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她的眼睛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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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海镇是一个由一条不怎么宽阔的江一分为二的镇子。有几层楼高的旅游船，有装着黑黢黢煤炭的货船，也有很小的快艇。江水是幽绿色，一层一层的波浪起伏，江边游荡的人儿脚被轻轻亲吻着。
江水由东流向西，陈禧住在江的北边。那是一栋老旧的七层居民楼，在小镇平均四五层的楼房里算得上高层建筑，而小区又建在小镇高处。她家在顶楼，黄昏时间跟着妈妈到天台收晒干的衣服，风轻轻吹着，衣角开始跳跃起来。
妈妈拿着白色的滑盖手机，手远远伸出去，将摄像头对准自己，按住中间的圆键，那是十年前的自拍。
陈禧看着远处的楼房，马路，江面，再就是对面的火电厂。那里耸立着两座巨大的灰色烟囱，日日夜夜冒着来历不明的烟。
七海镇背靠青山。陈禧家的房子有点奇怪，从厨房到厕所那一段都是窗户，只有下面是墙壁。她不得不看见对面的山，如今想来有些诡异的是那面山上零星散落了几十座坟墓。
某些早晨里她会被敲锣打鼓的声音吵醒，一堆人抬着棺材，举着花圈，敲敲打打上山。通常陈禧看不完全程，她得上学了。
春天到了，山上的田地里都长着黄嫩嫩的油菜花，绿油油的茎杆，打开窗似乎都能闻到那清甜气息。上学的途中，陈禧会路过菜市场，会看见刚割的新鲜油菜花。它们被女人们带回家，成为饭桌上最鲜甜的一道菜。
如果说春天是油菜花的舞台，那么夏天就是蔷薇的舞台了。住在一楼的贺爷爷种了满阳台的蔷薇，院子里的小孩都喜欢去摘，要么别头发上，要么串成手链系腕子上。贺爷爷也不恼，总是笑眯眯的。
但陈禧从来没去摘过，妈妈不准。漂亮的粉色蔷薇会吸引来很多蜜蜂，陈禧害怕被叮，她总是离得远远的。
往年的惯例来说，这蔷薇开花不到一个月便会被摘得精光，变成光秃秃的树枝。但今年不是这样，贺爷爷的孙子来了，他不准任何人去摘，只要有人敢靠近，他就要臭着脸赶人。
他叫贺季真。那是零八年，五一二汶川地震之后的第五天。贺季真的父母都在医院工作，他们第一时间将读小学二年级的儿子送回老家，去了前线支援。初来乍到的又凶巴巴的小孩是没有朋友的。但贺爷爷人缘好，院子里的小孩也愿意带他玩，但是他自己不愿意。
陈禧每天上下学都能看见他坐在阳台上一边看书，一边守卫着蔷薇，时刻警惕地观察着过往的背着书包的小孩。陈禧有些想笑，他这样能看得进书吗？真是一个古怪的人。
周末，陈禧早早醒来，没洗脸也没刷牙，就拿起床头柜上的童话开始看。妈妈早就醒了，躺在床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陈禧，我可能是要疯了。”
陈禧转过头，看见妈妈的眼睛噙满泪水，以极其绝望的眼神看着她。她开始害怕，跳下床穿上拖鞋，跑到客厅给爸爸打电话。
“别怕，我马上买票回来。你在家听妈妈话，不要惹她生气。把电话给妈妈，我跟她说。”
陈禧把电话递到妈妈耳边，妈妈的眼泪刷地掉了下来，她用虚弱又急躁的口气说：“你快回来，我感觉自己脑袋要炸了，我可能是要疯了。我的心也使劲跳，可能马上就要断气了。”
不知道爸爸说了些什么，妈妈停止了哭泣。爸爸不在七海镇，他在外地打工，回来大概要一两天的时间。而现在，七海镇上他们没有一个亲戚。
陈禧看着妈妈苍白的脸，不知所措。她没有任何办法去改变，去缓解她的痛苦。她感到恐惧和难过，对面山上那么多坟墓，以后怕是要添一座新的了。一想到这里，她整个人就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悲伤之中，她是一滴孤独的水落入了不停旋转不断膨胀的黑色漩涡里。她快要找不到自己了，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她不能任由自己沉溺在黑暗的情绪里，她受不了这种折磨。从学校图书馆借回来的安徒生童话还没有看完，那就继续看。只要是任何可以摆脱痛苦的行为，她都会去做。
妈妈看着窝在沙发上看书的陈禧，有气无力地说：“我生病了，你好像一点都不难过。”
陈禧看了她一眼，说：“我难过也没有用啊。”说完继续看书。
妈妈扶着门框，带着失望又带着些怨毒地说：“怎么会有你这样没有良心的人啊？”
她是恨陈禧的，至少此时此刻。如果陈禧是一个儿子就好了，如果她没嫁给陈林就好了。一个自私冷血的女儿，一个窝囊没用的男人。李静不知道她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嫁到陈家来受罪。
这些话陈禧听过无数遍，但她不知道那是恨，她只希望爸爸可以早点回家。而在往后的十几年里，陈禧坚定地认为自己天生冷血自私，并且十分尽责地恪守妈妈对她的评价。
妈妈生病了没人给陈禧做饭，她就自己煮方便面吃，又给妈妈煮了一锅粥，等她有胃口的时候吃。
陈禧接连吃了两天泡面后，爸爸回来了，马不停蹄地带妈妈去县城看病，把陈禧托付给了贺爷爷。
最开心的就是陈禧了，她不用看见被病痛折磨的妈妈了，也没有人管她骂她了。贺爷爷是个很和蔼的人，除了贺季真看起来不好相处之外，其他都很好。陈禧背着书包，提了一袋子衣服，拿着钥匙，就被送到了贺爷爷家。
晚饭吃的是番茄炒鸡蛋，凉拌黄瓜，辣椒炒肉。陈禧吃了整整两碗饭，肚子撑得鼓鼓的。吃完饭后，陈禧主动帮贺爷爷收拾碗筷，在家她是从来不会做这些的。
夏天的太阳落得晚，陈禧趴在桌子上写生字，她恨田字格太小，总是写不下。铅笔用久了写钝了，每个字都粗得出奇，更不好写了。陈禧翻出铅笔盒里的小刀，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刀，使劲地削起了铅笔。她的技术不好，没掌握怎么使力，老是把铅笔芯削断。
“你别削了，再削，你笔就没了。”贺季真一边说，一边递过来一个蓝色的卡通小汽车模样的削笔机。
“谢谢。”陈禧接过削笔机，把铅笔塞进洞里，转了几下刀架，将铅笔拿出来就变成了尖细整齐的笔尖。“还给你，这削笔机真好用。”
贺季真听了这话，有点得意，说：“这可是我妈妈在新华书店给我买的，我好多同学都用的这个。”他接过削笔机，取出笔屑盒，将里面的木屑倒进垃圾桶里，然后放回电视柜上。
兴许是陈禧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激起了贺季真的显摆欲望，他跑回房间翻出了好多漂亮的文具摆到桌子上。比如有指南针的塑料文具盒，晚上会发光的笔，兔子形状的橡皮擦。
这些我都见过，陈禧在心里暗暗说到，但她没打算说出来，只是借口说自己还有作业，要抓紧写，不然明天老师要罚她了。
贺季真一脸的失望，又回到了阳台，但没过几分钟他就探出头来查看陈禧写完作业没有。陈禧写完生字，就开始做数学练习册。这学期老师教了他们乘除法，题很简单，都是九九乘法表的内容，陈禧三下五除二就写完了。
贺季真看见陈禧在收拾文具了，立马跑过来等她。
“你快点，我有好多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啊？是芭比娃娃吗？”
贺季真摸了摸后脑勺，说：“这我确实没有。但那都是女孩子玩的，我怎么会有。”
“那我不看了，没意思。”陈禧向来对不感兴趣的事物都是冷淡的，她不愿意为了讨好别人故作好奇，尤其是这个人是贺季真的时候。她不了解贺季真，但她莫名地认为对贺季真冷漠是不会伤害到他的。动画片里有两种性格的男主，一种红色，热烈快乐，一种蓝色，冷静沉默。贺季真就是红色的。
“别啊，你看看嘛！我没有芭比娃娃，但是我有星际宝贝啊！”
贺季真拽着陈禧去了他的房间，枕头旁边有一个蓝色的史迪奇玩偶，床上的薄被叠得整整齐齐。
“这叫豆腐块，我爸教我的。”
“哦。”
贺季真有些丧气，环顾了房间一周，嘴里嘟囔着：“我爸妈是医生，他们去汶川了，他们送我来的时候没拿什么好玩的。”
陈禧看他这个样子有点可怜，电视里说汶川还有余震，也不知道安不安全，他肯定也是很担心自己父母的。帮助一个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小孩最好的方式就是带他出去玩。
“我们出去荡秋千吧。晚上没什么人，白天我总是抢不到。”
荡秋千是陈禧最爱的一项游戏，在升起又降落的每一个瞬间，风会轻轻拂过脸庞，她昂着头看着天空，离云朵的距离忽远忽近，当她专注于此的时候，仿佛一切触手可及。
“我告诉你哦，晚上荡秋千可以看见星星。”
贺季真看着陈禧，突然想起一个比喻，她的眼睛像星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