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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工厂 ——那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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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在于所站的位置不再是一块破旧的屋檐,而是一片平整的瓦房顶。放眼望去,下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偌大一块院落被分作数个相通的区域,房屋全部是低矮平整的样式。即使是深夜,仍有不少身着粗布衣衫的人在其中往来做工,对着地上堆积如山的黑块敲敲打打。
她挪移步子,无声无息地落到一座屋前。这里的房屋应该都是供工人们休憩的,里面全是简陋的大通铺,几个炉子建在铺前,铺上躺着几个和衣而睡的劳工。
藏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她得以近距离观察四周。人们的行动看似杂乱无章,实则乱中有序,大多数人穿着各式各样脏兮兮的粗布衣,或蹲或做在屋外开阔的空地上,手里拿着锥子手镐,对着那堆东西一刻不停地敲打、分拣,然后装箱。还有人不断穿梭其中,把装满的木箱封好搬走,再运来新的倒在那些小山上。
除劳工外还有一批人,他们身着黑色甲衣,穿着打扮像是士兵,却比外面那些自称士兵的人体面多了。身配长剑,抄手在旁监督着忙碌的人们。
可能是仗着外面数层伪装阵法的保护,这里反而不如外面戒备森严,压根没人察觉到附近多出一个人来。秦在于故技重施,在一伙劳工经过时动作自然地跟上,随他们一起到了一座“小山”前。这些人应该是来换班的,人一到,本来在四周蹲着的人就全部起身,整整齐齐排队走了。
模仿着“队友”的动作蹲下,她顿时看清了“小山”里究竟是什么。
那是还带着咸湿气息、刚从海里挖出来的骸骨!
——这一整个院落,全是一座秘密的灵骨加工厂。
秦在于一想就明白了,两域混战时中洲陆曾是最激烈的主战场,这个“最激烈”可不是说着玩玩,那时海族和人类将士流血漂橹,层层叠叠的尸骨堆满了近处的海湾。如今战争结束,危险过去,自然有人打起了这里死去的海族所形成的灵骨的主意。而不管是璐瑚、琉璃还是其它任何集团军,所争夺的都不只是明面上的海域那么简单,毕竟四海什么都不多,就是海洋面积极大,在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为那么一点海域争得头破血流,还真是在整个四海历史上都闻所未闻。
但如果换成这一片布满了灵骨的海域,这就变得非常合理了。他们抢的哪里是辖地,分明是价值连城的灵骨矿。
她学着旁边人的动作,拿起面前一块长骨,在水池里洗刷掉上面黑黑黄黄的海沙和深绿的藻泥,正发愁怎么掩饰过下一步处理,毕竟切割灵骨的工具不先进行一定训练很难熟练使用,就无意间撇到了旁边一人面前正在被处理的骸骨。
她并不怕这些森森白骨,但眼前尸骨还是让她不由地打了一个寒噤。
——那是人类的骸骨。
不止海族,人类术师死后,尸骨也能化为灵骨。只不过人类,尤其是社会地位高的术师群体,多埋骨陆地,很少直接抛尸大海,产生的数量少、质量差,还要面临许多道德上的谴责,不为多数人所用。眼前这帮人居然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连战争中牺牲的术师遗骨也要挖出来!
而且眼前这具骨架较小,恐怕此人生前还未成年。一个劳工正拿着手镐,一点点将上面已经呈现晶体化的骨头敲下来,装进一旁的木箱中。剩下破碎的骸骨已散乱不堪,等待着全部灵骨被挑出后被处理走。
她想起了秦老很久以前给她讲述的一些有关两域混战的事。战争打到后来,人类的兵员已然不足,尤其术师因为培训周期长而格外稀缺。
战场不能缺人,军队就自己组织术法学校,给予录取的学生补贴,以此招录了许多受战争影响重大的家庭中的孩子,以及大量战争孤儿。这些孩子大多接受速成教育,根据战场的危急情况决定学习时长,有时十四五岁就要被拉上战场。他们难没有自保能力,在前线基本上就是用命填沟壑,能进一寸算一寸,真真用尸体填满了汪洋。
身旁的敲击声仍在继续,她突然感到有些反胃,幸而她已有半日未曾进食,生生忍了回去。
场地上的监工看她停顿半天,按着佩剑向这里走来。
眼看又有暴露风险,她抱着拼一把的态度一弯腰,双臂抱住腹部,压低声音颤颤巍巍道:“我……我肚子不舒服……许是着了凉……”
那监工没说话,只看着她一摆臂。
顺着对方示意的方向望去,大概二十丈开外处靠墙有一座木板搭的简陋小屋,估计就是茅厕。
秦在于保持着姿势一步步向那边走去,令她惊讶的是,身后那监工也跟了上来。
要不要这么敬业啊!
她转念一想,跟着就跟着吧,这可不正送上门来?
走近那茅厕,一股冲天的刺鼻气味迎面而来,熏得她浑身一抖,屏住了呼吸。茅厕就一个大门,估计没有女厕,不过这里也没有女工。内部数个蹲位一溜排开,彼此之间不分你我毫无阻隔,绿头苍蝇嗡嗡着在蹲位上左右盘旋,很是自得其乐。
身后的监工完全不客气,竟也忍着臭气熏天跟在后面走了进来,俨然一副要看着她便溺的模样。
……实在是太敬业了!
秦在于往里走了走,站在最后一个坑位前,没有停顿,反手一肘撞在那监工脸上,左膝抬起,左手按着对方脖颈下压,右肘紧跟着又是一下。
监工一时不防,被她两下不留余力的肘击打得噎住。秦在于抓紧机会反拧了他的双手,脚下一个隔音阵瞬间成型。为了避免被后面过来正经上厕所的人看到,她又在阵中镶嵌了一个障眼法。只要没有人铁了心非要来最后一个坑位解手,就不会发觉这里面还有两个人。
“你,”秦在于手中凝出一道风刃牢牢抵住监工的脖子,说出了挟持时的标准开场白,“不想死的话,就老实一点。听到了吗?”
监工被她抵着,没有动弹,只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好。我问你,你们这里用来关押人的地方在哪?老实交代,别耍花招,不然……”
她实在是没有类似经验,一时间也想不到在这种情况下要怎么去求证对方话里真假,就道:“不然等我把你一起带出去,有你好受的!”
他仍不开口,“呜呜“两声,示意刀刃抵他抵得太近,他说不出话。
秦在于:“少给我装!再拖下去你就等着埋骨粪坑吧!”
监工终于开口:“我……我也不太清楚,我只负责这里的一些管理工作。”
“啊,不知道?那你就下去再想想吧!“秦在于一把将他整个人拎到蹲坑边上,作势要将他推下去。
“不不不不等等!我说!”他一时间声音都大了不少,“可是关押人的地方太多了,这里每天都有大量的人因为各种原因被关进去。除了这岛上,临近的一些小岛也被改造成了专门的监狱,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个啊!”
秦在于感到有些头疼,这监工一直拖拖拉拉、含糊其辞,看似说了一堆,仔细一分析啥也没有。她早料到他不会爽快说实话,但看他此时如此不配合,也有了事情不受自己掌控时的深深无力感。
正犹豫接下来该拿这人怎么办,监工又继续道:“少侠是来找人的?那你可找错地方了,这里全是雇佣来的人。你应该去向璐瑚政府的人申请,被抓的人在他们那里有记录的。”
“闭嘴!”秦在于道,“人要真是本本分分雇来的,还能让你们佩剑看着?”
就在这时,茅厕里又进来两人,也是劳工和监工的搭配。其中劳工打扮的人就站在不远处,褪下裤子开始上厕所。
秦在于不由地转过脸去,只盯着监工,只见他脸上一丝微妙的喜悦表情一闪而过,正好被她捕捉到。
她从上岛开始就一直紧绷着的神经顿时警铃大作。这里的看守已经严密到了连上个厕所都要有人看着的地步,真的会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里面待了许久还没出来吗?
这两个人到底是进来做什么的?!
她心里一急,也顾不得这许多了,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一行总不能冒了风险还什么都没捞到。
秦在于放缓了语调,声音里带了十足十的寒凉杀意,道:“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中洲陆附近被捕的人,究竟被你们关在哪里?!”
说罢,她手里刀刃毫不留情地一划,避开喉咙上的动脉割出一道裂口。监工脖子上一条极细的皮肤一白,下一刻鲜血缓缓冒出,顺着脖颈流到了黑色的衣领上。
“不不不等一下!我说!中洲陆……入境中洲陆的人全是就近关的,岛上关的全是本地犯人。而且……不只我们,这一片临近的势力有一个算一个,见到有人靠近那里就抓,抓起来后都关在中洲陆附近,等着收钱或换人。这里确实没有!”
“没一句真的!我已经打听到了,人就关在这里。反正我也不一定逃得出去,不如现在先拉你陪葬!”
“不是!真不是!我能证明!”监工闻着面前坑里令人作呕的粪臭味,双膝拼命抵住地面,对抗着秦在于下推的力量。
“少侠你上岛后看到的,是不是全都是破房旧屋?这座岛上除了妇孺就是空屋,其他人都被遣到各处做苦力去了。岛上也压根没有什么监狱,只有军营和工厂。飞艇船只紧缺得不行。连派出去的人都不够用的,哪里还坐得下多余的人?全是被关在中洲陆一带,在哪抓到就就近塞到哪个水牢里,不会带回来的!”
秦在于细细分析了一下,她上岛之时确实没有看到那小艇上有什么人是被押着出来的。岛上连他们自己人都要防范,也确实不大像是会对外收纳囚犯的架势。
该死!她被那小士兵骗了!看着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却耍着心机让她送他回岛。白瞎了她大发善心的疗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