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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舐犊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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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中,身为女儿,其实看不见圣人。脑子里只闪出来人只对她才有的一个身份,那就是——“母亲来了。”
“不知她会否奖赏?会否训斥?”韫匍匐在地上,丝毫不敢动弹,但是又难掩身上的不快。
圣人实在太难揣摩,韫低下头,在短暂而无限的时间里等待一个答案。谁知母亲这就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揽住她,也叫退了左右。
“慢些起,慢些起。”母亲说话还像记忆中温柔。
“臣不敢,臣怎么敢让圣人扶。”韫嘴上说着,但是身体却迟迟不肯离开母亲半揽的怀臂,终于还是在圣人的搀扶下起了身,走进偏殿。
“请恕儿臣叨扰。”“只是今日刚回,不跟圣人见一面就回寝,实在是太没有规矩。”
“你起来,莫要动不动就下跪,规矩过了头,母亲也不喜欢。”这是圣人第一次明白提点公主,很让她诧异。
“你近前来,让娘仔细点看看。”
“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自称‘娘’,圣人这是怎么了?”韫很是不解。此刻,母亲就坐在偏殿的榻上。帷幔摇地,灯晃眼昏,这是素日的夜晚的样子。韫侧着身同母亲对话,惊喜间,却也瞥见母亲鬓边的白发,已经无法遮掩了。
做女儿的,心头暗动,突然间鼻子就是一酸,觉得人世间的光阴过的太快,不论从前的母女情分是多是少,如今,都担心母亲正在彻底离自己远去。
做母亲的,却率先开了口,打破沉寂:“这些年,你恨娘吧。”
圣人招招手,唤公主坐到身边。
这回李韫倒是不再礼跪,不再多嘴,但是也不敢直接坐到床上去。她默默的坐到圣人脚下的脚踏子上去,侧着头,不知眼神该看向何处,总归不是母亲。
“圣人说哪里的话”,公主的手又不安分,沿着脚踏子的刻边摸了一圈,又去掀起帷幔的边角来偷看。
“太子可从不叫娘‘圣人’。”
“儿臣是觉得,叫娘体现不出‘圣人’的‘圣人’之处,所以才这么叫。哪里不对了?”公主嘟着嘴说出这样的话,也不怕圣人真的生气。
“哪里不对?一点也不亲昵。”圣人将手搭在韫的肩上,搂住女儿,说道:“娘知道,这些年亏待了你。娘也知道,你在公主府的时候,听到了娘说烦你的话,所以才不来看娘了,是吗?”
李韫哑口无言,只是看着母亲,不想辩解,也无可辩解,这本就是母亲的错处。
圣人笑笑说:“所以今日,就宿在母亲这里,我们母女也说说悄悄话,心里话,好吗?”
“好。”
“就是这里不似正经的寝殿,是母亲政务忙完,太晚了才会宿下的地方,韫儿要是别扭,也可以拒绝。”
“儿才不别扭,儿想和母亲在一起。”李韫忍不住,把身子投到了母亲的怀中,这些年的委屈,都想瞬间宣泄出来。她失去了所有想问的问题,留下了所有的眼泪,在“母亲”,而不是“圣人”的怀中啜泣,而后又放声大哭。
“圣人”也是眼眶红肿,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将自己的帕子递给她:“孩子,莫哭出声,门外多的是皇夫的人。”
“娘。”李韫长长一声,将帕子攥成团,又将这团完全的塞进嘴里,咬着哭,就不会太过出声。这些年,无论是被人冷落,偷偷唤做“庶女”来骂,还是在前线受了伤,害怕扰乱军心,亦或是想家想念一想神都的水盆羊肉时,公主都会找个清净的地方,蹲坐在一个角落,然后塞一团帕子到嘴里,随心所欲的一哭,然后再若然无事的出门。
她又次知道母亲的不易,但更重要的是——母亲并不想想象中那样厌恶她。
从前?是幻尘吗?
竹心走了进来,端了好些吃喝,还有不少的药瓶子。
公主嘴里还塞着团子,看见这些却哭不出来了,很是好奇的盯着竹心姑姑走来。
“圣人,已同下面吩咐了,就说公主晕倒,今日不方便送回。御医也在来的路上了,奴婢都已安排好。”
“饿了吧。”
公主咬着团子,使劲的点点头,对着食盒里拿出来的东西默念到:“巨盛奴,金乳酥,樱桃毕罗......”样数不多,但都是自己爱吃的。
“娘,您大晚上吃这些?不腻吗?您还是吃点清淡的好。”
“娘不怕腻,但是娘听说,韫儿就喜欢吃腻的,吃多少都不嫌多。”
“嘿嘿,儿臣就是喜欢甜食。”
圣人顺手拿起一块,又拿起另一块递给女儿,挥挥手让身边的竹心退下去。
“在北境可吃不到这些。”
公主点点头,忙将一口塞进嘴里,还不忘说道:“娘也吃。”
“娘不饿,等你吃完了,躺下来,娘要看看你身上的伤口。”
“那又什么好看的,早好了。”
“娘不放心。”
“儿臣多大的人了,”公主说着,手拿乳酥却愤不离手。
“刚刚我就想说,你的脸又是怎么回事。”
“无妨的,抹些药自会好的,神都多养人啊。”
“娘忘记让竹心取擦脸的膏药了。”
“竹心姑姑那么精细的人,她自会记得的。”
母女俩就这么一你句,我一句的,闲话家常。两个人都笑笑,心里也觉得找补了些什么回来,虽然是有些晚了。
李韫拗不过圣人,还是不得不平躺在龙榻上,让母亲掀开衣服检查伤口。她已经准备好了为自己的“欺君之罪”付出代价。
圣人看看肚子上的伤口,已经承受不住,嘴里嘟嚷着:“是什么人这么狠心?伤口深吗?”
“不深,不深。”公主想将衣服往下扯,就此打住。她确实想露些伤,让母亲心疼。但是让花发的母亲难过自责,却是她不想看到的。
这岂非不孝?
圣人又下意识让女儿翻身,她使劲一推,结果看到了更难受的一幕。
“你怎么不告诉娘,怎么没有人告诉娘?”圣人摸着女儿身上贯穿了的刀口,嘴上是斥责,内里却心痛如绞。
“战事都停了,伤也好了,如若回来养病,屯田的事情岂不是废了?”
“屯田的事情,你不干,娘自会安排其他人。”
“儿想自己多做些,讨好娘亲开心。”公主对着圣人嘿嘿笑着,说的云淡风轻,仿佛这样的结果远胜于曾经受的一切。
“说到底,是娘不应该让你觉得不受喜欢,是娘不应该送你去前线。”
李韫看见母亲为她哭了起来。
“娘也没让我冲锋陷阵,就是叫我在营里出谋划策,谁知道辔方人会突袭我本营呢?这事情是我自己愿意为娘做的,真就是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不怨娘,我喜欢娘亲,我想让娘亲也多喜欢我一些。”
李韫抿抿嘴,打了哈欠,装出一份困觉的样子。她是觉得自己暴露心境,说的太多了,因此找机会停下来,默语自问:“你的深藏不露呢?韬光养晦呢?你这面硬心软的人,今晚上圣人若是故意套话,岂非什么都能问出来?”
孤灯千帐闭。李韫不说话,圣人也没有再问。两个人默默静坐着,各怀心事,直到竹心带着御医,来了又走。
“困了吧,娘帮你脱衣服,咱们早些睡下。”
“还是女儿帮您更衣吧。”
“唉。”圣人推去李韫伸过来的双手,一把转过女儿的身子,把她按在镜前。
公主只好乖乖坐下,看着母亲饶有温度的双手为自己卸下珠钗,脱去外衣,然后又摆去自己的。
母女二人的脸同时出现在铜镜中,宛似一人,只是年纪的大小不同罢了。
“韫儿好像年轻时候的娘亲啊。”
“真的吗?”李韫其实并不感到奇怪,毕竟小时候这话已经听的足够多了。她长得像母亲,性格也像。唯有亲王一人,整日不服的说着“昼生者类父”这样的话。但他自己也开心女儿像亲王妃,他唯一的妻。
“但是韫儿不像娘心心狠,娘跟他和离的时候,应当把你也带回来的。”
“娘是有难言之隐吧。”李韫想给圣人找个台阶下,她并不知道圣人能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爹爹这辈子岂会有拒绝娘亲的时候呢?
暖阁的床榻上,萧晏筠掀开被子,随着女儿一起将自己裹了进去,搂着孩子。
公主不敢背对着圣人,只能同她面对面。小小的被衾,大大的龙榻,李韫连呼吸都要控制,生怕将气息传到母亲的身上,热了或痒了。
公主的头稍低些,圣人也终于敢说一些心底尘封已久的话:“娘辛苦的生了你一天一夜,丢下你,岂会一点都不纠葛呢?娘亲当时年轻些,但是却不是生产的年轻时候了,可是收生婆却对娘亲说,是个女孩儿也无妨,以后还有机会得个男孩。”
公主握住了圣人的手,继续听她说。
“在你六个月大的时候,娘就知道他和北唐有勾结了。但是他害怕娘将消息传出来,又怕娘不愿意留下你。”
“您别说了,儿知道了,是儿臣不孝。”
“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看看娘亲,丢下你一个人也就罢了,你好容易自己想办法从掖庭回来,娘却在府里冷待你。娘其实只是害怕面对你,这么多年,一错过,再错过。娘亲这样第一次抱着你,竟然是你受了伤从边处回来。”
“其实竹心姑姑说过,母亲听说儿臣到府的时候,着急跑过来看,还摔倒在半路上了。”李韫到底是说出了这样一桩隐事。
“但娘害怕,娘最后还是回房了。三年,三年都不曾过问,我有什么资格去看你呢?”
“儿臣猜测,是不是丞相诬赖母亲参与了父王。不是,是那逆贼的谋反?母亲为了避嫌,才对女儿不管不问的?”
圣人将下额抵在女儿的额头上。
“所以我把顾家的大公子送去韫儿的身边了。还好我的公主足够聪明,也足够有胆量,知道母亲想要你做什么。”
“儿一直都害怕,利用娘的敌人给娘施压,用这样的方式回来,娘会更讨厌我。怪不得,当初冲到大殿上,那么容易。”
“你能原谅为娘吗?”
“娘跟韫儿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事?儿臣不会放在心里。”
“娘亲永远欠你的。”“公主,想要什么奖赏?”
“要点钱。”李韫嘿嘿笑着,圣人可算是说到了眼下更关键的地方了。
“真俗气。”圣人被公主逗的不行,又追问到:“韫儿如今几岁了呀?”
“虚岁二十四?”
“早该到了议婚的年龄了,因为娘亲,耽搁了这许多年。像娘这样的岁数啊,在民间百姓家,早就当了外祖母了。”
“娘说什么呢,儿不想成亲,还早呢。”
“我看你是有喜欢的人了,是谁啊?让娘猜猜。”“是顾家那位公子吗?”
“那是儿臣的旧上司,娘可别乱说,省的旁人说我搞党朋。”李韫想将这话题圆过去。
但圣人却越发的好奇,“人家可救过你两次,人也生的高大英俊,如此的世家公子,还配不上你吗?韫儿还不动心,是不是心狠了些?”
“儿臣踏实做事,不想儿女情长。”
“顾公子前日就从南边回来了。”
李韫还是一动不动,但是却欢欣无比:“与儿臣无关。”
“那过几日,等韫儿的脸伤好些了,母亲可要给你安排个宴会,说好了,你不去不行。”
“宴会?”
“请些世家公子来给韫儿选选,不过啊,”圣人故意顿了顿,“娘就是不请念一来,韫儿不是不喜欢他吗?叫他在家歇着吧。”
“随娘的意,”说着,公主瘪了气,气呼呼的将头埋在被子里,就这样装睡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