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为谁妆成? ...

  •   春日里的一个傍晚,不知是三月十二,还是三月十三,宜城公主抵达了神都城外临都驿。
      驾部郎中提前备得,奉命在此等候,迎接公主归来。他带来许多与韫身份相配的衣物装饰,请她挑选。并且替陛下问到:“公主是否赶在日落前回宫?”
      他想早些禀报,好让城里的人准备。
      但韫仔细回想,“我十六岁时母亲登基,但十七岁不到,就自请戍边了。一别八年,虽说母亲现在承认了我,但宫中何处是我的位置呢?”
      “早些回去,岂不就早些要面对皇夫,还有自己同母异父的太子弟弟?”
      “如此,”,韫随意拨弄着随性仕女捧着的珠宝匣子,看似赏玩的样子,答到:“时候将晚,时间也恰,我们总归是按时抵达了。烦请禀明,韫打算明晨入宫,今夜就不叨扰圣人了。”
      “喏。”郎中领了结果,摆摆手,命人归置好抬来的大箱小箱,留下了宫里安排的几个侍候仕女,匆匆的回城复命。
      “以后,你们就听安禾的安排,有什么做些什么即可。我这儿事情少,你们不必太累着自己。”李韫很简单的看了眼安禾,又看了看新来的宫娥们,她们一个个青少可人,让人看了新生欢快。
      或许是戍边太苦,李韫平时只能自娱悟道。在营地的军帐中,或是在后来的都护府里,能跟大家伙玩到一起,学着做各地平民百姓年节时候吃的糕点小食,是她闲暇时最喜欢做的事情,也是最能让自己融入兵士的办法。
      这些仕女似乎都跟自己一样,刚脱离稚嫩的年纪不久。如此可爱,却要离开亲朋,入宫侍奉,等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放出宫,回家团圆。韫想到这里,就不禁想到同样离家的自己,还有那帮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
      她怎么舍得使唤这些可怜人?
      这时候,有一个年纪较大的仕女,等驾部郎中走了后,主动站出来,禀告公主说:“奴婢是尚仪局典赞,奉二圣之命,前来掌导公主熟悉朝见礼仪。”
      韫刚想回房补睡一觉,却听见这些话。她分明觉得那人说的是:“来事了。”
      公主死死盯着那典赞,她说自己叫荷见。“荷见姑姑请先休息。您放心,韫虽然在外,但心中不曾忘记皇室礼仪,明日咱们早起些,大概说道说道,韫记住了细节,也就是了。”
      公主正要起身往楼上房间去,却被荷见堵住去路:“公主,您刚入宫时,奴婢就曾负责教导您,当时您学的怎么样,或许自己都忘了。”
      这姑姑,可真是铁面无私,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毫无表情。
      “这样没有生气的人,怪不得我记不住。”韫正在心里抱怨。
      “韫明早再早些起,会好好学,会学会的。”
      “公主请现在学,切莫再用伊国的礼节问候圣人,惹得两位圣人不快。”
      “你说两位圣人?”
      “正是,上月起,皇夫殿下开始和圣人二圣临朝。”
      荷见对这些大家早已知晓的事情并不感兴趣,解释之后,话锋瞬间又回到公务上,“公主还是先沐浴更衣,待会儿奴婢为您挑几件合适的衣服穿上,再装扮一番,就可以开始练习。”
      “他算什么?居然敢跟我母亲一同临朝?”宜城想到此,不禁心头沉重。
      当初她之所以离宫,想要去军队历练,就是因为看到皇夫挟制刚即位不久的母亲。
      她很是不解,彼时的母亲,和父亲口中那个明媚而讲义气的北唐公主完全不同。
      她还记得父亲常常说:“你母亲是嫡公主,自小受够了宠爱娇惯,不肯跟爹爹讲缓,回到北唐,也是正常的。但她于国于民,于任何人都是个有担当的人,她和爹爹一样爱你。所以小玖要和爹爹一起包容娘亲,体谅她的不易。”
      “母亲,在生产当夜丢下我,同父王和离,连看我一眼都不肯,甘愿顶着寒冬暴雪也要立马回北唐的人。这样一个说一不二,父王口中时刻都想会济苍生的嫡公主,竟然会忍受皇权纷落?母亲,你想必是遇到了麻烦了。”
      “烦请姑姑挑几件不显眼的衣服,韫不喜欢太艳的颜色,看着舒服就是。安禾,你去准备鲜花热水,我要沐浴。”李韫的神情和缓了许多,是啊,既来之则安之,既安排了教学,那学便是了。
      纵使她全然记得曾经学过的礼仪。
      她只是为了自保,不得不出丑,不得不收敛。
      父王谋反被诛,自己从伊国辗转回到北唐后,无论是在公主府,还是后来随母亲入宫,她都不曾告诉任何人,自己曾经学的和看的书,根本不是什么女则和女诫,而是兵家,法家和儒家等书。郡主,曾经在父亲的教导下,诸子百家和君子六艺无不涉猎。她从不看束缚女子的书,但是在皇夫面前,她只能装作一个胸无大志,从小小伊国跑难而来,投奔母亲的可怜罪人。
      想到此,李韫另一件更急迫的心事浮现脑海:“我能苟且至今,全是因为仰赖了念一。当初是他猜测到我在伊国的掖庭苦等,才决定跟使团去伊国帮我出逃。如果不是他告诉我北唐的正使是母亲政敌的小舅子,我也不会不顾一切跑去伊国的大殿大喊大闹,让北唐人觉得面子全无,让母亲的政敌逼迫她接回我这个该默默死去的孩子。如果没有他,我所有在伊国的功课都要半途而废。王道是什么?我不会有更多的体味。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坚定信心,敢于赴北境。他在我的身边,我就知道,我可以毫无顾忌的捡起刀剑,纵马向敌人杀过去,建立功勋。我不怕死,大概是因为他随时都在我的身旁保护我。亦或是,我们可以一同赴死。即使寸功未见,我们长眠在北境,也并不孤独。但战事结束后,我留在北境督导屯田事务,而念一被圣人遣去疏通黄河河道,我们分开已经三年了。他还在修水利吗?还是他已经回来了?我的念一是顾家的长子长孙,可是他早就到了适婚的年龄,顾家的长辈万一对他有什么安排,念一该怎么办?像我这样不得势又不受宠的公主,恐怕不是顾家人想要的孙媳。即使顾家同意,圣人也不会答应我嫁给顾家这样的家族,纵容我成为下一个她,一个能依靠夫家得势的公主。我马上就要进宫了,失去了自由的人,活在各方人马监视之下的人,这些事情要向谁去问?谁又能替我解答?”
      沐浴更衣完毕后,公主说让人画了些闺人时妆在她脸上。她不求浓抹,也不求妆淡,只求看了舒服,典雅智慧,让人能一直一直记得住。待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妆化,她便自己学着画了,以后见顾哥哥的时候总用的着。
      早食的时间到了。
      往常这时候,宜城已经念完早课,又练完了念一走之前教的新剑法。正事做完,她总会兴冲冲的跑去都护府后厨房看着大家伙做饭,帮帮倒忙,并且顺便偷吃上一口。
      如今,为了赶回宫千里奔波,几个人还来不及歇息,就在神都城外让人给了下马威,在驿馆里学了一晚上规矩。
      宜城已经饿的两眼昏花,满心想的都是城里各坊的早点铺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在进宫前偷偷吃上一碗。她只能看见荷见姑姑的嘴仍然在动,但是却听不见她说话了。荷见姑姑这一晚,千叮咛万嘱咐,一遍遍的看公主走过场,有了成效,才摇摇头,终于不再唠叨。现在,公主正一动不动的坐在镜子前,看着荷见重新给自己上妆。
      其他的侍女都在忙着打水递东西,安禾却什么都不做,来回踱步,眼神不舍得离开公主一刻,心里很是难过。
      荷见手里头正忙着,但眼里却很看不过这个愣头愣脑的乡下丫头。如果不是公主在,她早就要管管安禾了。
      终于,安禾忍不住开了口:“荷见姑姑,请恕奴婢多嘴。公主她……”
      荷见累了一晚,面对宜城这样的学生,她真的有苦说不出。安禾想说什么,她都猜得到,无非是想帮着公主不听管教罢了。荷见在尚仪局是出了名的办事得力,以往调皮的公主和宗女,经过她的指点,都焕然新生。她极重礼仪规矩,但是九年前第一次遇见公主时,就被她气个半死。宜城公主软硬不吃,是她此生唯一的失败。因此,当听说公主回京,圣人要指派一个女官指导她礼节时,她便主动请缨。这回,她势必要让公主改过自新,正视自己的身份,端正相好,不给皇室颜面添丑。
      她仍是在给公主梳妆,看也不看安禾一眼,她毕竟只是个下人。“公主今日朝见,我们尚仪局按典章办事,无有不妥,公主若有什么疑惑,大可直接对荷见讲。”
      姑姑言下之意,是安禾这个不懂事的下人,管了主子的事了。
      宜城忍了一晚,已经为九十年前的韬光养晦付出了不少代价,她肚子还饿的想叫,只能祈求不要有咕嘟咕嘟的声音发出来,毕竟她也很想要脸面,尤其是在荷见姑姑的面前。
      “安禾,你想说什么。”
      安禾都快哭出声了:“姑姑,您见不到公主脸上的伤吗,北境风沙大,日头也大,脸上的口子一直没好,您上这么厚的铅粉胭脂,我们公主的脸,如何受得了,什么时候才能好?”
      “别哭了。”公主看向安禾,笑了笑,她这时候基本上又已经妆成,很是一副公主该有的样子。
      安禾在一旁看呆了,这是她第一次见公主穿上襦裙,戴上珠钗,描眉涂脂,正经的坐着,也没有和身旁的将士们开着不属于女孩子的玩笑。刚刚宜城让她开窗透些气进来,如今,房间里很是清冷,有一两点阳光洒进来,又有几多春日的桃花跟着小风飘进来。
      公主,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之前,她因为要赶路,又要担心有人暗算,一直不肯脱下软甲和男装。
      安禾愣住了,任由眼泪滑落下来。她不明白,公主身为圣人的独女,为什么要在这个年纪经受这样的苦楚,以至于到现在才获得一个真正的名分。
      荷见扑通的跪了下来:“奴婢不是看不见公主脸上的伤,不为公主着想。只是伤口日后能治,今日若因为这伤口冒犯了二圣,不是得不偿失?”
      “姑姑说的是。”荷见提醒了公主,不错,母亲看了自己的伤,必定会心疼,但皇夫是否会借由给自己一顿训斥,就不一定了。
      公主知道,如今朝里朝外,都是皇夫一家的天下。外戚专权,母亲很是难做。
      她突然有些心疼母亲了,此前,她从未站在母亲的角度想想。圣人,从前的栎阳公主,生活在皇爷爷和皇奶奶的荫蔽下,从来不知忧愁,也一样心有大志。这样的女人却不幸遇到了两个不喜欢的男人,又为不喜欢的男人各生下了一个孩子。除却皇位,她应该也有常人不曾有的孤独和不甘。她这样不服输的女人,为了上位,不得不依靠皇夫手里的兵权,假装被他掌控。
      公主不是那么讨厌荷见姑姑了,她反而觉得自己小家子气。
      她对姑姑施了个礼,很是准巧老到:“姑姑说的是,是宜城不好,体会不到您的良苦用心。姑姑请给宜城完妆,路上,我们同车,宜城还有许多不解,要向姑姑请教。”
      荷见伏了伏身子,听见了公主与以往的不同。她心想:“是公主这些年有所历练?还是她原本就是这样的孩子?”
      她没有个答案,默默的拿起唇脂,想给公主再补一些,她很诚恳的说到:“公主好好记住礼仪,日后在宫里会有用的。”
      “喏。”
      宜城公主这声应诺,又让荷见心头霹雳:“奴婢是下人,您怎么能跟奴婢说这个字,奴婢受不起。”荷见跪了下来,闭上眼,觉得自己又失败了。
      “姑姑啊,这儿没人,咱们打个趣,说说体己话,也没什么的。”宜城一把揽住荷见姑姑的胳膊,就在她满脸不可思议的时候,给安禾使了个眼神,然后轻舔了下刚涂好的嘴巴。
      安禾明白,再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满满一盘子的糕点。
      荷见自是拒绝的,但公主却直接托了盘子,拉着荷见就上了车,准备往宫城去,毕竟时间又不够用了。
      一路上,李韫时而好坐,时而又耍鬼脸逗闹荷见姑姑。一好一坏之间,可是气坏了姑姑。她刚要提醒公主注意仪态,公主就装出一分淑女样子。她稍有松懈,公主就又随便起来。
      荷见确是遇见了对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