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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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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永桓嘉和王,讳昭旻,继位两年,灭夏侯,六年灭覃。至十六年,再无阡蜀、熙平、南越、弓菏、帛次、韩邑诸国。燕北自此归一。性暴戾,行苛政,无妃无子。在位二十六年,功过相兼,后世褒贬不一。
——《永桓史记×昭旻本纪》
“她自始至终,不肯看我一眼。” 仲翊带着镣铐站在我面前,脆弱不堪,“我其实不想杀她……可是……”突然他转身歇斯底里地吼叫着,“为什么,我总是不懂你——”
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永桓王城回荡、回荡、回荡……
我悲哀地看着临近崩溃的仲翊,蹒跚地被押向刑场。想起许多年前,镜华在书房一遍又一遍地写着“去者难留”,那时仲翊不懂,其实我又何曾明白?现在我懂了,却什么也不能说。
“你继位后,永桓先后有三个威胁:覃国足以掠地的军队、仲翊足以夺位的韬略、我足以窃国的权谋。第一个,你自可应付;后两个,我现在一并帮你除去了。”
镜华在留书中只有这寥寥几句。
“一个仁者,一个智者,一个侠客。”
原来一切早已明了,原来竟是如此的结局。
“她美好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叫做镜华,于我也终是镜花水月一场。
她是智者,不动声色,兵不血刃,为我赢得了稳固的王权,成就了永桓的霸业。
她是智者,冷酷自私地借仲翊之手,获得了自己的解脱,留给我一生的悲恸与悔恨。
她是智者,布下了局,让我至今仍分不清真实与虚假。
“王,外面有一个相士要见你。”
相士?自从我十岁那年,那个倒霉的家伙糊里糊涂丢了脑袋,整整二十年,再没有相士敢于走近这个危险的坟墓。
“勇气可嘉,宣他进来吧!”
……
“三星陨落,王再无三劫之滤,何故愁眉不展?”
“三劫?”
“王虽面相高贵,命中却有三个死劫,分别应了抑元、破军、荧惑三星,然若得三星相助,相互牵制,则不仅免去三劫,且必成王霸之业。”
“……二十年前死于这里的相士,你可识得?”
“是不才的师父。”
“哦?他既然洞晓天机,却为何算不出自己的死期?”
“师父前来王城时,已然立下遗命,若与覃决战后永桓尚存,则命我将此事告与永桓王。他说是他的命,他不愿抗拒,也抗拒不了。”
“既然抗拒不了,算出命运何用。”
“为了顺应天意。”
“那你呢?可算得出自己的宿命之地。”
“……”他沉默了许久,清雅的面孔严肃异常,终于清楚地从嘴中挤出两词:“此时,此地。”
“纵使这样,你也要顺应天意?”
“然!”
我望着他,恣意地笑了,这些相士啊,他们纵使通晓天机命运又如何?连自己的灾厄都无法躲过,既然如此,要他们何用?要他们何用!
“殿前武士,此人妖言惑众,拖出去斩立决。”我拂袖离去。
……镜华,镜华,我要王图霸业何用?我的仁慈换得的只是失去你的悲伤。我要上天知道,夺去你,是犯下了怎样的错误。
永桓王,我总用敬畏的目光仰视着拥有这个称号的父亲,现在终于明白这是其实是一种桎梏,一副带上了就难以挣脱的枷锁。我凝视着铜镜里的影子,他带着最狰狞的面具。他此生再不会拿下它,我这样想。
……
这里是哪里?是吞噬一切的永桓王城。母亲、父亲、镜华、仲翊……我的热情被它一点一点剥夺,留下我自己寂寞麻木地又活了三十年。值得庆幸得是,我执著的坚持让我没有留下子嗣。在我死后,这里将在争权夺位的混战中四分五裂,颓败倾覆,化为风中的尘埃和人们闲谈的话题。而我是永桓最后一个权倾天下的悲剧。
泪水朦胧了双眼,意识开始淡去了,一个个熟悉的面容却鲜活起来。灵魂离开的时候听见的就是天籁吗?我听见的那个声音,她轻轻地呼唤着:“昭旻!昭旻!……”
高高的朱红的宫墙下,人群依旧熙熙攘攘,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须发如霜的老者,拉着一把破旧的胡琴,微显嘶哑的嗓子,带着一种特别的沧桑:“城池俱坏,英雄安在?云龙几度相交代?想兴衰,苦为怀。东家才起西家败,世态有如云变改。疾,也是天地差!迟,也是天地差!
嘉和三十六年,嘉和王昭旻崩殂,永桓盛极一时,终因祸起萧墙,四分五裂,燕北兵祸再起。
——《永桓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