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FT》隐狐

4、第 4 章

　　恰巧年关将至，许安被远在海外的父母支使着回一趟老家去陪陪老人，他便将这个当作放松之旅，又是大出血买了一张金贵的机票。
　　许父许母是青梅竹马，从一个地方出来打拼的，所以倒是免去许安要到处跑的麻烦。不过老家虽然是名胜，但地很偏，下了飞机还要坐好几个小时的大巴，他随身带着几大袋子的礼品，饶是优秀的体格经过这样的长途奔波也有些架不住。
　　他本打算上车补个觉，但当他大包小包地上车时，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活成了偶像剧主角。
　　他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不是风华又是谁。
　　这次他倒不是孤零零的，反而是被一个样子邋遢的中年男人缠着，不耐和烦躁溢于言表。
　　“风先生，你退圈有一年了，听说你日日流连声色场所，是自暴自弃吗？”
　　“风先生，或者你愿意谈谈那张照片另一个人吗？你拍这张照片是自愿还是被迫？”
　　“风先生，对于网友对你的评价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那个中年男人根本看不懂脸色，毫无顾忌地揭着对方的疤，像是怕别人听不到一样，扯着嗓门儿发问，也算幸好时间还早，车里没其他人。但这也惹得风华脸色更加阴沉，下一刻几欲暴起打人。
　　“让让。”许安上前把行李推进行李架，没有和风华打招呼，而是扬着手上的票子对那个中年男人说，“你坐了我的位子。”
　　“嘿嘿，小兄弟，你挑其他位子坐坐呗。”那男人笑嘻嘻的，半点儿都歉意都欠奉，转身就想继续搭话。
　　许安懒得废话，无论这人买没买票，都不占理，于是直接折返找了车门口管理秩序的中年妇人。
　　他长得高大英俊，说话礼貌，最得这个年纪的人的喜爱，于是传闻中战斗力满级的中年妇女立刻披挂上阵，挎着检票小包，一脸凶相，一声还比一声高地说教，词语都不带重复的，臊得那中年男人不得不腆着脸补票才幸免于难。
　　补完票他还想继续赖在这个位子上，没成想那妇人压根儿没转身就走的意思，直接声色俱厉地赶他离开。待他一步三回头地挪到车票上的位子，才发现那里距离风华几乎是最远的地方了。
　　他死性不改，见许安不好惹，便巴望着前后座能跟他换，却没想到上车的都是回乡的中青年，累得一上车就打呼噜，根本没人理他。况且那个妇人还一直死死注意着他，也没有办法蛮抢。
　　见实在是无机可趁，男人并不打算赔了车票钱还要自费接下来的住宿费，只好准备下车。他愤怒地环视一圈，可压根儿无人怵他，一嘴的脏话在见到维持秩序的妇人时又被吓得咽回肚子，只得灰溜溜地离开。
　　待发车后，许安才小声和风华搭话，“那个是狗仔？”
　　风华正抱着胸假寐，宽大的卫衣帽子拉下遮住大半张脸，闻言嗤笑一声，“不入流的小报，兜里放着录音笔，但凡我说半个字，明天他们就有业绩了。”
　　“可你都退圈了。”
　　“可我还没死。”
　　许安哑口无言，自觉又伤了对方，却不知如何安慰。他沉默了一会儿，心想风华故意把天聊死了，他得另找一个话题。
　　“还挺巧，我们又遇见了。”
　　风华没什么感情地笑了几下，“是啊，老天爷都不放过我。没猜错的话，我应该和你一个大学，那天我去看老师，附近就那一个好点儿的宾馆。今天是来旅行，都说那里适合修身养性，没想到路上就能开始修身养性了。”
　　修身养性那四个字里的烦躁满溢而出，许安摸摸鼻子不敢触他霉头，这人显然之前因为在公共场所不能乱发脾气给憋坏了。
　　“那你之前学的是什么？”许安好奇，“我只知道你当初是素人入得圈子。”
　　“外语。”风华没说学的什么语言，只是使劲拽着袖子，把自己的手藏在袖子里，这让许安无从得知上次见到的伤疤如今是否痊愈。
　　许安见他又接连打了几个喷嚏，估摸着他是不是着凉了，环顾四周才发现，这零度以下的鬼天气，这个疯子就只穿着一件孤零零的卫衣，根本没有带外套。
　　透过过分宽大的领口，许安甚至能够看到嶙峋的骨头和毫无血色的肌肤。
　　本着多管闲事的态度，许安用自己熊皮似的冲锋衣把风华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有些愣神的眼睛。
　　“裹好，别着凉。”许安掏掏背包，翻出给老人带的礼物，拆了一小包红枣递过去，“吃饭了没？先吃点这个。”
　　不多会儿，他又拿出一大个保温壶到了一杯热水塞进风华手里，嘱咐他先暖手，凉些再喝。
　　风华在短短一分钟内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傻子。”他被氤氲的热气温柔了眉眼，托着杯子捂手，小口小口咬着甜腻腻的红枣，末了又加了句，“这都第三个小时了，你还不问你想知道的事情，光浪费时间。”
　　许安一顿，意识到比起最开始毫无顾忌地想要帮风华获得正义，他现在更希望让面前这个皮囊下的灵魂再次复苏，否则他和刚才那个狗仔有什么区别。
　　可那些过往的事情他开始有些舍不得去问，这时他才体会父亲最开始对他的责骂，以及他当时的幼稚。
　　“你那天，和我说的话什么意思？”许安岔开话题，颇为专注地盯着他。
　　大约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了，风华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解释道：“是礼物，也是毒药。”
　　“你是说娱乐圈？”许安给他续了一杯新的热水。
　　风华不置可否，随即点点自己的脸，“还有很多，比如我的脸。”
　　“脸？”许安满头问号，仔细看了一遍，的确没有发现任何动过手术的痕迹，愈发不解。
　　“在没有能力驾驭的时候，恩赐就是毒药。”漂亮的男人语气嘲讽，既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暗讽什么其他人，“它会膨大你的野心，却并不会给你匹敌的能力，这是最可怕的事。”
　　风华缓了一会儿情绪，才继续开口，不过换了一个话题，“你是不是有点奇怪为什么照片另一个人你根本找不到？”
　　许安点头，他疑惑的点不仅如此，骂风华的那些话离奇地全都绕过了另一个主角，就像其他人只看得见风华一样。他甚至怀疑过这是不是一场高级的仙人跳，但看风华的样子却不像是如此。
　　“那是我那个时候的恋人。我还挺庆幸他买下了自己那部分照片，控评删除了关于他的评论。”
　　风华摸出一包烟，在许安严肃的目光中讪讪收好，却见这个一本正经的法学生还盯着他，只好颇为气恼地把烟盒拍进对方掌心里。
　　“是他害你的？”许安斟酌了片刻，开始开口询问，只有确认了谁是真正的加害者，才有解决的办法，光起诉那些键盘侠毫无作用，不过是治标不治本，弄不好还会得不偿失。
　　“怎么可能？虽然我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么丢面子的事他可不会做……只是很多意外凑巧同时发生了而已。”风华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缓缓舒了一口气，“如你所见，狗仔还指望着在我骨头缝里吸出些血来。这趟浑水可不适合你这个年纪的人，赶紧离我远点吧，免得我死了你还要沾一身腥。”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风华曾经的恋人是一个位高权重之人，而他似乎也是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但这最后的一句话自毁倾向太重，一根筋的许安只是摇头，替他把衣服掖得更严实了一些。他早就注意到风华这一次更加憔悴，还算精致的外壳已经要包不住那即将碎裂的内核。
　　“你订了住宿吗？”他突然有些不放心，问了一句。
　　风华这次倒是真心实意地笑了，“操心这么多，当心老得快。一个小时到了，你打算续费吗？”
　　许安继续摇头，还真就规规矩矩地不再说话，哪怕这几次见面，对方说的都是些似是而非的话，他也没有半分怨言，老老实实遵守着当初的那个约定。
　　下车后，他穿了备用的衣服，把外套留给了冻得没有一丝温度的风华，担心他又糟蹋自己。好在这一回他终于不再像一个幽魂，反而是被一辆车接上了。
　　开车的是一个明艳的女人，降下车窗探出头来和许安打招呼，“小帅哥，来这里玩啊？”
　　“探亲。”许安礼貌而拘禁地回答。
　　“难得我们大公子这臭脾气还能有个没被他气跑的同路人，小帅哥，我在那边开了个民俗，有空来玩，我给你打折。”女人显然看到了他们方才的互动，巧笑嫣然地递过去一张名片，却被后车座的风华劈手夺过。
　　“废话这么多，开车。”风华瞪了她一眼，“你那破地方也没人想来。”
　　“嚯，那您可不打算做人呐？自己打自己耳光，你现在是越来越熟练了嘛。”女人和风华很熟的样子，翻白眼损人的样子极其熟练，“行了，小帅哥，我们走了，给你拜个早年，春节愉快！”
　　许安等车子消失在视野中，才品出内心些许的不爽快。
　　凭什么这风华跟别人能如此亲近，对着自己却是一个又一个地打哑谜。
　　他更喜欢那个看起来脾气不太好的风华，而不是如梦似幻的大明星。
　　朔风凛冽中，许安头一次有了无解的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