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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清月还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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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宜城公主由得空的竹心姑姑引至了蓬莱殿侧,偷看到纪家长女清月正随其他的乐户一同习舞。她舞姿翩翩,正是主舞二人的左者。公主看的晃神,道她是腰肢细软,眼神中却又杂糅了些不甘与落寞,伴着疏勒乐相舞,那姿势果是极合适的人选。
乐工随即拨动了五弦琵琶,脆声霎的划破了长空,左右穿白袄的舞者便又跟着鼓箫声相继跳了起来。白与黑,人间相对立的两种颜色,此刻都充斥着远观之人的双眼。
“这不知是她们跳的多少遍,已经很是熟练了。”萧睿璟心想着,她的眼睛一刻也无法别离,台子正中的人是那样的貌美靓丽。四周的烛火于是逐渐模糊了她的目及之处,那鸡娄鼓的声音让她重新回到了北境,不得不回想起清月的阿耶临死前对她的嘱托。公主摇摇头,心想:“吾真是罪孽深重。”
纵使姿仪令人倾羡,清月终究还是个世代从乐的低贱人,身上虽然着的是锦,却也是为了博贵人一笑而穿的。她每每穿戴的越发典贵,就越发的觉得受辱。“明明自己是个正经的官宦人家的后人,就算家道中落了,怎会沦落这样一般的地步?”清月不解,她宁愿耶耶签下那害人的字,让旁人的田被晋国公的人夺了去,倒免得自家家破人亡。她的每一步都踩踏在了无限的恨意上,重重的落下了地,却只让自己明了那暗自使的力气,并不敢让旁人看出怨怼。
她步步小心,却还是让管教的挑出了毛病,那人让右边的主舞休息,却让她一遍遍的重复直到完美。管教的直道:“这舞可是要在晋国公的家宴上跳的,你得给我好好练,别辜负了他老人家的知遇之恩。”
“知遇之恩?他恐是不知道我为何成这般境地,我恨不得生食其肉。”清月听不进去,站着幻想晋国公遭受惩罚的样子。
在场的乐工们却都应承了,一片叫“喏”声不齐的传来,只是见清月没有说话,原地的愣发了起来。她是又想到了不肯受辱而被罚送到青楼的妹妹。她不似妹妹那样,能够以身换取清白,她只是默默承受,一遍遍的跳着晋国公所指的曲子,舞动起来,准备给仇人献身。这是避免不了的,皇夫治下的宫廷乐人,练出的精品,都会被他以各种形式在宴会上送与公卿,承以时乐。一番云雨之后,那可怜无辜的女人们就又随队返回宫廷,直到被派遣到下一场宴会,献予下一批人。
清月也曾是个烈性子,在酒宴过后不肯听话,叫声引来了晋国公。他只是觉得清月有点像自己的亡妻,便令人好生照看,待她愿了,再唤至晋国公府。
这些日子,清月一直在练舞,却没个主事的人告诉她是为什么宴会所练。她大抵也是猜到了自己的运命,即使不是晋国公,也是个旁的人。若要活着,总得想办法待价而沽,第一次献的有价值,才能被什么人看上,成个妾室乃至通房,这便是连同清月在内的众多贱籍的想法。但她们却最终失望的明白,公侯不过是看重同自己的鱼水之欢罢了。一夜疼痛过后,她们总会被赏一碗避子汤药。许多人便因为这该死的汤药喝多了,而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机会。她们却也觉得庆幸,因为不想再祸害后人。
清月她违心的讨好了管事的姑姑,又继续舞起来。她想吃饭,她必须要吃饭,她不能再因为细小的过失而承受一点惩罚,那是对自己的不敬。既要活着,既已受辱,那便衣食无忧,无伤无痛的活着罢。
公主在暗处看了近一个时辰,拒绝了竹心的提议,只是安静的等着直到她们舞毕。她待舞女散去,就在树下等待清月应约前来,公主在给她的纸条中曾写下了今日的时间和地点。
殿后的侧树下,一个白色的身影尽现,她向公主施了一礼,道:“公主安好,不知公主唤清月何事?”
“快起来,吾与你阿耶是兄弟,你快免礼。”公主一发慌,竟说糙话,惊的清月不轻。
睿璟看着清月说道:“呃,也不是兄弟,就是,一个战壕里待过的,呃,军士。”说罢,公主自己摆了摆手,觉得自己又说了句废话。
她看到清月嚅嚅要动的唇,知道清月要问的是什么,又觉得她并没有很想问。但如果她真的问了,自己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清月,你阿耶,他。”
“他怎样了?”清月终于还是顺着公主小心的问道。她的眼神中有些期待,毕竟阿耶认识了公主这样的人物,就算没有立战功,那么背靠大树也好乘凉。清月猜公主是为了救她而来的。
“他走了。都怪我,他是为了救我而死,清月,你,你要节哀顺变。”
她一个踉跄,被身旁的安禾见势扶了起来。安禾替主子说道:“清月,这真的不怪公主,公主也不想的。”
“吾知道了。”清月又恢复了站立,无神的答道。她本也是恨耶耶的,明明他可以通过害了那些不想干的人而保住自家的人,可他却拒绝了。
清月喃喃道:“不该签字,不该签字的,那样全家几十口子,便不会像如今了。”
“可是京郊的农人也是无辜,”安禾抢着说道,让公主使了个眼色,于是住嘴。公主知道清月的心,她不过也是像从前的自己一样,在幻想另一种可能罢了。只是清月的父亲是好人,而自己的父亲是个如假包换的逆贼罢了。
清月问:“那公主此番前来,可是为了救出清月?”
“这,”萧睿璟却含糊了起来,她道:“正是。”
清月展现出了一丝笑颜,听到公主的回答,像是苦难已经自解。
可是又听公主怯怯的问:“但是,”“若,若清月有意,也可亲自向晋国公报仇。”
清月听到公主的提议,只觉得可笑,简直是天方夜谭,她回答说:“妾只是弱女子,怎能有机会呢?”
“嗯,”公主抿起嘴巴,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话:“咱们时间不多,韫便大胆的讲于姑娘听,若是姑娘生气了,尽可不同意,尽可打我。”
公主还未继续说,她的话却被清月猜测到了,她念到:“以貌侍人。”
说罢,就直勾勾的瞪着公主责问道:“我原以为女人才不会害女人,却是你这般人最知道男女厉害。公主同别的恶心人都一样,都是让清月做那龌龊事。我耶耶为公主而死,但我看你身上一点愧疚感都不曾有。像你这样的人上位,世间也不会好到哪里。”
“你!”安禾看不过去了。
公主拉住安禾激动的双手,看四下无人,竟扑通的给清月跪了下来,这样的举动出乎她的意料。
“公主这是做什么?”惊讶之余,清月还有点嫌弃。活在博弈之中的可怕人,为了达到目的,竟给自己下跪,真是可笑。因此就算是不合规矩,就算是被人看见了要被处死,她也尽管站着,让公主去跪去说。
安禾看不下去,她就要小声的嚷清月,说她不讲规矩,却还是被公主拉住。
公主道:“我知清月恨我,我不敢求清月的原谅,我更知道如今这番话对清月是多大的冒犯,你还未从亲人的逝去中抽脱出来,就又被我伤害。但睿璟真的没有太多时间。老纪曾多次对我说,清月与清仪是多么的善良明媚。”
说到此,公主顿了顿,她看清月有些动容,才继续自己的话术,说道:“清月,你是读书明理的人,我想让你知道我的誓愿,若绊倒晋国公和皇夫,我会放出所有云韶府的乐户,免除天下贱籍,免除连坐之法。”
“你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出身罢了,免除连坐,说的好听。”清月很快就识破了公主的原因。
“不错,我固然是罪臣之后,但若不是因此,我也不会知道连坐之法的恶点。异地者皆然,唯此才能做实事,我不否认。”
公主肺腑诚恳之言,让清月多少改观了一些,虽然她没有表现出来。她仍是站着,而公主在安禾的搀扶下,也迟迟不肯起身,她继续说道:“吾只是恳求,因为晋国公看中你,所以这是一策。但我此来确实是为救你,无论你是否同意,明日午后我都会去洛城殿向圣人请旨,放清月归家。”
“可是清月哪里有家?就算是恢复了旧籍,拿回了屋舍田产,究竟还要被人所瞧不起。在云韶府待过的人,若不是死在这里。出去了,哪里又能活的下去?公主是算透了这一点,才如此明白的要求清月吧?恐怕今晚公主回去,就是等着清月明晨来找,说是自己愿意了?”
萧睿璟抬起头看了清月一眼,又垂下去,丧气的道:“正是,这正是我的盘算。”
“公主若真心助我,即使不来见我,也可向圣人请旨的。呵呵,呵呵。”清月仰天苦笑道,她将身子后退,准备撤去了。她还要服侍姑姑洗脚。今日的对话,已然是夺去了她的晚饭。她累了一天都没得吃,如今听到噩耗,更只是想早早的完成脏累的伙计,回到榻上不踏实的睡一觉。
萧睿璟跪着走前,对着清月逐渐转去的背影,不断的重重磕头,请求原谅,她道:“我会洗掉清月在这儿的经历,若你想,也送你去远方。”
公主后来长时间的趴伏在地,左右摇头,深恨自己是个不知廉耻的人。良久她才起身,在安禾的搀扶下巍巍的站起来,恢复了镇静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