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简简》金甲野人

4、小妖来了 白

　　白宇叫了代驾，把林珑和英子送回了家，他自己则上了楚洛一的车，不知去了哪里。
　　书房的灯还是亮着的，让这个二层小楼在夜里显得空旷，也让房间里的人看起来有些孤独。不过孤独只是别人的错觉，简简本人，把这种孤独当成了享受。
　　林珑把披萨切成小块，体贴地插上牙签端了上去。简简眼睛盯着屏幕，理所当然接受她的投喂。林珑也不说话，她巴不得简简的存货越多越好，省出的时间也是越多越好。
　　在文字里，简简一人一世界。
　　因为陪着她熬夜，所以第一次熬到了醒着等白宇回来，林珑神志不清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人？黑白颠倒，夜半不归，等我明天睡醒了再跟你们理论。”
　　第二天她一觉醒来已近中午。石尹笔直地站在大门口，身后站着抱着玩具熊的五岁女儿。
　　英子快活的像一只飞鸟对石榴张开翅膀，邀她入怀，她却两眼直勾勾望着前方，六亲不认、无动于衷。英子心里懊恼，这小小孩子就这么高冷？还是自己真就胖到了人嫌狗弃的地步？
　　“她的东西都装在这里了，”石尹把两个沉甸甸的箱子拖进大厅，这态势像常住沙家浜，闷声道，“应该也不缺什么，谁都亏不了她就是了。”这话听着是发牢骚。
　　林珑扫了他一眼，西装笔挺，领带扯得有点松，下巴泛着青色，一看就是才刮的。他虽然一身行头板板正正，但眼眶深陷，憔悴不减，看来大人小孩都一样，还没有从打击中缓过来。
　　石榴先是站在墙边对着一幅人物简笔画出神，直到楼上下来一条戴着铃铛的泰迪狗，对她腆着脸大献殷勤，她挪了挪脚步，被憨豆勾引了三圈后，还是跟着毛孩子出了侧门。
　　简简正在院子里修剪长徒了的金枝玉叶，看见门里转出来一个抱着玩具的小孩子，穿着鹅蛋清色的蛋糕裙，稀薄的头发长到肩膀，就知道是要来的来了。
　　台阶上的多肉是简简刚从屋里搬出来晒太阳的，憨豆拈花惹草贼心不改，贱兮兮蹲花盆边一遍一遍地闻，石榴也就随着它蹲了下来。简简“嗨”了一声，对她招招手又继续干手里的活。
　　忽然听她“嘶嘶”两声长叹，回过头去，见她举着一根小手指嘴角朝下，要哭不哭。
　　“怎么了？”简简赶紧过来，握着她的手指头细看，火眼金睛也没看出来什么，石榴指了指脚下的仙人柱，原来是被利刺扎了一下。她对着那小手吹了一口气，道：“我数三个数，你只能哭三声，然后就不会疼。”她没有哄小孩子的经验，这话听起来既正经又不正经。
　　“1……2……3！”
　　期待她干嚎几声这事就过去，石榴却眉头皱着，一声不出。简简心下诧怪，忽然见她脸色突变，眼神收紧，扔了玩具朝自己抓了过来，那样子就像终于觅到食物的小狮子，疯狂而贪婪。
　　简简不明所以，也猝不及防，一声尖叫跌坐在台阶上，一盆玉露一盆观音莲同时摔了下去，“砰砰”都是花盆的脆响，憨豆心疼地“嗷嗷”叫了两嗓子！
　　石尹和林珑正在客厅里谈话，听到屋外声音一起飞奔出来。眼前的情景让他们目瞪口呆！
　　石榴小脸憋得通红，双手紧抓简简胸前不放，简简大窘，手忙脚乱又挣脱不得，对着林珑喊：“你倒是救我啊，这孩子疯了是吗！”
　　石尹快步上前，按住石榴的胳膊，气急败坏喝道：“松开！听见没有？我让你松开！”
　　石榴置若罔闻，兀自紧抓不放，林珑不得不上去掰开她一只手，她手心里的平安如意锁就掉了出来！
　　原来她要争夺的是简简脖子上的项链！
　　看到这个如意锁，林珑和石尹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这个项链，林零也有一个！
　　那时石榴刚出生，林仁甫图个吉利，托人从国外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送给两女儿，两年前，简简独自去大别山时，林珑把它挂到了好朋友的脖子上。也是因为图个吉利，林零的如意锁一直贴身戴着，可笑的是，她总觉得万事不顺，心灰意冷，纵身一跃就了结自己。奇怪的是，从山底找到她尸体的时候，幸运锁已经不在。
　　石尹脸上蒙了一层灰，五官抽搐在一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捂着自己的脑门，把身子转了过去。林珑眼圈一红，低头把仙人柱捧到墙头。
　　简简见状，心里忽然明白了几分，低声道：“喜欢吗？姐姐摘了给你啊？”一边说一边努力站起来，身上抱着一个孩子，她负荷过重，有点吃力，试图优雅，其实姿势难看。
　　石尹转身过来，语无伦次道：“对不起啊，我也不知道……小孩子不懂事，您……”
　　林珑哽咽道：“姐夫……这是我闺蜜，梅简简。你不用解释，她能理解的。”
　　再看石榴，把自己整个儿挂在简简的脖子上，脑袋轻轻蹭着简简的头发，眼睛微眯在一块，不知在想些什么。
　　简简弯了一下嘴角，道：“看来我还挺有小孩缘，她不讨厌我。”
　　一直到石尹离开，石榴都没松手，林珑希望她能像别的小孩子那样，因为父亲远行哭闹一场，哪知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石尹也没有跟女儿说再见，开着车一溜烟儿走掉。
　　此后一周，石尹都没有主动打电话过问石榴的情况，就算是寄存一个包裹吧，也不会这么放心。
　　“怪不得姐姐活着时，说自己嫁给了一个空房子。”林珑心里嘀咕，对姐姐生前的郁闷、父亲的不满也有了一点认同。
　　诚然，他是Zd航空公司首屈一指的年轻机长，驾驶技术一流，工作态度也是一流，在单位有一个美称，人叫“大鹏”，每次看到他整装待发，就会想起庄子笔下“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的大鹏鸟。要不是这一年他后方起火，鹏鸟断不会折翼，休养生息实是迫不得已。可这人刚刚回去，就拿出拼命三郎的架势，把自己打包卖给航空公司了？若不是林珑主动，他可能真就忘了在人间还有一个女儿。
　　工作和女儿不是二选一！他是要及时止损、“赎罪立功”吗？
　　林珑想了想，觉得他不太愿意面对女儿可能是因为怕想起林零，妻子宁可决绝赴死，也不愿跟他同世而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个男人的失败和耻辱，对他的打击也不是一般的大，毕竟他一直以来，都是那么的优秀，从小学到大学，从读书到工作，每一个阶段，都是当之无愧的榜样引领。
　　视频请求了三次才通。林珑把几日来的看护情况做了口头汇报，说到了上午石榴跟简简在庭院里的玩耍，石尹愣了一下，哦，梅简简，那个被石榴揪住了脖子的女孩子，眼睛乌亮。
　　石榴并不认为这个视频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左右顾涌挣脱了小姨的怀抱，她听到简简的脚步声从书房里走出，就捧着一本小书悄悄跟了过去。林珑洗漱回来时，她已爬上了简简的床。
　　“熊宝宝突然感觉，周围好像有小东西飞过，这东西越来越多，熊宝宝非常害怕，问道：'你们是谁，是妖怪吗?'终于有一个小东西停下来.......”简简坐在床头，小声读着故事，小丫头老老实实地躺着，眼睛跟随着简简的表情，大脚丫配合着一下一下地动。“......很多蝙蝠都停下来一起称赞：‘你太勇敢了。’熊宝宝迈开步子往森林深处的草房子走去......”当简简读到这里的时候，石榴突然起了身，摸着插图叹了一声。
　　简简心领神会，道：“你也想要这样子的草房子对不对？”石榴点了点头。
　　是不是每一个小孩子都渴望童话中的小屋子，可以保护自己，可以藏着心底的秘密？
　　简简说：“等姐姐建一个草房子，送给你。”石榴眼睛一亮，伸手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林珑推门进来的时候，石榴已经睡着了，酒窝里有点甜。林珑掩不住地欢喜，道：“简儿，这小丫头特别喜欢你啊，比喜欢我还喜欢你。”
　　“不是正合你意？我中了你的圈套了。”
　　“说话这么难听我不听……”林珑把耳朵堵上，道，“我容易吗我，我也不容易啊。”
　　又是周一。
　　林珑上班去了，英子不忙，喊石榴下楼，把一根红线绳套在手上，两个人一起翻花样玩手指游戏，石榴虽然不开口说话，但是脸上还是愉快的。简简吃了早点，就钻进书房里。
　　石榴什么时候进来的简简不知道，就感到身后有一个手指在挠她的衣服，一回头，石榴盯着她看。
　　简简把她抱到腿上，自己盯着屏幕继续打字，她不说话，也不乱动，偶尔会仰头小心地蹭蹭简简的下巴，乖的像只猫。
　　憨豆也会趁机上来，哼哼唧唧地舔着石榴的小脚丫，尾巴要晃掉了似的，小孩子这时才会从简简身上下来，和狗狗逐渐开启了无声胜有声、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相处模式。
　　石尹说他周三回家，一直拖到周五才过来。距离他那次把女儿送过来，有二十多天了。
　　林珑埋怨说：“我还以为你不要她了呢，这么久了才想着来看看，你心可真大，你不想她他还想你呢。”
　　“是吗？我来不来看不看她，又能怎么？”石尹这话说的冷漠，并不像他的为人，似乎觉出了不妥，嘴角挤出了一点笑容很快又收了回去，蹲下身子问：“你想我了吗？”石榴也盯着他看，终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这似乎让石尹有些意外，他剑眉微皱，看不出是喜是悲还是别的什么。
　　林珑说：“我看你有点悬，简儿把你闺女的心拐走了，她就快不认你这个爸爸了。”
　　梅简简，那个被石榴抢了项链的女孩，正在窗前给一盆病恹恹的满天星望闻问切。他转头看她，黑头发，大眼睛，大夏天皮肤还白得透亮。
　　“那个.....”石尹搓着手，道，“要不，这几天我先带她回家，你们也歇一歇。”他想跟简简说一声“谢谢”，又觉得这个词不合适，寻思了半天，还是不说了吧。
　　简简回身端量着这个硬朗英武的男人，身材挺拔，脸上轮廓分明，虽然隐隐憔悴，但是气质不输。
　　石榴跑过去扯着简简的衣角，意思是要把姐姐一同带走，石尹有点尴尬，手足无措。
　　“哈哈，你女儿很可爱的。”简简趴在石榴耳边小声嘀咕一通，两个人又拉钩上吊，石榴果然听话，跟着石尹走了。
　　“你跟她说什么了？”林珑好奇。
　　“不告诉你，好朋友之间的秘密。”简简故作神秘。
　　“忘年交，不可交，总有一天你会知道。”
　　简简吸了吸鼻子，道：“我好像闻着醋味了。”
　　华南路这一段最爱堵车，车载歌曲都过去两首了。后面的司机按了几次喇叭石尹才回过神来，他索性绕过这条街，又绕过孺子路小学，直接去了市中心寄宿幼儿园。
　　园长是包与晗的旧友，对他们家的变故略有耳闻，见了石尹，也不好多问，总感觉这小孩哪里有一点不对劲，逗着几句，石榴就是木着脸不应。
　　“这孩子……”
　　石尹道：“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就是暂时的，你别看她不说话，其实内心里很有数。”
　　“那也不行啊。我建议你先带她看看心理医生，有了改善再来就读，否则，对她，对其他的小朋友，都是不利的。”园长为难地说。
　　石尹道：“我觉得她没有问题，她不是不会说话，是她不肯，脾气可拗了。”
　　“不管是哪一种，只要她不能正常地交流，那就有可能受到歧视或者被照顾不周，反倒又是一种伤害。所以，你还是不要着急送来……你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其他的事就可以放心交给我了。”临别时，院长赠送了一摞幼儿读物，石榴的目光落在一本儿童画册上，院长又多装了四本。
　　石尹一路也没和女儿交谈，路过森林动物园门口，稍作迟疑就一脚油门回了家，一屁股坐在玄关旁边，鞋也不换。
　　石榴也不理会爸爸的苦大仇深，兀自翻着新书，自己玩了一会儿，喝了一杯牛奶就睡了。
　　石尹守着电视机熬到后半夜，肚子饿的咕咕叫，反正也睡不着，就在微波炉里炸了一碟花生米，用牙齿撕开了一根火腿，又倒了一杯高度酒，灯光下对影成三人。
　　“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这是尼采的话，他喜欢，可是当他追问自己为什么而活的时候，他又茫然了。
　　第二天石榴起床的时候，石尹还微醺未醒。她把原来封在箱子里的积木全部翻出来倒在地板上，独自垒成平地高楼，趴在地上看了看，忽然就眉头一皱，一脚把积木蹬倒了。“哗啦”一声，把石尹吓了一跳，坐起来一看，已经九点多了。
　　“你干什么？乱发脾气？”他也隐隐有了怒气。
　　石榴抓起满地的积木，一阵“兵兵乓乓”，向各个角落乱扔一通，石尹瞬间想起了林零，她活着时，每次发脾气都会摔东西，如果不是他拦着，恐怕连卧室的结婚照都砸烂了。他甩了甩头，要把她从脑海里甩走。这个让他爱过恨过的女人，即便是死了，也折磨得他喘不过气来。
　　“饿了是吧？我做饭给你吃。”他忍下一口气，搓搓脸往厨房走，石榴却拽住他的手往门口拖，“你要去哪里？”石尹恼火地问，“到底去哪里？你说话！”
　　“……”
　　“不说话我不知道！”他口气越来越凶。
　　“……”
　　“你听着，你今天只能和我呆在家里！我做饭，你自己玩去！”他一只手把她从门口拎到床上，石榴像个弹力球一样，一个骨碌就反弹起来，动作之快，态度之横，天不怕地不怕之勇，一如红孩儿转世，更过分的是，她几脚就把床上的娃娃一个个踢到地上，那些失宠的仿真娃娃又哭又叫，一片混乱。
　　“你干什么！”石尹怒道，想要按住她，她迅速地跳下床，顺着椅子爬上了窗台，虽然有防护栏，石尹的心还是一紧，脸色白了，这种危险行为刺激了他，他脑袋里又出现了那揪心的一幕！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话也不敢再说。石榴把自己挡在窗帘后面，露出一只眼睛跟他眈眈相向，不许他靠近一步。
　　就这样折腾了半天，谁妥协谁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