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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庄生晓梦迷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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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承很清楚的感觉到,是强烈的窒息感。仿佛有着无数双鬼手从地狱里伸出来,想要把他拉回地狱深渊。但身体慢慢产生的剧痛将他拉回现实,意识开始模糊转醒,耳畔也有了声音萦绕回响,眼皮很沉,睁不开。喉咙也似乎被东西哽咽住,阮承拼命的想要说出话。
但只是一用力,最终的血腥味儿就弥散开来,奋力的想要睁开眼,只是看到了刺眼的烛光。
还未看清楚周边的形势,就听见刺耳的女声:“太医!太医!柳公子醒了!来人呀!”
“我这是在哪?”这是阮承昏迷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脑中是一片混沌,又在顷刻间变得明净起来。不是那种被撕扯而强烈的疼痛,渐渐代替的是如水一般平静的安稳。阮承随后想要动一动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被人牢牢的握住。恍然间睁开眼,自己的床前赫然躺着一个人。
阮承仔细观摩了一下他,最后用两个字来诠释,野性。眼前趴着的人看不清全部样貌,但就在休憩片刻之间还是眉头紧锁,眼角遗留的泪痣倒是显得十分突兀,他手上还有着未痊愈的伤疤,看来不像是个玉树临风的白书生。
随后阮承又是注意到了不对,他现在躺在雕花木床上,床帘洁白,窗外枝丫竟探进屋来。屋里的书案靠窗,也是整洁无瑕。随后阮承心中大为吃惊,这俨然就是古色古香的环境,自己分明已经死了,为何来到这个地方。阮承是一个谨慎细微的人,他刚才因为震惊犯下了一个最大的错误,他抽出手的同时惊醒了正在小憩的美人,两人相互对视,阮承感觉得到对方的眼神,从开始的凌厉变为了现在这般的欢喜。
阮承下意识的安慰自己,一遍遍的给自己警醒,不能让这里的任何人发现他不是原主,否则自己也会小命不保。
“你为何在这儿?”阮承赌一把,沉着冷静的问道。
眼前的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把欢喜变成了忧愁,可是阮承并没有见过刚才转眼即逝的凌厉,阮承起疑或许这才是他最想隐藏的东西。最后是失落,听见方才阮承说的话,那人似乎是认清了现实:“你经此大难还对我如此疏远,你真当是把我弃如敝履,我把你当手中心口中宝,果然还是一片深情融化不了一座冰山。我到底要如何做才能使你心安,何时我们之间才能毫无间隙,柳青沅,你自己说说,你要我如何做?”
阮承理解能力很好,看来这个叫做柳青沅的人对这人也是冷淡。
“你出去!不要在我眼前出现。”
阮承丝毫没有让太子起疑心,太子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似早已习惯这句话般:“如你所愿,我还是要加以提醒,在你身旁伺候的人都换了。无我墨亦陌的允许,别想出去一步。”
见人走后,阮承这才尝试着从床上爬起来,手掌着雕花间的空隙,凭借上半身支撑得起来。可是腿脚完全使不上劲,一个踉跄就从床上滚到了地上。瞬间急火攻心,胸中气塞,这又是闷出了一口血来。阮承抹去嘴角残留的血迹,这时候门开了。
进来了一个丫头,见阮承掉在床下上前扶起阮承,阮承别无他法,就着丫头的力爬了起来。阮承重新回到了床榻上面,丫头拿来了一个靠椅给阮承靠着,阮承虚弱的说出来:“多谢!”
听见阮承说谢,丫头的脸色惊恐,用手语比划着恕罪,又扑腾伏地。
“你先起来。”阮承发现自己唐突了,面对这么一个陌生而又不熟悉的环境,他不得不步步为营,处处谨慎。看来这个丫头不会说话,一直用手语比划着,阮承也看不懂,让她去拿纸笔写下她要说的话。
丫头写好了之后,递给阮承一看,只瞧懂了几个字,奴,责,勿。
阮承扶额,这些个字他真的看不懂。
“你叫何名?”阮承问她的称呼,可见丫头却是连忙摆头,指着阮承磕头。
这个意思阮承猜了七八分,这个时期这种事情也是十分常见:“你既无名无姓,也就唤作石竹,你说可好?”
石竹得了名字,连忙向阮承磕头,随后为了表示感谢,给阮承接了一杯茶来润喉。
到了水即将入喉之时,阮承这才感到口渴,一饮而尽。
“你先出去吧,我自己一人待会儿。”阮承需要时间来捋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只好让石竹先行下去,这一切都太蹊跷了,重生一直都是阮承所认为不存在之事。
石竹又是扑通一声跪下去了,这让阮承都大为震惊,石竹看向阮承,给他指了指地上的血迹,示意自己不放心让阮承一人待在这里。直到阮承发话:“你先下去!我一人足矣。”
这句话中带了一些命令的口感,石竹虽面上不放心,也还是乖乖的退下去了。
阮承从小父母双亡,死于一场有阴谋的车祸。父母给他留了遗产,但是自己的亲舅舅为了夺得这笔不菲的遗产,借着收养阮承的名义,一点点的将遗产转移。除了有时律师来时舅舅将他接回家去,更多时候他都被送到了孤儿院去,孤儿院收了钱也没有声张,也是因为如此让阮承从小就养成了孤僻的性子,谨慎小心做事,后来好不容易夺回了一部分遗产,创立了自己的公司。
正在公司运营得风生水起之时,他的舅舅又出手了,用着杀害阮承父母的套路,设计让阮承的车子上从桥上翻入了江里面,窒息溺亡而死。
最后一眼,他看见了紫色的曼殊沙华。
越往后面想,阮承越是觉得有些头痛,以往种种也已经烟消云散,现下当务之急也是要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稳妥的安排之后事务,如何能够从其中获取最大的利益。
阮承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自己所在的屋子简朴,但从窗外往远处看,可以看见高墙屹立,宏伟的建筑物挺拔耀眼。只怕,这事情还真的没那么简单。
皇帝寝殿清怀殿中,皇帝对着自己手下的暗卫一通指骂:“都是群废物,拖不住太子,杀不了祸害,朕要你们有何用。”
底下的暗卫一言不发,他们只听从主人命令,他们只以皇帝马首是瞻,是非对错都是皇帝来评估。
后面公公来禀告:“陛下,太子殿下带着太医前来。”
皇帝闭眼叹出口气,恨铁不成钢的盯着底下的人,随后踱步回到了自己的龙椅上,轻轻扶额:“让他们进来。”
在公公转身去请太子之时,底下的暗卫都在顷刻之间不见踪影。
墨亦陌在知晓柳青沅无恙之时心里欢快极了,虽是有在他那里碰了壁,但还是神清气爽的来与皇帝扯经:“父皇,儿臣携太医来为你报平安,柳青沅还活着。”
太医在一旁站的直哆嗦,皇帝十分无奈,这算什么喜事,活着就是最大的危害。
“就为此让你来跑一趟?”皇帝不解。
“不,柳青沅一事儿臣始终觉得蹊跷。这东宫为何突发大火,柳青沅为何在井中,这些事情未免太过于巧合,儿臣只怕是有人刻意为之。”墨亦陌心里也已经有了答案,他是以自己威胁他老子:“这不,太医分析了病因,儿臣不就把他带来向父皇禀明情况。”
墨亦陌转头对陆太医说:“陆太医,把你昨晚与我说的事情都在说一遍,让父皇好好听听这事情的来龙去脉。”
陆太医本身就是皇帝吩咐了不能告知太子实情,但太子以全族性命要挟,陆太医真的是进退两难,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墨亦陌勃然大怒:“怎么!陆太医这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吗?这可是面圣,当着父皇的面你还想犯下一个欺君之罪吗?”
陆太医神情惶恐,看了一眼陛下,又看了一眼太子,随后跪在地上陈述事实:“柳公子身上并无外伤,颈间却有着明显的勒痕,可见是他人所为。但柳公子先前就开始神志不清,为何出现在井中的事情很难确定是他人所为,至于东宫为何突发大火,也不能排除是柳公子玩火自焚。”
话已至此,陆太医脸上也是直冒冷汗。
皇帝见他如此紧张也实为不忍,他说完话也就让他下去了。
“父皇难道还不清楚,这宫中难道还有其他的人手。”墨亦陌对自己父亲却是冷嘲热讽。
皇帝气愤:“太医刚才之言也说了,柳青沅本身就是意识不清,这件事情天下人人尽皆知。你就如此的武断,是我对他下的手,我是你的父亲,你不该如此。”
“但愿是这般。”墨亦陌还是阴阳怪气的。
“柳青沅本身就神志不清,放火烧宫之事亦不是做不出来。你接他入宫之时,东窗事发之后,是他自己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你如此怀疑你的父亲,实为不孝。”
墨亦陌依旧不给皇帝好脸色,似乎早已经确定了事情的经过:“那么,请我英明神武的父皇可不要对一个手无寸铁,神志不清的人屡次下杀手。”
“墨亦陌!朕是不是对你太过于纵容,谁给你的权利,敢如此这般对朕说话。”皇帝鲜少对墨亦陌发脾气,若是皇后在一旁见如此肯定早就阻拦,皇帝就用手指着台下这个不孝儿子,心里憋着一团火无处撒气。
这时候公公又进来了,他好似已经见惯了皇帝这般模样,用着平常的语气和皇帝说着:“陛下,太傅求见。”
“好呀,让他进来,让他好好的瞧瞧自己教的好学生!”皇帝气不打一处来。
太傅知道了太子带着太医去面圣之后,便快马加鞭的赶到了皇宫里来,他深知以太子这个气性分明就是去找皇帝讨说法的。
“陛下,太子。”太傅向两人行完礼后,就被高台上砸下来的茶碗吓住了。
皇帝似是找到了新的出气点:“王拾,这就是你教的好学生!这就是你为我国培育的继承人!”
“陛下息怒!”王拾跪下谢罪。
“陛下!太子向来心直口快,做事果断,若是冒犯龙颜也请陛下宽恕!”王拾这一来就是做着带墨亦陌出去的打算,给太子皇帝双方都有个台阶下。能抗一点也罢了,皇帝怎么可能真的对太子下手,只不过是顾及到一个皇帝的地位,一个父亲的尊严,才会对太子恶语相对。
果不其然,皇帝就谴责王拾起来,最后只撂下一句:“太子禁足于东宫,太傅你就好好的重新教育教育。”
太子对这敷衍的态度很是不满,在王拾半推半就下还是出了殿中。
“太子殿下!老臣对你是千叮嘱万嘱咐,柳青沅这个人是何等身份,会将你置于何等地步,你倒是应该思虑周详,找到一条两全的路。”王拾磨破了嘴皮子,也没让墨亦陌正眼瞧他。
“太傅也应该清楚自己是何等身份,我是储君,说话还是要掌握点分寸。学生也和老师说过,柳青沅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若是老师非要帮这高堂之上所坐之人说话,那也莫怪学生翻脸不认人。”墨亦陌在平日里对王拾还是尊敬有加,但每每提到了柳青沅,墨亦陌是半步不让。
王拾打心底里就清楚墨亦陌的性子,这孩子从小跟着他,说一句大过于天的话,他王拾比当今皇帝还要了解太子:“太子殿下!你如今还是看不清楚吗?这皇宫人心险恶,将柳公子留在宫里百害无一利,随时都会丧命。”
“我在,他便安在。”墨亦陌蹙紧眉头,似是对自己这番话矛盾至极。
“往往每当我提起这个话题之时,太子你总是这般说。以前也罢,但事已至此,事情的经过你我都心知肚明,皇帝摆明了就是要柳青沅的命,随时口上总说念及太子包纳柳青沅,但能在这皇宫里动手的人为数不多。”
很快墨亦陌就被王拾说中了心事,他刚刚顾忌的就是如此。
这一下子就被王拾给说中了,墨亦陌脸上表露出来犹豫,王拾拿捏住了墨亦陌的软肋继续说着:“柳青沅如今在宫里如砧板鱼肉任人宰割,他全族被株连,世上只有他一人,留他在皇宫里面免不了让他会有轻生的念头。你强留他在身边,你是他仇人之子,他又怎么会如小白兔一样装作浑然不知的样子留在你身边。”
墨亦陌还未做出回应,似是有些不想直视,瞥眼间正瞧看见了来寻他的石竹。墨亦陌快步的走开,来到石竹面前:“你这个哑巴,我让你好生顾着主子,你一人来此所为何?”
石竹用手给墨亦陌比划阮承吐血的情况,墨亦陌闻听此就会太医院周围去,看看阮承如今的伤势。后面就留下石竹与王拾面面相觑,石竹向王拾行礼,比划着安好,王拾微微颔首。
心里还是觉着不甘,他方才好不容易让墨亦陌有些动摇,这个哑巴又让墨亦陌有了走开的理由,真的是令人悔恨。
“走吧,一起去看看,这个柳青沅又是想做出什么事来。”王拾早已经没了刚刚和对墨亦陌婉言相劝的语气,这生疏的咬牙切齿却是让石竹一愣。
石竹跟着王拾走,冷不丁的听见王拾说道:“太子也是考虑得当,找了一个哑巴,哼。”
闻此言,石竹恶狠狠的瞪着王拾的背影,心里暗自发声:不是所有的哑巴都不会说话。
墨亦陌过去之后也没有贸然的进去找阮承,只是找了陆太医问了下情况。
“太子殿下不必忧心,柳公子长期气血不通,现下咳出血了也是好事。”陆太医躬身汇报。
墨亦陌答道:“即使如此,那就是最好不过。”
“殿下,殿下让臣所做之事臣以做完,不知现下臣之家眷何在。”
“明日戌时,在你确认柳青沅无恙之后,你的家眷会在家里等你回去。”墨亦陌冷眼直视,不过陆太医虽将事情皆说出来了,但还是未达到墨亦陌所想那般,不然他怎么可能对付不了皇帝,会留下余地给皇帝。
陆太医闻此言跪地谢恩。
只有后来赶到的王拾看出了不对,墨亦陌这人要么就做到万无一失,要么就做到永绝后患,眼下不是就有一个鲜活的例子。
谴退了陆太医,也让石竹进去顾着柳青沅,王拾上前一步靠在墨亦陌耳边细声嘟囔。
“照你之意,是非要我送走柳青沅吗?”墨亦陌有些动摇,等着王拾能够给一个好的退路。
王拾又换上了阿谀奉承的假笑:“太子殿下,柳青沅出身武将世家,若是让他有了一技之长皇帝也决然不会应允。如今朝上重武轻文,我隐约记得有个白烨的文臣是受过柳将军提拔,当时也进了翰林院,不过是因为为柳将军求情而受到株连,现下赋闲在家。宫里绝非是好住所,出去或许才是最好的出路。”
“柳将军手握兵权,在多年之前于父皇有恩,可父皇却夺了他们家的爵位,设计陷害了憨厚老实的柳将军。怎么说柳青沅也算个小侯爷,比起京中那些纨绔子弟不低人一等。只怜柳将军含冤而死,不得善终。”墨亦陌自小也爱去柳青沅家中玩,柳青沅的父亲柳德更是对他如亲子一般爱护。若是谈起后悔,墨亦陌也只会怨恨自己无能力,只救下来柳青沅一人。
王拾笑得像个老狐狸一般:“太子殿下,这可不是含冤而死,功高盖主这就是最大的罪过。”
躲在暗处的阮承听到这番话真的是心惊胆战,好在自己已然知晓。
陆太医兢兢业业的安妥打整好了阮承的身体,在阮承搬出太医院之时,墨亦陌就让他回去了。他虽在宫中任职,但还是在京中只有几处房产,足够养活家中人,满心欢喜的回去想要快些见到阔别已久的家人。
走到家门口,见屋子里面的烛火亮着,笑着跑了好几步,心想太子果真是信守诺言。结果一打开门就被喷射出来的鲜血洗涤,呆滞的看向眼前的惨样,地上躺着的是他的父亲母亲,妻子死时还抱着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子,刚刚溅射在他脸上的是他女儿的鲜血。
里面的黑衣人出来包围住他,让出一条道请出始作俑者。
果真如此……
“太子殿下,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陆太医无力的跌坐在地上。
他深刻的知道,完了,他的人生就在此刻就已经完了。
“陆太医,我是说过你可以见到你的家人,但是,我可没有说是死的还是活的。”墨亦陌脸上是嗜血,犹如早已伺机等候的野兽盯着猎物出击。
墨亦陌缓缓的走过去,踩在陆太医的手上,狠狠的在地上摩擦着:“我有说过让你帮着皇帝说话吗?”
陆太医脸上的青筋暴起,但还是没有还手:“殿下与陛下不愧是亲生父子,所做之事都如出一辙。对于永绝后患这一块儿,太子殿下还是要更胜一筹。”
“今日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不听吩咐做事,怪不得其他人。”成王败寇,墨亦陌脸上尽是傲慢,轻视。
陆太医这是看清楚了,他帮太子,皇帝会要了他的命,相反得之。左右他这条命都是废了,他还天真的认为他可以在皇宫这摊浑水里面出淤泥而不染,反正这条命都不在属于他,又有什么可以忌惮的呢:“以后太子殿下落到我这种地步可要记住这句话来安慰自己,你与柳青沅之间隔着杀父之仇,你们之间终究是有缘无分,今日我死,我也会在黄泉底下等着看到你痛不欲生。”
这句话触犯了墨亦陌的逆鳞,也不留着陆太医污耳了。一只手提起陆太医先是抽了几个大耳光,随后将陆太医踢到了大门开外,只见陆太医之后在原地痛哭蠕动了许久,后来也就没有了动静。
墨亦陌见事情也已经了解,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用着开玩笑的语气和他人说着:“把事情处理的干净些,最好还是一把火烧了。一部分人留下,一部分人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