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鼠》大唐波斯猫

1、锦鼠

　　《锦瑟》有云：“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在暗无天日的地府里待了太久，久到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小玉，把这份文件给白冰块送去。”
　　“哎。”我口里应着，接过东西往外走。
　　黑无常的助理，这就是我现在的身份，或者又叫工作。
　　可是，与其说是工作，不如说是逃避。

　　或许，只有魂飞魄散才能把那段记忆和我的身体一同抹去。我并非不能忘记它，可是这个忘记总是短暂的，尤其是与我漫长的生命相比，恕我能力有限，无法自赎。于是它变得跟风湿痛一样，总是不定期的被这样那样的事牵动，不可避免的浮现于脑海，恶魔般缠绕于周身，苦涩不堪。
　　记得小时候读过一段童话？或者神话？我也说不清，干脆称之为故事。某次，西洋的某艘海盗船上因为人类的各种罪恶本性发生内讧，所有人被所有人杀死了，船长被钉死在桅杆上，大副被刺死在舱房里，水手们倒在了甲板上。之后，诅咒降临。这些可怜的人们在每天晚上都会复活过来，重复着事发当晚的动作，再死一次。就这样日复一日，直到一个勇敢而正直的人出现，将船停靠在岸边，把尸体都搬运下来。这些尸体一到岸上就化为尘土，他们被救赎了。
　　如今，那段记忆于我，又何尝不是这样一种诅咒？只是我没有杀人，却被人杀，可笑的是诅咒也落在我头上。而这样一种荒唐明明白白的昭示着，我只有被尘土掩埋的份，没有化为尘土的份。我本无罪，又能奈何。

　　兄弟，就算你不在道上混，想必也听过唐僧这个名字吧？即使是在大家都讲究低调的今天，它也是那么的如雷贯耳。
　　这个甜甜的和尚，就是我这段记忆的主人公。恩，男主人公。
　　让我们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那是个妖魔横生的时代。其实，妖魔是一直都有的，只是神界隔段时间就像人界的扫黄打黑一样来一次严打，所以妖魔两族总是猖獗不起来，但总算还活着。为了生存，各大种族都会有自己的祖训，也就是奋斗的口号，而我们的口号是：没有蛀牙——不想吃唐僧肉的妖精不是真妖精。所谓的真妖精，大概有点类似于人界高呼的“真汉子”“纯爷们”吧。所以，如果你想骂一个妖骂到它气死的话，就骂它：你不想吃唐僧肉吧？
　　妖族的长老颁布过一个红头文件对这个口号进行解释：吃肉是我们的初级目标，没有蛀牙是我们的终极目标，鉴于目前吃肉已经实现了，吃唐僧肉就是我们从初级目标向终极目标前进的这么一个过渡阶段，这个阶段是我们的必经之路。
　　可想而知，对于看见什么吃什么又不爱刷牙的妖族来说，没有蛀牙比吃到唐僧肉还遥不可及。

　　我又扯远了，很久没敞开了说话，难免会絮絮叨叨，诸位体谅则个。
　　所以那个时候，妖妖都想吃唐僧肉，以至到后来，妖妈妈都用饱含唐僧肉的催眠曲哄妖宝宝流着口水香香甜甜的睡去。
　　而我从来就不想吃唐僧肉。
　　不是真妖精又怎么了，姐姐我还不稀罕呢。那点妖族的法力，从来没给我带来一点帮助，只会添乱，妖精的身份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如果可以，我宁愿去人界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生，顺便遭遇一场爱情。
　　所以，我怕碰到唐僧，万一碰到，又不小心吃了一口，再不小心被同道看见，不是都以为我是真妖精了么？不要不要。
　　命运就是如此神奇，老话怎么说来着，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就这样，我俩仍是相遇了。从广义上说，也算是人猿泰山的便便所致。

　　归根结底，是因为我犯了一个错误。
　　这也怨不得我。在遇到他之前，鉴于他是金蝉子转世的传说，我一直以为他是只蝉，还好心地想，这么多妖，哪够吃啊，除非是一只史前巨蝉。所以，在我碰到这只“蝉”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他就是能让妖精“转正”的那位。如果我知道，打死我也不会在那天出去。
　　我之所以出去，是因为饿了，想抓个人来吃吃。于是自缚于树上，装成个孤苦可怜的样子，等着猎物上门。说起觅食，大多数妖都是见到人上去一下，而我不是。抓人之前，我总是先扮凄苦状，而我的人形也算是美的，所以大多数人都会动心，且总会有人大胆上来调戏，这时我才出手，这样也算是个师出有名。正是因为这样，我免去了孙悟空的棍棒之苦，却多了一段痛苦的记忆。
　　如我所料，他让徒弟把我救了下来。我暗暗欣喜，想，等到天黑就会有吃的了吧。于是随着他们住进了一座寺庙，看见庙里的光头们看到我一脸色迷迷的样子，我更加得意了。当晚，他没有来，一个该寺光头进来，被我消灭了。第二晚，也没来，我又消灭了一个普通和尚，同时心里有些没底。第三天晚上，我实在吃腻了那些家常菜，就去寺外散了散步。回来，走进大殿，发现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看着我，面带笑意。
　　“你笑什么？”我问。
　　“笑你啊，”他痛痛快快的答到。“你行事未免也太胆大了些。”
　　“那又关你什么事？”我冲口而出，同时发现自己从来都平静的心情被他给破坏掉了。
　　“你不想吃我吗？看你只知道用这么委婉的方式试探，我实在受不了，就自己来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奇怪，你让我吃我就吃么，我偏不吃。于是笑吟吟的说：“你错了，我本来是想吃你的，现在改变主意了，我决定把你带回去，做我的夫君。”
　　他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吃惊，却也没反对，就随着我回家了。
　　说是家，其实是一个小地洞，有现在的防空洞那么大。
　　“呶，这就是我住的地方，虽然不大，但对我已经足够了。不过你来了，可能就有些小了，你也别嫌弃。俗话说的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了我，你就认命吧。我给你们互相介绍一下，这是床，那是椅子、桌子；床、椅子和桌子，这是，额，对了，你叫什么••••••”
　　后面的省略号，不是省略的意思，而是没有了。我没能说下去，因为嘴巴被堵住了。
　　我愤愤地推开他，同时退到一旁。
　　他任我推开，没有再干嘛，就那样站在那里，邪笑着，看着我。
　　“你是个出家人，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出家人，而我现在，是你的夫君了，做这种事有什么不对的么？”
　　我想了想，却也没想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好作罢。
　　后来，他继续做着夫君该做的事，而我，也渐渐地习惯了，有这样一个人也不错。
　　再后来，我知道了，他就是唐僧。他听了我关于“金蝉子”的理解，大笑，说金蝉子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蝉，只是一个称呼。

　　现在想想，那段日子真是糊涂并快乐着。

　　我曾经问他，你不是大家口中说的十世修行的好人，一个得道高僧吗，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他笑笑，说那不过是个传说罢了，唐僧也是个凡人呐，也会有七情六欲。我说，是吗，难道你也有情，也恋过？他叹口气，何止恋过，恋了好多次呢。
　　——最初的时候，喜欢的是来东土找取经人的观音菩萨，当时，她跟我说一句话，我都能高兴半天，虽然她在我眼里是如此的神圣美好，我还是不怕死的表白了，她没有反应，只是说，等你取经完再说吧，于是我就取经去了。可是，取经好难好难，当我遇到妖怪命悬一线时，当我无聊寂寞时，当我想她时，她都不在我身边，即使偶尔来救我，也是救完就走，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我心想，即便是装装样子也行啊。久而久之，我的心有些冷了。

　　直到进入女儿国，你应该也听说过，那国王对我有情，我见她实在美丽，就与她在一起了。当然，菩萨在我心中还是有分量的，我告诉她我找到喜欢的人了，她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取经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了，所以不是想放就放的，于是我与国王依依惜别后，又上路了。不久，国王差人快马传信给我，说她觉得跟我不合适，决定与我分手。我虽然想坚持，但也是个尊重别人意见的人，就点点头同意了。再不久，她有了别人。

　　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有爱情了，没想到它还是来了，而且来的这样快。就在女儿国之外不远的山上，我从野鸡口中救下一只蝎子，她转身化作一个美女，问我她该怎样做才算报恩。我思索着。那天，一棵棵树将整座山装扮的青翠欲滴，偶尔传来几声蟋蟀的轻叫，天边轻轻飘着几丝白云，一阵清风吹来，美女那纤尘不染的白衣动了动，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于是，一句话脱口而出：陪我几天吧，陪在我身边就好。她看了看我，说，好。
　　她就这样陪在我身边，真的只是陪在我身边而已。因为说的是几天，我一直没说停，就过了10天。如果十一天可就不行了，那是十几天的范围。所以到此为止。我实在忍不住了，向她表白。她就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正常的拒绝了我。
　　从此，我不再相信爱情。

　　他平静的说完这些，又邪笑起来，不知怎的，我讨厌这个笑。

　　我又问他，你那些徒弟呢，怎么不见找上门来？
　　他得意地笑笑，说，这简单啊，我给他们服了忘忧草。这是我小时候在山上玩无意中发现的。当时我骗一个师弟吃了一点，他就完全不记得最近发生过什么。这次取经之前，我特意去采了一些。每次跟观音和女王见面，我都会给他们服下一些，所以他们从来不知道这些事情。现在我知道了，只有我小时候待过的那个地方有这种草。所以谁都不会想到。
　　我睁大眼睛，说道：“你这么厉害啊。那你跟我说了这些，会不会也让我吃那个草？”
　　他轻笑：“你跟他们怎么一样，你是特别的。”

　　我跟他在一起后，曾想把他带给我爹爹娘亲看。他拉住我，说：“你不是说除了你他们都想吃我吗？难道你忍心把我给他们吃掉？”
　　我打了一个寒战，收回了这个想法。于是直到现在，他们还不知道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俩就在洞里这样过活，尽管我还是有些小郁闷的。不曾想到的是，在它日后成了记忆中的一部分后，更增加了我的痛苦。
　　我跟他在一起之后，便没有吃过人肉，总是抓些小动物或者采些野果什么的，弄回洞里来让他做。也不知是因为妖精不适合吃这些还是因为吃的太好，总之我逐渐的胖了起来，胖的很明显。
　　最开始，我们都以为我怀孕了。为此我特意乔装去找大夫看了一下，他大笑，说什么这是平时缺乏运动所致，无知蠢妇，还以为自己怀孕，诸如此类的话。我怒气冲冲的回去，告诉他，他笑笑，眼神有些诡异，没有说话。
　　渐渐地，我胖的都快走不动了，这样出去找食物都困难。于是换他出去，只能采些野果，我还担心着他的安全。有一次，把我的担心告诉他，他只是笑着摇摇头，对我斩钉截铁的说，不会有事，信我。
　　渐渐地，他出去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我心里焦急，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终于有一天，他脚步轻快的回来了。一进到洞里，他就说要带我去个好地方，我心里欢喜，尽管走起来十分费力，但还是强忍着跟着他走出去，身后留下了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快到的时候，他让我闭上眼睛，拉着我的手，要给我一个惊喜。我依言闭上，他在我身后，笑着：“到了，就快到了，再往前走走。”
　　我走了几步，脚下一空，直直坠了下去。
　　我吓了一跳，赶紧挣开眼睛，发现他扒在上面，一脸沉痛的样子，离我越来越远，只听到一阵阵阿弥陀佛的念佛声。自己的身体仍在往下落。
　　其实，这个洞并不深，只是我变重了，体内的内丹成倍的加重，落下来自然不同凡响。这个浅浅的洞就这样被我硬生生的砸成一个深的不知深浅的洞。很久以后，我终于停了下来，我停的那个地方，成了新的洞底。

　　我在那个洞里待了很久，久到我给它起名为无底洞，久到我因为没有吃的，只能喝点水，已经比最初的样子还要瘦，久到我都后悔当初做老鼠时偷吃佛祖的香油，久到我终于想清楚我掉到这里的原因，久到我心里有了这个痛苦的记忆。
　　那个唐僧，从之前他讲的感情经历来看，就是一个极易喜新厌旧的家伙。观音那么美好，他都能移情别恋，更何况是一个越来越胖姿色平平的我呢。而且还真是节省呢，连忘忧草都不用了，直接来这招，不会是用完了吧，或者我都不配用它？
　　我苦笑。他还真是看轻了我。
　　那天那一脸欣喜的样子，是物色到新目标了吧？想跟我分手就说嘛，我又不会是纠缠不清的人，不，妖。
　　我在那个洞里待了很久，久到我出现了幻觉，看到了我的义兄——哪吒三太子。他一脸悲悯，我笑：“你是来接我去天堂的么？”
　　他脸色一变，哭笑不得，狠狠敲了我一下，说：“是天庭，不是天堂，你这傻丫头，西洋童话看多了吧？”
　　原来哥哥真的来了。
　　他背着我，一路上碎碎念，跟我说了之后发生的事。孙悟空他们身上的药效过了，发现师傅不见了，一路找了过来。见唐僧独自一人坐在路边等着他们，跟他们说自己被老鼠精捉到陷空山无底洞去了，那妖精是托塔李天王的义女，有灵位为证。悟空大怒，上天庭去告玉状。玉帝便派他和义父来捉妖了。我静静听着，什么感觉都没有。
　　只是到了天庭，我疯了般大闹了一场。玉帝雷霆大怒，下令把我打至魂飞魄散。我笑了，这正是我的目的。没成想太白金星又善心大发，替我求情，说什么最残酷的还不是魂飞魄散，是打入地府，与魑魅魍魉作伴，永世不得超生。我被派到了地府。
　　来到这里，哥哥打点一番，居然让我做了黑无常的助理。没想到地府众人都待我甚好，听我如实说了经历后，纷纷叹息，劝慰道：“过去就过去了，那恶人想来永远不会来这里，你也不会再受伤害，即使来了，你只是个小助理，也不会再见面了。”
　　后来，听说他又把徒弟药倒了，勾搭上西天如来佛那边披香殿的一个侍女，两人如胶似漆。
　　我笑，我果然不配他的忘忧草。他哪是什么蝉啊，分明是黄雀在后的那个黄雀。而我，才是那只傻傻的蝉。庄生梦蝶，蝶梦庄生，谁是谁都不知道了么。

　　我又想起那个无底洞，心里寻思着什么时候再重返旧地玩玩，总算也是个纪念。最近人界有一首歌，也叫《无底洞》（蔡健雅），我听了，感慨万千，那歌词，明明就是在说我的这段回忆。那个无底洞，哪比得上唐僧心中的欲壑难填，那才是个真正的无底洞呢。

　　无底洞

　　有时寂寞太沉重
　　身边彷佛只是观众
　　你的感受没有人懂
　　难得谁自告奋勇
　　体贴让人格外感动
　　爱上他前后用不到一分钟

　　嘿～回想恋情的内容
　　有谁想过有始有终
　　不过是一时脆弱让人放纵
　　嘿～
　　穿梭一段又另一段感情中
　　爱为何总填不满又掏不空
　　很快就风起云涌
　　人类的心是个无底洞
　　尝试亲吻尝试拥抱或沟通
　　没有好感再尝试也没有用
　　大多数人都相同
　　喜欢的只是爱情的脸孔

　　没有谁背后怂恿
　　不该爱又爱的冲动
　　是你害怕孤单而拼命补充

　　很快就风起云涌
　　人类的心是个无底洞
　　尝试亲吻尝试拥抱或沟通
　　没有好感再尝试也没有用
　　大多数人都相同
　　喜欢的只是爱情的脸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