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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憨豆是狗 女主梅简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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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梅简简从支教的大别山回来了,提前了两个月。
梅舒海一高兴,把花圃里的花都八折往外卖。女儿回来他开心,后果就是“大赦天下”。
当初自己做花匠就是因为简简喜欢花,“十里梅庄”的名字也是女儿起的。所谓“十里”,其实就是三五亩薄田,“梅庄”是因为他姓梅,也喜欢梅花。
简简说,这个名字有诗意,会招揽爱花的人,还会让人觉得像是有身份的大户人家,满足一下十八辈贫农的虚荣,梅舒海也觉得有趣,乐呵呵地接受了。
果然,就属他家的生意最好,他把花当女儿养,侍弄得精心、精致,造型讲究,根壮苗红,虽然价格高些。
因为他在朋友圈里大张旗鼓宣告打折,今天上门来买花的人就格外多。
简简蹲在花棚出口处给林珑发微信,也不知被谁踩了一脚,龇牙咧嘴跳起来。林珑正在上班的路上,大呼小叫地语音:“你是畏罪潜逃吗?提前回来都不告诉我?!”
“怕你惊喜过度,晕死。”
“我们两年没见面了,我结婚你都没回来,你扪心自问,天地良心!”
“小肚鸡肠的,这件事你说来说去嘴皮子能不能碎?要什么补偿?说吧。”简简真心想把这件事儿摆平,不然会被她控诉一辈子。
林珑忽然眼睛一亮,在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有救了!声音也激动起来:“不是不是,你等等,一会儿我到学校跟你说哈。”
“什么?”简简有点蒙。
“补偿!你的确要补……好好补。”
简简听她口气古怪,怎么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这话太长,给我点时间让我整理一下,总之,你不帮我,我麻烦大了!”她到了校门口,电话也挂了。
简简耸耸肩膀道:“要命!”忽然想起自己要说的重点还没说。
她从大别山往回邮了一块风砺石,要提醒林珑接收。都说“千里送鹅毛,礼薄情不薄”,她这直接邮了一块石头,是要把人砸晕吗?
林珑坐在办公室里,往眼周涂了点遮盖霜,看起来黑眼圈好了一点。她脑袋里乱哄哄的,昨晚几乎一夜没睡。
因为石尹突然深夜来电,让她这个年纪轻轻的毕业班班主任焦头烂额,雪上加霜。
石尹说,要把女儿送过来让她帮忙照看一段时间,秋天再考虑送去幼儿园。
然后,她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虽然说姐姐已经死了一年多了,但只要有石榴在,她就不能对这个前姐夫的困难坐视不管。
问题是,她上班的时间,根本没有人接替她照顾一个五岁的孩子,白宇的心里咨询室虽然就在楼下,但每天都被患者预约的满满当当,何况他一个大男人根本就不是这块料。
梅简简的电话就是救命稻草!“补偿”一说可是她自己提出来的!林珑长舒一口气,谁让她自投罗网呢?!谁让她是自己大学四年同寝同食形影不离的铁杆闺蜜呢?!
简简收到林珑的第一段长信是八点半以后,大概她刚上完一节课。内容有一百字左右,追溯到去年林零的去世,大意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自己最近人生多舛,水深火热。恳请她慈悲为怀,雪中送炭,解燃眉之急,帮自己照顾石榴两个月左右。云云。
绑架自己的好朋友做保姆,即便是临时的,也是不情之请,所以林珑措辞诚恳,低声下气。
简简看了两遍,也是觉得很滑稽,且不说自己要赶稿,单说照顾小孩子,她一个姑娘家不但没有经验还没有兴趣!
简简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直接拒绝好像有点伤感情。梅舒海正在装车,让她接待新来的顾客,她就把这事给忘了。
路过人间二十四年,她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遗忘”,换个说法,就是心大。好像不开心的事,都是别人寄存过来的,到时间就自动清空。
又过了一节课时间,林珑加了一段保证书过来:
1.一定不耽误大作家夜里赶稿,小孩夜里由本人负全责。
2.本人暑假开始之时,便是大恩人结束苦役之日。
这真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知道简简有夜里写作的习惯,而且这个习惯是从大一开始的。
那一年,这个笔名“不虞”的女孩开始了她的爬格之路,穿越小说《天蓬元帅路过人间》问世,获得了超高的人气。简简第一次稿费的去处是两个人七日双飞草原游。
林珑又等了一节课,亦如石沉大海,音信全无。
简简陪着两拨顾客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耐心也所剩无几,真正领教了什么是选择困难症。
看到林珑的第三封加急短信时,对方已口气大变,态度强硬:倘若见死不救,休怪本小姐割袍断义!江湖不见!!!
这番软硬兼施,就是吃定了闺蜜的脾气,果然,第二天梅简简就背着笔记本站在大门口。
林珑像迎接圣驾似的,把楼上隔音效果最好的大房间腾出来,既适合休息又方便写作,还在门上像模像样地贴着:“闲人免进”。简简也知道,这不过就是诸葛亮吊孝。等她外甥女儿来了,自己还能守得住一方净土嘛?所以,趁这几天太平无事,简简闭关锁国,足不出户地码字,增加储备,有备无患嘛。
对于楼上住着的这个“何妨一下楼”的主人,白宇的助手英子和实习的大学生们已经见怪不怪了,有时候上去给她送盒饭,码字的人像睡在屏幕上的苍蝇,对来人一点反应都没有。能使得她走出房门闹出动静的就是憨豆了。
憨豆是条狗。
简简来的头一天,就不知为什么与狗狗交恶。
星期六,林珑被家长找上门,她在一楼的心理接待室,跟早恋的两个家长交流着孩子们状况,不能知情不报,又不能火上浇油。
“我就说嘛,每个周末都去图书馆,还不让他爸送,这里面肯定有问题。”男生妈妈忧心忡忡地说。
“老师,这事,也怪我粗心了,她有一天回家跟我开玩笑,说有个男生喜欢他,我当时还假装开明,逗了她几句,现在想想,哪是开玩笑,就是试探我呀,我那态度不就是推波助澜嘛!现在这孩子,套路深呐,到头来成了我的不是了……”女生家长也开始检讨。
“也许情况不像我们想的那么严重,只是比友情多了一点点,不过,确实是影响学习了……”
突然,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激烈的狗吠!
憨豆!
林珑一回头,憨豆就从楼上逃也似地狂奔下来,小短腿在楼梯口处晃个一跤,又迅速翻身而起,片刻不敢耽误逃命。林珑心疼地“哎呦”一声!
更可怕的是,后面追着一个歇斯底里、一点也不体面的女孩!
晕!梅简简!简简来了三天,跟憨豆大大小小打了三仗。
“你这是要跟狗狗同归于尽嘛?”林珑顾不得在家长面前的矜持,赶紧冲了出去,伸开双臂要拦住疯了一样的打狗人,怎奈简简对林珑的呼喊充耳不闻,目光锁定憨豆,拎着抱枕向外追去。狡猾的狗狗一看女主人庇护不利,索性冲进客厅,因为那里有它的两个庇护神。
两年前,是楚洛一把这条泰迪狗从日本带回来的,一直放在白宇这里,憨豆凭它贱兮兮谄媚的本领深讨美人欢心,林珑就一直心肝宝贝一样地宠着。
客厅里,白宇正和楚洛一交代着什么。半个月前他去新西兰参加每年一度的“心理学与行为科学”的专家培训,楚洛一刚把他从机场接回来,两个人就一直这么心事重重地小声讨论着什么,林珑早已习惯了他们之间的窃窃私语,这种排他性她一点不吃醋也不挑事,知己情嘛,一如她跟简简。
“……那就换这个试试,这是与会专家一致认可的,疗效好,副作用还小。”白宇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两行字,叠起来塞进一个药袋里,“不必按照说明书服用,具体用法我写在上面了……”
憨豆就这样一路逃命窜进沙发,白宇和楚洛一不约而同抬起头来,只见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气焰嚣张地直冲进来,和憨豆围着沙发展开了拉锯战,闻声赶来的林珑一把扯住了简简的白色体恤,叫道:“哎呦我的大小姐,我的小可怜儿又犯罪了?你能饶人处且饶人好不好?”
简简被她这么一扯,忽然惊觉,客厅里多了两个人,两个目瞪口呆的男人。
一个是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白皙,脸庞瘦削,过耳碎发天然地卷曲着,一字浓眉下,内双的眼睛、尖挺的下巴,看起来有一点清贵,还有一点冷厉。白宇则刚好相反,他比楚洛一长两岁,也许是因为职业的缘故,从头到脚都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模样。
憨豆审时度势,第一时间缩进楚洛一身后,它知道相比白宇的温和文雅,霸气外露的楚洛一才是它最可靠的庇护神。果然,楚洛一伸手就把这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揽进怀里。
也就在这一瞬间,简简手里的抱枕终于瞄准了目标,气急败坏地砸了过去。楚洛一本能地伸手一挡,姜黄色抱枕弹了出去,回到简简的脚下。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楚洛一有点蒙,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眼前是何方妖孽,竟然如此放肆!
也不过就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孩,一件随意的白色体恤罩着七分紧身牛仔裤,瘦弱的身子让人揣测不出她的杀伤力有多少。更荒唐的是,她的一只拖鞋在慌乱中甩了出去,那历历可数的脚丫子不知羞耻地踩在抱枕上,随时都会把这个“凶器”再踹过来!
“拿来!”简简厉声指过去。这一声怒喝既是凶狗狗又是凶楚洛一多管闲事。
楚洛一眉头一挑,沉下脸来。
“拿来!”简简又大声喝道,“我的稿子啊!”
众人这才注意到憨豆嘴里正叼着一团纸,楚洛一伸手一拽,只抠出半张,上面群蚁排衙,密密麻麻。简简的脸刚才还是气喘吁吁的红,这会儿就是咬牙切齿的白。林珑终于明白了,憨豆又一次糟蹋了简简的手稿!
天呐,憨豆这猖狂劲儿堪比二郎神的哮天犬!这比昨天扯坏简简的衣服还严重!
林珑合起双手赶紧求饶:“简儿简儿,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家教不严,管理不力,您大人大量,放过我家狗狗这一回,以后我一定让它改头换面,重新做人……狗,断不敢再有下次!小女子给你赔罪,要打要罚你冲我来!”简简气急败坏地抓着自己的短发,像个就要爆炸的气球,狗啃式的刘海跟从憨豆嘴里拽出的稿子一个模样,又荒唐又好笑。
站在一旁的白宇一脸笑意地走了过来,问道:“珑儿,这是你的好朋友吧?”林珑这才回过神来,跟自己最亲密的两个人,竟然是生平第一次见。刚才白宇回来的时候,她以为半夜赶稿的简简在补觉,没忍心叫醒。
简简怎么会认不出这张脸呢?林珑可是在朋友圈里火辣辣地秀了好几年的恩爱啊。
简简好歹恢复了冷静!她重新抓了抓头发,努力让嘴角上扬,想对客厅里的人露出得体地微笑,可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她全身上下,一双大眼睛最是吸睛,如星河黑亮,如清流见底,所以它藏不住心底里的风吹草动。这会儿,强挤出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丝毫遮不住她眼底的抓狂。
“嗨.....”她干巴巴地打了声招呼,想说点开场白转换一下气氛突然就理屈词穷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跟一个狗不共戴天怎么着也不是一件体面的事!可是明天的稿子,就这样让这只狗给毁了!
“不好意思啊,那个......我......”她说不下去了,肉肉的嘴唇也气得没有血色。
“哦,听林珑说你去山区支教了,结束了是吗?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白宇这话可能并没有揶揄的成分,可是“不同凡响”一词真的来历不明!他微笑道,“林珑大学时有你陪在身边,日子一定很精彩。”
简简越听越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怎么这么像怪味豆呢,不过看他表情还挺认真的。
“还……好吧。”简简急于脱身,很不走心地应了一句,偷偷扫了林珑一眼。
林珑道:“好啦,你俩别整得这么官方嘛,别别扭扭怪没劲的。”一边说一边涎着脸抱住了简简道:“你也不生气了好不好?不看僧面看佛面嘛。”这是拿着白宇的面子求情。
简简咬了咬嘴唇,不好发作,转头看去,楚洛一像抱孩子一样把憨豆抱在怀里,一副溺爱无底线的作死模样,简简心头恨意又上来了,寻衅滋事地探了一下嗓子。楚洛一抬起头来把眉毛拧成一个问号,简简毫不客气地恶狠狠剜他一眼,似乎要挖掉他一块肉来。
林珑素知楚洛一的臭脾气,生怕事态扩大,更怕简简弃自己于不顾打道回府,那么之前的软磨硬泡就白费了,后边的烂摊子更糟心。
她把简简拽到对面的藤椅上,趴在她肩膀上温言软语:“我的好姑娘,咱们来评个理好不好?手稿毁了难道你没有责任吗?昨天豆豆还把我的备课本咬烂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它最喜欢撕纸玩……”
“珑儿,你很无厘头啊,我怎么会知道?”
“哦,对,你不知道,我又说错了。不过,你们这些大作家干嘛偏要手写啊?豆豆哪知你那张纸有多重要?对你而言,那是字字皆辛苦,对它而言,那就是一张纸,你试试理解一下?它也很郁闷的,有冤不能诉……”她这一番话声东击西,左右兼顾,既同情了简简,又为憨豆伸冤,同时也是给楚洛一降火。尽管他领而不养,可憨豆始终是他的心头肉。
狗狗分明是听懂了林珑的护短,在主人的怀里乜斜着,一脸你奈我何、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样。
简简知道自己输了,输给了一只仗势欺人的狗!
她垂下了长睫毛,在心里默默地安抚自己,“好女不和狗斗!我是好女……肚里能撑船,大人有大量!和我斗的都是狗!”从小到大,她的拿手好戏就是在尴尬的时候用阿Q自救,所以,貌似总能立于不败之地。
她得赶紧完成明天的约稿,不能在这里跟一群歹人纠缠。
“好吧。”她站起来用脚勾出沙发下面的那只拖鞋,跟一直站在旁边忍俊不禁的白宇客客气气地点了一下头,一瘸一拐上楼去了。
连日来与憨傻豆豆交手几个回合,受伤的总是她!
在门口观望的家长刚才还为孩子的事急躁,这会儿神情也松弛多了,两个人一起回到接待室等着林珑回来。
白宇有点醋意,弹了一下林珑的额头,说:“除了简简,谁还能让你这么屈尊绛贵?怎么从没见你这么哄过我?”
林珑白了他一眼,道:“吃醋了?等我把班级的事解决了就回来哄你。”转身就要往外走。
楚洛一放下了憨豆,冷着脸从沙发上站起来,问林珑道:“你们家这是请了个巫婆?要做法?”林珑早已习惯了他一张臭脸与世为敌的模样,做个鬼脸,也不答话。
楚洛一根本也没想要她的答案,拿起桌子上的药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抱起憨豆冷然道:“它该体检了,我先带走。”憨豆每次体检他都要亲力亲为,即便是眼前这二位,他也不会假手,在林珑眼里,他只对狗狗温柔。
“今晚老地方。”楚洛一言简意赅,话落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