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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吾名凤夙 脑袋大发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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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的夜色比往日更显浓稠,今夜没有星光,只一轮惨白的明月挂在漆黑的天幕,月光透过楼道窗户映照在楼梯台阶,为中元节的夜晚更添了抹苍凉的诡异。
若在往常,白时卿一定就着月色抒发情怀,怒写个万八千字,好好折腾一下笔下的主角,但如今真的如笔下主角般见鬼了,心情不是一般的复杂。
可惜现在没空给他时间好好感受心中那比十三香还复杂的情绪,只能抱着大胖猫闷头冲出房门。
沉重的脚步声顺着楼梯蜿蜒而下,楼道里的声控灯却诡异地没有亮起,黑暗中,他凭着记忆摸向楼梯口,身后那凄厉的鬼叫声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扭曲的关节一点点掰回原位。
“宝宝别怕,等爸爸度过这次危机,回去给你开十个罐罐……”
他压低声音对着肩膀上的胖黑猫不停安抚,额头沁满了冷汗,右手仍死死攥着那柄只剩半截的铜钱剑,心里不住暗骂这破逼丑鬼突然窜出来,吓着他家胖宝宝了。
黑猫在他怀里发出低沉的呼噜,不再是平日撒娇时的绵软,而是像一台蓄势待发的发动机,随时准备着窜出去,给与敌人迎头痛击。
白时卿只当它吓着了,脚步不停地往楼下跑,直到在一楼最后一层拐角处,怀里的猫忽然挣动了一下,浑身的毛再次炸开,瞳孔在黑暗中缩成两道竖线,死死盯住楼梯下方。
白时卿脚步一顿。
楼道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女孩,背对着他们,手上牵着个黑色的氢气球,那气球在半空中飘飘晃晃的,缓缓旋转着。
在月光的照射下,‘气球’的本来面目逐渐显露在眼前,待看清了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白时卿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颗血淋淋的,眼耳口鼻尽数被剜去的人头!
“大哥哥,我的气球旧了,你愿意把头送给我当新气球吗?”
小女孩没有回头,声音清脆得像是在笑,童言稚语中却带着掩藏不住的杀机。
卧|槽!灵异文里的名场面啊!
白时卿被脑子里率先冒出来的想法噎住,回过神后,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见过这个孩子!
大约半年前,就在他们小区里有个爱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失踪了,新闻里播放的监控录像中显示,她最后出现的画面就是追在一个卖气球的男人身后。
看来,她已经遇害了。
怀里的黑猫突然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尖利嘶吼,那声音不像猫叫,倒像是某种野兽被激怒后的警告。
它猛地就要从白时卿怀里窜出,给眼前这个非人生物一点来自丧彪的震撼,却在下一瞬被自家亲爹牢牢按在了怀里。
白时卿安抚似的在自家脑袋的脑袋上快速揉了两把,而后突然捏起一枚散落的铜钱,朝着那小女鬼手上的人头气球掷去。
随着啪地一声,那人头竟真的像气球似的炸开,小女鬼的动作倏然僵住了,背影中透着一丝不可置信。
白时卿无不遗憾地开口:“现在你真的要找个新的气球了。”
话落,白时卿身子一扭,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狂跳。他怀里的大胖猫不满地挣动着,喉咙里滚着低哑的嘶鸣,显然对自家铲屎官刚才阻止自己大显神威的行为颇有微词。
“脑袋乖,咱不跟它们硬碰硬。”白时卿喘着粗气,脚下不停,“你爹我就剩半柄破剑了,符纸也霍霍完了,真打起来咱俩都得变成鬼罐头。”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那声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又像是婴儿被掐住喉咙的哭嚎。
那小女鬼终于动了,白时卿回头看了一眼,那小鬼披散的头发如瀑布般倒竖起来,红裙在无形的阴风中猎猎作响,此时正以一种违背人体工学的姿势,四肢并用地追上来。
鬼怪都喜欢四肢着地爬着走么?白时卿不合时宜的想着,脚下却不停,不一会儿就又蹿上了楼。
此时的六楼,那扇被他撞开的房门里,也传出了‘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
最开始出现的那只丑鬼显然已经从符纸的麻痹中缓过劲来,铜钱剑对它的伤害有限,它此刻正带着满腔怨毒,一瘸一拐地往楼梯口堵来。
白时卿卡在四楼与五楼的转角处,前狼后虎,进退维谷。
“对,就是这样。”他咬着牙,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感受着两侧越来越近的阴寒气息。
“打起来,快打起来……”
小女鬼率先扑至,却在看清楼梯上方的丑鬼时骤然停住。那丑鬼也愣了,翻白的眼珠转动着,裂到耳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同类。
两鬼对峙,阴风骤起。
白时卿趁机贴着墙根往旁边缩,试图从它们视线的死角溜过去。然而他忘了,怀里还揣着个热源,大胖猫被两股鬼气一激,浑身的毛炸成了海胆,额间那撮白毛隐隐泛起微光,在漆黑的楼道里格外显眼。
“喵嗷——!”
一声厉啸,脑袋终于挣脱了白时卿的桎梏,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距离最近的小女鬼面门。它脊背弓成一道绷紧的弦,瞳孔缩成两道细线,从齿缝间挤出的哈气声像是生锈的刀刃在摩擦:“嘶——哈!”
这一声,裹挟着某种古老而威严的气息,震得整栋楼的窗户嗡嗡作响。
小女鬼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逼得后退半步,却恰好撞上了从上方俯冲下来的丑鬼。
两鬼撞作一团,阴煞之气轰然炸开,白时卿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楼梯扶手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我靠……”
他咳出一口血沫,眼睁睁看着两鬼从纠缠到暴怒,小女鬼的头发如蛛网般缠向丑鬼,而丑鬼则张开撕裂的大嘴,一口咬在女鬼的肩膀上。
鬼气纵横,整栋楼的灯泡噼啪炸裂,玻璃碎片如雨般落下。
天爷啊!这是什么鬼热闹!
白时卿蜷缩在角落,用胳膊护住脑袋,心里叫苦不迭。这动静闹得也太大了,怕是整个老城区的孤魂野鬼都要被引过来。
念头未落,楼道里的温度骤然升高。
不是那种灼热的烫,而是一种诡异的、如同置身火场边缘的燥意。白时卿艰难地抬起头,透过两鬼缠斗的缝隙,看见楼梯下方的黑暗里,缓缓升起了一团红雾。
那雾气如活物般翻涌着,所过之处,小女鬼的蛛网发丝寸寸焦黑,丑鬼身上的刀口脓血也被蒸腾成腥臭的烟雾。两鬼同时僵住,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发出惊恐的咯咯声。
红雾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轻描淡写地扣住了小女鬼的天灵盖。
“本王不过晚来片刻,”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却让两鬼抖如筛糠,“怎么,如今的小鬼都这般不懂规矩了?”
白时卿瞪大了眼睛。
雾气散去,露出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凤眼微挑,眸底寒星闪烁,高大英挺的男子歪着头打量着手里挣扎的小鬼,像是打量一只不听话的蝼蚁。
倏地,他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的白时卿身上,又看了眼炸着毛、却莫名乖巧下来的大胖猫,忽然笑了。
“有趣。”
他松开手,红衣女鬼如烂泥般瘫软在地,连带着那丑鬼也匍匐颤抖,再不敢动弹分毫。俊美男子踏着楼梯缓步而上,红雾在他周身流转,将两鬼的阴煞之气吞噬得干干净净。
眼见来人靠近,白时卿下意识把往自己脚边蹭的大胖猫捞进怀里护住,扇醒统计图似的眼睛三分震撼、三分感激、四分警惕地盯着来人。
那男子在他身前三步处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目光在那张俊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对方怀里那只额生白毛的黑猫,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吾名凤夙。”他微微俯身,红雾若有若无地缠绕上白时卿的手腕,炽热而危险,“至于你怀里这只小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大胖猫冲自己龇牙咧嘴,却碍于威压不敢哈气的憋屈模样,轻笑出声:“这幅又凶又怂的样子,本王好似在哪里见过。”
“这位……先生,”白时卿瞥了眼自己手腕上缠绕的红雾,想起刚才就是这东西把那俩厉鬼都整得毫无还手之力,瞳孔微颤,脸上却挂起一抹感激的笑来:“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凤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类。
明明吓得指尖都在发抖,偏要扯出这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倒比那些一见面就跪地求饶的有趣些。
“救命之恩?”
他轻笑一声,垂下眼帘,红雾顺着白时卿的手腕蜿蜒而上,在脉搏处轻轻一跳,“那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白时卿只觉得一股灼烧感从手腕直窜天灵盖,方才两鬼相争时受的伤被这红雾一激,胸口顿时翻江倒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涌上一股腥甜。
“噗——”
鲜血溅在凤夙雪白的衣摆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白时卿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去,怀里的大胖猫惊叫一声,却被一股柔和的红雾托住,轻飘飘落在楼梯台阶上。
“啧,脆弱。”
凤夙伸手接住昏死过去的人类,指尖触到对方滚烫的额头,眉心微微蹙起。这人的魂魄被阴煞之气侵蚀得厉害,若不及时疏导,怕是熬不过今夜。
他垂眸思索片刻,忽然并指如剑,在自己心口处引出一缕凝练如实质的红雾。
那雾气在他指尖流转,逐渐凝成一团赤色火焰,却又似琉璃水晶般通体晶莹,火焰中心隐约可见一只凤凰虚影仰头长鸣。
“算你运气好。”
凤夙低声道,两指轻点白时卿眉心,那凤凰火没入皮肤的瞬间,白时卿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苍白的脸色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做完之后,凤夙捏了捏眉心,眼底闪过一丝倦意,这缕本命精火,便是万年修为也要心疼许久。
“喵……”
大胖猫蹲在台阶上,歪着脑袋看向凤夙,额间白毛黯淡下去,又变回那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胖黑猫。
凤夙瞥它一眼,淡淡道:“守着点,别让他死了。”
话音未落,红雾翻涌,人已消失在楼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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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时,白时卿猛地从床上坐起。
他大口喘着气,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胸口。
不疼,没有伤,连衣服都换回了那件印着‘码字使我快乐’的睡衣。床头柜上,脑袋正蜷成一团毛球,听见动静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又若无其事地舔起爪子。
“……梦?”
白时卿环顾四周,屋内整洁得诡异,他爬起来跑到厕所一看,镜子完好无损,地上没有玻璃碎片,更没有那个被肥皂盒砸烂的丑鬼,他又冲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街道人来人往,早餐摊的油条香气飘上来,一派人间烟火气。
仿佛昨夜的恐怖乱象、两鬼相争、还有那个叫凤夙的神秘男人,都只是他赶稿太累产生的幻觉。
“脑袋!”白时卿眯起眼睛,一把将黑猫捞到面前,直视那双琥珀色的圆眼,“你昨晚是不是哈气了?”
大胖猫:“……喵?”
它歪头,舔爪,瞳孔无辜地放大,一副‘爸爸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天真模样。
白时卿盯着它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凉意:“行,跟老子装是吧。”
他将猫往床上一扔,转身去洗漱。时间紧迫,他约好今天去舅舅家吃饭,再磨蹭就要迟到了。
水龙头哗哗作响,白时卿掬了把水拍在脸上,抬头去拿毛巾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镜面,动作骤然僵住。
镜中的青年眉目如画,与往日并无不同,唯独那双眼睛,瞳孔深处隐隐泛着一抹妖异的赤红,像是有人用朱砂在墨玉上点了一笔。
白时卿下意识凑近,那红色却又淡了下去,仿佛只是光线折射的错觉。
“……搞什么?”
他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瞳孔已恢复成原本的漆黑。
然而,作为一个写过数本灵异小说的作家,白时卿从不像某些小说主角那样喜欢自欺欺人,方才瞳孔变色是真的,昨晚中元节遇鬼也是真的。
那绝不是梦。
‘叽叽叽——’
手机铃声突兀炸响,白时卿赶紧往上一滑接听,下一秒,舅舅的大嗓门从听筒里冲出来:“你小子是不是又熬夜了?赶紧的,你舅妈刚从市场买了新鲜的五花,要做红烧肉,来晚了连汤都不给你留!”
“来了来了!”白时卿应着,来不及细想,抓起钥匙就往外冲。
大门砰地关上,屋内重归寂静。
大胖猫从床上跳下来,踱步到窗边,望着主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又低头舔了舔爪子,阳光照在它额间的白毛上,隐约有一缕微光流转,转瞬即逝。
楼道里,白时卿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他最后瞥了一眼镜面般的电梯门。
——那双眼睛,在闭合的门缝里,分明是灼灼的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