓。
　　但就是此刻，少年愣在了原地。这扇子不是普通扇子，是冥界阴气凝聚而成的招魂扇。连此等神器都招不回这狐狸失散的魂魄，那怕是真的没救了。他不由从心而生出一种挫败感，轻轻把狐狸拢进怀里，站直了身子。
　　他要把那狐狸送入轮回路。此般至纯至善的灵魂，即使是破碎了，也不该埋没于此，白白糟蹋了天帝造物的一番手艺。
　　虽然他对三界恩怨不感兴趣，但人么，即使下冥界成了鬼，那一点对纯净事物的向往是刻在骨子里的，不会因此而消散。“躺稳了。”他垂眼对怀里已无生气的狐狸低声道，随即应声而起。
　　未几，一只黑色的纸鸢划破夜际，有灵似的穿山过雪俯冲进一个黑漆漆的洞中。黑洞处于一座十分高耸的雪山深处，旁边分别架着三根华丽的玄柱，把它围在其中。顶上的那根摇摇欲坠的挂了个牌子----冥府。
　　这个千百年被活人所忌惮的地下幽都，怕是死都不会有人想到会是这番光景。
　　从九天之上缓缓流荡的璀璨忘川，如同吞并了整个星河，美的夺人心魄。怕是现世饱腹经纶的文人书生也找不出词来形容它的浩瀚如斯。
　　只不过有一点他们猜对了，这里的确是阴气煞重。若是活人硬闯冥界，他一定会被鬼魅浮生咬的魂魄尽散，尸骨无存。地府的阴差们，可没有人那么衣冠楚楚。
　　遥在千里之外，有一座灯火通明的城池，想必那才是地府真相。少年沿着河岸缓步向前，一张冷色的俊脸与一旁排着长队面目狰狞的新鬼们格格不入。巡查的阴差见了他，都恭敬的叫一声七殿下。看见他怀里抱的狐狸，脸上闪过几丝讶色，却不敢多问。
　　同一时刻，奈何桥上。
　　“下一个。”派发忘川水的阴差幽幽的喊了一嗓子，他困惑的拿着一块银白的令牌，端详了半天，“白……恕！”
　　这块牌子上，只有空空二字，没有生平，没有死因，没有转世。他抬起头，瞟了一眼牌子的拥有者。谁知这一瞟，可出大事了。
　　“九……九殿下！”阴差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位俊俏中捎着稚气的少年，他一袭白衣染上大片大片的血红，脸上也挂着新旧不一的伤，形销骨立，毫无生气，浑身散发着丝丝寒气，虚弱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情急之下，阴差慌忙把银牌子还给了他，下一秒就要喊叫，一个“七殿下”才漏出一个七，就被少年用术法封住了嘴。
　　“怎么走？”少年的声音很温柔，却捎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阴差极力摇头，一副很想开口的样子。他却不予理会，接过他手上的忘川水，毫不犹豫地灌了下去。血腥味瞬间充斥整个口腔，随着他前世的记忆一起吞进了肚子里。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起来，那双惊艳绝世的瑞凤眼揣着的灰珠子逐渐黯淡。面前的人冥通道缓缓开启，散发出死寂一般的黑。
　　阴差又能开口了，他捎着哭腔喊道：“七殿下！您快来拦一下九殿下啊！”
　　只是一瞬，一人一狐就出现在小九面前，似乎是只要听到他的名字就会有的一种条件反射。小七愣愣地盯着眼前这个毫无生气的少年，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意气风发，眼神空洞的仿佛要将他吞噬。
　　这是他从小等到大的人。现在却一声不吭的又要离去，这可，这可叫他……
　　如何是好啊。
　　小七的眼尾发红，有些情绪失控地死死按着小九的肩膀，那人却只是瞟了他一眼，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是一句平调的陈述句，冷清的仿佛一把刀子，拒人于千里之外。光是这一句话，就足以让他的满心希冀溃不成军。
　　小七伸出手想去探他的额头，却被他偏头躲过，手背上擦上点余温，滚烫的吓人。
　　“你发烧了。”小七眸中多了点愠色，“跟我回去。”
　　小九偏开头去，忘川水渐渐开始生效。他的眼神逐渐失温，很快变成一具无意识的躯壳，仅存的理智被消失殆尽。小七堪堪低头，似是自言自语道“为什么。”
　　为什么你每次都是这样，不肯在这停歇，哪怕是一会。人间，真的有那么好吗？
　　白衣少年一脸茫然的看着通道的地方，似乎记忆散尽，只剩轮回的欲望。小七怔怔地看着他那张惨白的失灵脸庞，突然着魔般就旁端起一碗忘川水一饮而尽。一松手，瓷碗落在地上，掷地有声，顿时化为一堆碎片。
　　“你若执意要走，那便带我一起走吧。”
　　阴差：？？？
　　可惜没等它回过神，那二人一狐早已入了轮回，消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