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切都是因为我太帅了 ...


  •   这会儿已过了处暑,顺天府却还是架在锅上冒气似的闷热。赵十一跟年长些的锦衣卫肩挨着肩地坐成一排,腰板挺得僵直,一个个脑门上的汗成串地流下来,虽心里俱是耐不住了,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端倪。

      赵十一忍不住偷偷往正座上瞥去,见着梨花木打的椅子里,斜斜倚着个人。他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却一点儿也不见汗,整个人像是瓷打的似的,泛着冰凉的冷气。那人脸白得吓人,好像还敷了层面粉般死白的粉,瞧着更像是个鬼了。

      他本阖着双又长又细的眼,许是感觉到赵十一的打量,掀起眼皮来瞧了赵十一一眼。赵十一被那黑曜石似的眼睛幽幽一望,像是被人兜头淋了盆凉水,冷得打了个寒颤,只觉得他双眼真是半点人气儿没有,黑洞洞的像是刚从棺材板上翘下来的石头,只是看上一眼,便觉得自己也像是被埋进墓里去了一样。

      赵十一还不足弱冠,是第一次跟着师父来办差。临走的时候师父特意叮嘱,这次是替司礼监的公公办事,那是替宫里办事。他怕赵十一第一次见这般世面,东张西望地好奇,惹了麻烦,才特意嘱咐。这会儿不曾注意他和那公公的眼风,还暗自感叹赵十一能耐得住这般酷暑枯等,端的是个好苗子。

      又等了一刻钟的功夫,从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在嘈杂的蟋蟀声中一路踏进厅里来。原是之前派出去打探情况的锦衣卫,说人能提审了。那太监微微颔首,浅淡地笑了一下,转头对赵十一的师父吴泰道:“吴千户,劳您走一趟。”

      他声音并不尖细,只是飘飘渺渺的,像是个久病之人在说话,又像只宫猫在深夜里叫。吴泰说了点场面话,自领着他们一行人走了。一路七拐八拐,等到了牢房里,吴泰进去拎着人出来,赵十一站在后面,看不清那官的模样。

      之后赵十一被安排守在门廊外,并不能听见审讯的过程。他眼见着日头坠了下去,又高高爬了起来,直到翌日傍晚,房门才被打开。赵十一瞥了一瞥,只见着人被锦衣卫拖着,官服的衣摆耷拉在地上,夹杂着银丝的鬓发散落,像是条癞皮狗似的被人扯着套上了枷。

      赵十一又跟着人一起去抄家,却并没翻出多少银两来。等点好数目,吴泰亲自交与那公公查看,才收整了队伍。他们一行人一个接着一个地走着,神色俱是一片倦意,只是跟在吴泰身后沉默地低着头,也不知道要去哪。赵十一到底年纪小,精力自然旺盛些,被晚风一吹,精气神儿就又回来了不少。

      他虽往日里也见过太监,可俱是些臊眉搭眼、畏畏缩缩、偶尔又颐指气使的小太监,哪里见过这般架势的?赵十一又拿眼去瞧他,却正好撞见那幽幽的一双眼看过来。

      公公都是这般瘦吗?赵十一多半还是迷糊着,竟忘了避开目光,只直盯盯地看。他看见那公公虽比其他的太监高,却也更为瘦弱,教人疑心会被身上的衣服压坏。他同样苍白得病态的手指从袖子里露出来了,细长的指上坠着一枚半点瑕疵没有的玉戒指,看起来沉甸甸的,赵十一怀疑他的骨头能不能托得住。

      便在此时,赵十一忽地听到一声凄惨尖利的猫叫,众人循声望去,原是一个锦衣卫踢到了府上的猫。

      这时候府里扫荡一空,原先养的猫也就要溜走了。那汉子极为厌恶地皱皱眉头,又给了它一脚,嘴里喝道:“去!”

      这猫的毛根根直立起来,“蹭”一下便窜走了。众人正待走时,忽听一阵飘飘渺渺的叹息,紧接着一个也是飘飘渺渺的声音道:“怪可怜的。”

      那壮汉的汗毛登时也如猫毛一样立起来了,他连咽了几口口水,支吾了几声,终于能发出声来,方要告罪,却听那公公吩咐身后的小太监道:“去瞧瞧还有没有别的猫。有品貌好的送进宫里,剩下杂毛的带回我府上。”

      赵十一见他转身与吴泰道:“吴千户,咱家多半得在这儿等上一阵功夫,便不送诸位了。”

      吴泰连忙补上些客套话,跟那公公告辞,领着他们
      走了。等出了院门好一阵功夫,踢了猫的壮汉才长吁一口气道:“吓死爷爷了!那腌货跟个死人一样,还不阴不阳地拿腔作调!”

      他前面的听完,回头揶揄道:“魏大哥,怎么刚才不敢说?仔细有东厂的探子听了,抓你下大狱!”

      姓魏的赶忙瞧了瞧周围,见半点人影也没有,才反应过来是前面那姓孙的戏弄他,立时怒道:“敢拿你爷爷取乐!”

      他话还没说完,赵十一忽地问道:“怎么是东厂的太监,他不是司礼监的吗?”

      姓孙的也怕姓魏的教训他,赶紧接着话头道:“你别看他弱不禁风得跟个娘们似的,实际上可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兼着东厂的提督!”

      赵十一没想到那人这般大的来历,回想起自己方才种种,也不由有些后怕。他回去跟人补了觉,第二天又早早起身打熬筋骨,等到正午方要用饭时,却被吴泰拉到一旁。

      吴泰盯着其他人走远了,才转过头来看着赵十一。他上下打量几番,神色颇为复杂,迟疑道:“昨日…你没惹着那公公吧?”

      赵十一奇道:“多看了两眼,也没其他的。师父怎么这样问?”

      吴泰倒吸一口气,许久才重重呼出来,恨道:“他今日要你戌时去他府上呢!”

      赵十一哑然失笑:“难不成我多看了几眼,他便要杀我?可他若是想杀我,自把我扔进东厂就是,何必叫我过去?”

      吴泰一时语塞,也不说破,只模糊跟赵十一说:“你且记着,太监都是些不阴不阳的脏货,我们虽不是朝廷命官,可要是跟太监混久了,总是丢份儿的!”

      赵十一不明就里,只是实在饿了,便仓促间敷衍应下,等到临近戌时,向吴泰问过路,就动身去了。到了府上,见着一个小厮等在门口,甫一瞧见他,便张口问:“是赵十一吧?”

      赵十一不禁挑眉,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小厮道句“随我来”,便转身往府里走。赵十一跟着他,一路上也不左右观望,只是听见此起彼伏的猫叫声,不一会儿就到了一扇门前。

      还没等小厮通报,里面便传来一个飘飘渺渺的声音:“你退下吧,叫他进来。”

      赵十一懒得去理那小厮,径直推门进了。他一进门,就望见人坐在案前。赵十一正要向他行礼,却听他道:“不必多礼了。过来坐。”

      他站起身来,等赵十一过去坐稳,又倒了酒,才回身坐下。赵十一暗自惊异,却还抽出功夫去打量这间屋子,见着屋里空洞洞的,墙上连幅画也不挂,只是一处黑黝黝的柜子上放着个白釉暗花莲纹花瓶和几本书,里面却没有花枝。旁边点着个香炉,也是白釉暗花缠枝的,正微微颤颤地飘出几缕香来。他二人用的案上放着几个碗,竟也俱是白釉,里面放着些桃、杏、杨梅、剥成大块的石榴。

      这整间屋子像是个空洞的冰窖,唯独那床上的被面花团锦簇,像是洞穴里燃起的一束热腾腾的火。

      “赵十一?”

      他回过神来,见着面前人披散着发,穿了件朱红织金的袍子。他面上像是被火红的炽热熏得一样,双颊、眼尾都也泛起些微微的红。

      赵十一应了,又忍不住仔细去看他的脸。那太监笑了笑,轻柔地问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这实在有些过于亲昵了,教赵十一不自在地紧张起来。他虽不明白这公公想做什么,却也感觉到气氛的暧昧,心里突突直跳。

      赵十一冷硬地摇摇头,想用这种疏远的态度让眼前人早些结束对话。不成想那公公习惯了似的,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继续道:“我姓白,得赐了个名儿,唤作书南。”

      他见赵十一不为所动的模样,便垂下眼眸,低低补道:“鸿雁传书的书,江南的南。”

      赵十一毕竟年纪小,心总是要软些,踟蹰了一下,还是吐出个“嗯”来。

      白书南一边从盘子里拣了块石榴递与赵十一,一边笑着问道:“还没弱冠吧?”

      赵十一接了过来,掰了一小块握在手里,听了白书南这话,有些被小瞧了似的恼火,狠道:“不到一年就弱冠了!”

      白书南被他逗笑,又怕他恼了自己,只是忍住。赵十一一把将石榴塞进口中,却觉得果肉太少,籽又太多,不由皱起了眉头,嚼两口囫囵咽了下去。

      白书南见着他手上沾的石榴汁,从怀里拿出张白色的帕子来,牵过赵十一的手轻轻擦了。临末,他却不松开,只抬起头来幽幽地望了赵十一一眼。

      还不等赵十一反应过来,便见白书南低下头来舔了舔他的手指,然后将指尖含进了口中。

      赵十一心里忽地一跳,呼吸也不自觉地紧促起来。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感觉到一片温湿的柔软。赵十一觉得自己应该赶紧抽出手来转身离开,可他却像是僵住了一般,久久动弹不得。

      白书南见状,站起身来跪到了赵十一脚边,将头倚在他膝上。赵十一登时心如擂鼓,他又不是傻子,这时候哪能不明白这人什么意思?

      他僵硬地低下头,却见着白书南慢慢抬起眼望着自己。那眼尾的红更鲜艳了,被悠悠荡荡的眼波一送,生出股女人也没有的媚意来。

      白书南不再是昨日白天见时惨白惨白的模样,这会儿像是精心画好的人偶一样,带着点不似真人的古怪艳丽。赵十一知道,这样生硬而怪异的媚,是独太监才有的。他一想到此处,就狠狠打了一个寒颤,浑身愈发地不自在。

      赵十一“腾”一下站起身,望着白书南狼狈地坐在地上,也有些狼狈地说道:“白公公,下官逾越了。”他正待要再说,那白书南像是没脸皮一样,蛇似的缠了上来,没骨头般倚进了赵十一怀里。

      赵十一这回动也不能动,又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双手慢慢抬上来,虚虚扶着白书南的腰。他不敢真的碰上,又不好推开,只能僵悬在半空中。赵十一额头上渗出些冷汗,心跳得有如雷响。他手足无措,不自觉地低头看了一眼缠住他的毒蛇。可这一下却教他忽地发起呆来,觉得这样瞧着,白书南真的像个女人。

      于是他的身体先一步自作主张地有了反应。白书南紧紧贴着他,自然感觉到了。赵十一听见怀里传来一阵笑声,顿时大为光火,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白书南见他意动,却迟迟下不了决心,便道:“他们总告诉你我是什么来头了吧?你可莫惹得我恼了。”

      被他这最后一逼,赵十一干脆一不作二不休,忖着只当是去小倌楼里快活了一回,稍一使劲儿,就把白书南推到在了那花团锦簇的床里。

      他虽是下了决心,等真压在人身上时,却迟迟不知怎么动手。白书南早料到如此,只是揶揄地望着赵十一,看他犯难了好一会儿,才笑着道:“你没碰过男人,也没碰过女人吧?”

      白书南本以为他要说些骂自己不阴不阳的话来,却没想到赵十一只是忽地爽朗一笑,低声道:“女人不知道,但男人今儿个不就碰着了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