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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民间(三) 不是人人都 ...

  •   天色逐渐晦暗,如墨的光线压在整片天空,使人透得喘不过气。

      好浓的死气…

      几人审视这片偌大的树林,层林叠翠的姿色如流水般轻缓地跃进他们的眼里。梦飞花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前抬手后踢脚,将那块石头扔随手一丢。

      空中旋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定睛看着那石头落地的方位,梦飞花指着右边的道,说:“师兄,一子定朝向,咱们从右边这条路进去吧。”

      视线觅着梦飞花伸直的手臂,柳清风只露出一抹极其清浅的微笑,同样弯腰拾起地上的一块石子,隔空一抛,就这样落定在中间那条道上。

      “师弟,看来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啊。”说着,歪头望向梦飞花,“我走中间。”

      如此浓重的死气,根本就探照不出今日死去的尸首在哪里,难怪这都无人出没,看似葱郁的林子,实则埋了不少亡魂。

      “师兄,话可不能说的这么决绝,虽然现在我们道不相同,但直觉告诉我,我们殊途同归。”梦飞花好笑的回怼。

      闻言,柳清风万般好笑,却偏偏不愿让其看见他此刻的神情。

      身后几个孩子眉来眼去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顾云衍小声议道:“你们说,怎么我们师尊们说话都文绉绉的?什么道不同,又什么殊途同归?师妹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让你平时偷懒,掌门师尊的礼节课你一定又在睡觉,连这点都不懂?门规写着学艺先学礼,师兄你还是回去自个翻竹简吧。”单依依抱胸环腰,负气的歪头,随即想到了什么,跑至梦飞花的面前,欢呼道:“花师叔,反正有三条路通往那林子,我们分头行动好了,我和你,云衍师兄和阿星在一块,师尊和洛云在一起怎么样?”话落,回头冲着州洛云调皮的眨着眼睛,像是完全替她谋划好了一样。

      洛云师姐虽然冷了些,可却是天天一门心思放在师尊身上,这么好的相处时间,说不定可以让洛云多了解师尊呢?

      瞧见单依依冲自己眨眼投以暗示,州洛云一双秋目莞尔落在了柳清风那轩然霞举的背影上,顿时颦眉,很是不自然地垂下了眼帘。

      “喂师妹,为什么是我跟这臭小子在一起块啊?我不同意!我要和你一起。”顾云衍上前一步,索然要求。

      “我才不要和你一起呢?万一出现个神魔鬼怪,好歹有花师叔罩着我。”单依依毫不退让,当下抱紧梦飞花的下臂。

      见师兄妹间意见不合,梦飞花滴溜着杏眼,将视线投到最后方一直垂首的陆星河身上,在心底打量着。
      话说回来,清风似乎一直对他那徒弟冷漠相待,这师尊对徒弟不进也不退,可这徒弟吧不进反退?照这样发展下去还怎么得了?如果是这样,倒不如顺水推舟,让师徒两人好好培养培养感情,想着,她探头朝着最后方挥手,兴致盎然道:“陆星河!你与清风师兄一并走,云衍你与洛云一并,师兄,咱们船到桥头见。”

      “欸?可是花师叔!啊…”单依依瞠目,话未落,就被梦飞花捉住了肩膀,直接带着飞身而去。

      和师尊一起吗…
      听到这个消息的陆星河早就掀起了那双亮闪的星眸,老实交叠在腿前的两手不安的相互缠绕攀紧。

      顾云衍上前追了两步,嘴里嚷着小师妹,眼见着人从自己面前消失而去,只好垂头丧脑的作罢,很是晦气地张目怒视陆星河,不情不愿地走到最左侧的道路,“走吧,洛云师妹。”语气慵懒至极。

      一双秋目在那抹天青色的背影上逗留了半刻,州洛云显然失落的抿紧了下唇,无奈下蹙眉和顾云衍往左侧的方位走去。

      左右两道的人各自踏上路程,唯独中间这条路,一师一徒,一前一后,你看他,他看树的站在一条线上,不说也不动。

      陆星河伈伈睍睍,完全不敢靠近前方那人。昨日师尊虽传授了他御马之术,甚至今日还救了自己一命才免遭一劫,可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师尊对自己的不喜,那种感觉就像是明明对他厌恶至极,却还要体面相待。师尊对他真的是自己想的这样子吗?

      “呃…师尊,我们?”鼓足了勇气问道,陆星河怯怯地仰视着柳清风,欲言又止。

      纯净地声音涌入耳内,柳清风淡漠地目视前方一片朦胧的夜景,一声不吭地迈开长腿往林内走去,完全不作理会。只因他不想再伪装那一丝一毫温润如玉的假象,他说过的,这一世断不会欺辱于他,可他柳清风同样不会与他陆星河有过多交涉!

      见此,陆星河呆怔在原地,那双浩瀚星辰的眼眸就这样追逐拉长在柳清风渐行渐远的背影上。四顾看去,周遭一片宁静,陆星河踌躇了半会才跟了上去。

      林间柳绿,在黑夜的照应下仿若镀上了一层浓墨地青黑色。
      陆星河脚步急促地踩在那泥地里,望着前方那抹天青色的身影后,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心叹:还好没有跟丢师尊。

      天色又是暗了一个度,倏地微风四起,刮动周遭的树木发出刺耳的飒飒声,本应该发出鸟鸣欢悦的林木里,却变成了乌鸦的栖息地。陆星河挪着脚,踩中了一枝枯木,脚下发出的清脆声伴着头顶上方掠过的一群乌鸦,让他发冷的抱了下胳膊。

      接二连三间,一道火光从上空劈裂,发出光芒的同时还带起一阵令人打颤地惊声。柳清风透过树顶的缝隙着眼过那道震耳欲聋的雷响,脚下的步子便又加快了些,完全不顾身后追他追的喘着粗气的陆星河。

      等等…

      这股味道是!脚若生风的步子渐渐放慢,当柳清风站在所处的地方后,眼中停留的震撼如长空下再次雷轰电掣的噪声一般,炸响在心底。

      “师…”
      陆星河从后追上,站在柳清风的身后,想开口要回他的发带,却因为眼前的画面顿住下一个音节,他从师尊身上撇开视线,扫视前方。

      陆星河星眸瞠大,惊愕地望着那满地的白骨,以及那些错综杂乱,早已被杂草浇盖住的坟墓。
      最可怕的不是这些,而是…那一颗颗繁枝茂叶的参天大树,上面全吊着一个个面目狰狞,皆是被挖走了心脏而死去的男子……

      新鲜而又浓稠的血液散发出无比浓烈的血腥气,从那些人胸口的大窟窿里涓涓而下。
      陆星河微挪动步子,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稠如酿酒的暗红就这样顺着道路,一路流到了自己的脚尖,吓得愣是往后退了一步。就在他还未从惊慌失色中反应过来,柳清风一个跃身,跨至长空,神色凌厉间,折过一枝柳藤,细长的绿柳翻飞,手上一个用力,便将倾数的尸首拽落在地。

      见状,陆星河绕过那血泊,走到柳清风的身侧,目不忍睹地闭了下眼。仰首对柳清风道:“师尊,这些都是被挖去了心脏的男子。”

      睨了陆星河一眼,“不用你说为师也知道。”从地上拿起一枝早已枯干的枝丫,在地上画了几个符咒。
      陆星河望着那串泛着金光的梵文,那是超度的意思。愣怔之余,陆星河便目睹那些死不瞑目的人逐渐合上了眼皮。

      看见师尊一手一个将两具尸首拖至那杂草后方的坟墓堆里,正想上前帮忙,却在瞥到那墓堆里伸出一个接着一个黑色亡魂的黑手后,陆星河直接惊呼:“师尊!”
      他想提醒柳清风小心那些在他背后朝他张牙舞爪地张手索命的亡灵。

      柳清风不为所动,背过身,继续处理手上的事,在瞧见陆星河那一脸警惕的模样后,他轻笑道:“怕了?”

      闻言,陆星河身体顿了顿,慌忙的摇了摇头,可他却始终迈不开步子,一双纯净如泉水般的美目垂下,睇着自己的鞋面。

      见状,柳清风忽道:“以前害怕山上有坟,野地里埋有鬼,后来我不怕了,因为你害怕的每一个鬼,都是别人朝思暮想却无法相见之人。”话落,淡漠地望向两步之外的陆星河,“不是人人都有所念,也不是人人都被所念,有人害你千苍百孔,可鬼却未曾真的能动你半分…”

      不愿多看陆星河脸上稍作惊艳的神色,他在心中顿感悲凉,空滞的望着一侧的墓碑,当下嗤笑。
      哈哈哈,他使我千疮百孔,可鬼却未曾能动我半分……真是可笑、太可笑!这些死去的亡魂好歹还有碑文作伴,可他柳清风呢?就连死的那一刻都无人问津…
      神绪瓢泼到自己在地牢内服毒自残的画面,眼角的泪水就这样滑落在唇边,藏在衣袖内的拳头已然被情绪冲昏地握紧。

      师尊…这是哭了吗?

      就在柳清风说完那句话时,陆星河便鼓足了勇气站在他身侧,任由那些招魂索命的鬼爪扑棱在自己的背上,狠狠的拍打。

      陆星河抬起那双被碎发遮盖了些许的眼眸,定了神思的凝视着师尊掩在青纱下轻阖的眼目,那有晶莹的液体从里面滑落。
      下一幕,他突然伸手接住那一滴泪,捧在掌心,湿润而温热。

      柳清风被他这一举动震在了原地。

      岁月静好地瞅着掌心的一点透明,陆星河突然朝着柳清风露出一抹笑若星灿的面容,开口道:“师尊,定是个温柔之人。”能说出这番话的人,一定很温柔,能说出这番话的师尊,他的内心一定是个温柔至极的人。

      温柔?

      瞳孔放大,一瞬的错愕,柳清风在心间不断重复着温柔两字,忽而挑眉一笑,自言自语地反问:“温柔?”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从未有人这样评价过他,明明是在上一世想尽办法折磨自己的人,这一世居然说自己温柔?他柳清风当真不敢相信。

      眼神锐利地盯着陆星河,不屑道:“以后莫要让我再听到你说温柔两字!为师,很、不、喜、欢!”一字一顿间,柳清风转身不再看他。

      睇着柳清风那不愉快地脸庞,陆星河锁紧了眉梢,嗫喏了两下唇瓣,想开口的话又吞回了肚中,很是识趣的闭上了嘴,知道自己又惹师尊不开心了。
      沉默地睇着那抹背影,陆星河帮着将那些尸首埋进一个个坑里。

      薄汗微出,扫视着周边已经寥寥无几的尸首,陆星河抡起手腕擦拭着额角的汗液,额前细密的乌发早就贴在了鬓旁,半干半湿,像是刚才在雨中跑过一般。他踮脚眺望前方的柳清风,畏缩着上前,两手交迭在腿前,视线安在了柳清风手腕处垂落下的发带上,说道:“师尊,弟子先前的发带…”

      他不提,他倒是给忘了。
      将所有的尸首都安葬好,柳清风取下腕上的翠色布条,两三步走至陆星河面前,将那绑带伸手递过去道:“拿回去。”

      流光转动,陆星河将目光坠在柳清风那双纤长的指尖上,低声道:“谢…谢师尊。”低头,抬手准备取过。

      “什么人!”

      柳清风斥道,眉峰皱紧。感受到周遭传来不同寻常的杀气,不等在场的二人反应,一支箭由远及近的射来,卷起一股强劲的气力直直穿透陆星河还未接过的发带,力道猛然,连箭带布扎定在一棵古木上。

      陆星河吃痛地缩手,右手面早就被箭镞擦破了皮肉,滚烫的鲜血顺着指骨流下。

      屏气凝神,柳清风动了动耳朵,听着周遭刮起的乱风急促而喧嚣。

      一个… 不对!两个,等等,好像是…更多!

      在心中暗数人数,柳清风只觉来者不善。难道是来和自己索命的?不对,根本说不通,换作上一世想屠他命的人数不胜数,可他现在所处的境况,他连下山的次数皆比同门的师兄弟少,仇家可谓少之又少,刚刚那箭镞的转向和那股劲气明显是往左下方偏去…

      垂眸锐利的睇向站在他身侧的陆星河,视线迅速扫见他捂住胳膊的手。难道刚刚那支箭是冲着陆星河来的?!可刚刚那支箭分明是想致对方于死地!到底是什么人想要他的命?

      冥想间,却感到一股劲风,倾数的暗器极快的朝陆星河那方袭去!

      “师尊小心!”陆星河大喊,顺手捉起地上的木棍作防御。

      呵!要小心的人是你才对,别人来要的可是你的命,与他柳清风何干?如果是这样……他是不是可以借刀杀人,好以绝后患?万一有朝一日,再被这小子踩在脚下,何不现在解决了干脆?

      如若不是当年陆星河领着那帮老不死的东西讨伐自己,凭他的功力绝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是因为他,自己才会饱受炼狱般的痛苦!他恨他!

      内心的阴狠再度涌上心头,柳清风唇边挂起了一抹诡笑,在心里打着一副算盘,右手早已渐渐抬至在陆星河的后背,就等着下一秒将人推向那无数飞射而来的箭上。

      掌风稍作运气,柳清风欲借内力将人推出去,就在一指之隔的距离,有股很强的灵力与他抗衡,当下屏足了气力,将全身的内力集于一掌之中,就在柳清风以为可以碰到陆星河时,那股力量像是吃了爆炸丸一样,直接将他弹出去半米。

      浑身如灼烧般疼痛,尤其是那掌心!

      可恶!为什么会这样?!捂住掌心,柳清风欠身,暗自颦眉。

      顷刻,那抹悠悠的男音再次响彻在柳清风的心间:“世上皆有因果,世间万物都是守恒的,难道你忘记自己之前承诺的话了吗?若你心生恶念想置他于死地,你亦会在他陨落之际爆体而亡,记住,你和他千丝万缕,形影相随,不可分割…”

      美目狡黠地狠盯着陆星河的背影,柳清风闭目屏息,挥动神识朝那声音斥道:“哼!你莫要说这些有的没的!什么因果报应?什么天道好轮回?!若不是他我就不会沦落于此,我心中有恨!你叫我如何能善待于他?!”

      “我说过,未将你记忆抹去就是为了让你悔改,若你还这么执迷不悟,我给你的这条命照样可以收回,你大可试试!”

      闻言,柳清风垂首沉默,若他说的是真的,那自己万不可轻举妄动,可这人到底是谁,难道就是他一直以来在护着陆星河,致使自己动不得这小子一分一毫?如若当真如此,那此人便是有着扭转乾坤的回天神力,这么强的人,未免也太荒唐了!

      “若你心善,对他抱有舍生取义地大义之道,彼时,你便可碰他。”语毕,声音便再次消失匿迹。

      舍生取义…难道是要自己对他心存善意,便能触手可及?这么说来先前能碰他是因为自己抱着想护他的心切,所以才…拧眉沉思,柳清风轻阖双眼,嘴里念着口诀,他边走边念,如沐的声音缓缓地闯进陆星河的耳内:“大怒不怒,大喜不喜,可以养心;见善必行,闻过必改,可以蓄德…”语毕,微凉的指尖覆上了陆星河的后肩。

      屏神凝气,柳清风你可以的…

      触碰到由衣物上传来的余温,柳清风惊异地张开了双目,他真的能碰他了?

      “师尊小心,前面!”陆星河在这一刻惊叫,扭头望向站在自己后侧的柳清风。

      眼见着那些乱箭挥如雨下,柳清风当下一个反手,拎住陆星河的后襟往后飞身退去。

      诡异的是,那些箭如同长了一双眼睛直直的逼向他们。正想着如何闪躲,就听陆星河又是一声高呼:“师尊,后面!”

      疾首回看,后方同样射出无数的短箭,前后夹击,左右更是难以容身逃脱。眼眸锐利地看向此刻和他神情一样紧张的陆星河,柳清风当下不觉生气,当即在心里叫骂:真是个麻烦精!没想到自己还得替他收拾这种烂摊子,他倒要看看是谁想要了你的命!

      “花师叔,你真是吓死我了,你干嘛要让阿星和师尊在一块啊?”单依依拍了拍胸脯,歪头困惑的瞅着梦飞花,仿佛还神游在方才被带飞的情景下。

      听后,梦飞花蹲下身很是不客气的屈指敲了敲单依依的脑门,喟叹一气道:“你这丫头,平时瞧你挺机灵的,现在脑子不灵光了吧?”边说边走,“你说说,星河自从拜师在你师尊门下多久了?就从我那边的弟子口中听到的,皆是清风师兄待他冷漠寡淡,置之不理,以致身后一片弟子对星河这孩子冷眼相待,更过分的也有。让你师尊和星河一路同行,好歹…”

      “我知道了,花师叔你不就是想撮合师尊和阿星两个人的感情嘛,哈!被我说中了吧?”单依依跳步在梦飞花的面前,一脸笑眯眯。

      虽然话被打断,但依依这丫头知她心意,很好,赞许的点了点头,朝单依依道:“聪明~”

      单依依洋洋得意:“那是~”

      林间的另一边,顾云衍和州洛云两个人沉默不语的走着。

      “师妹,我总觉得这里我们来过呢?这不就是我们昨天来的郊外吗?”顾云衍一惊一乍的找着话题。

      州洛云冷漠地瞟了他一眼,点头,“是这样的师兄,我也觉得眼熟。”

      “娘哩个亲啊,师妹,你说我们是不是鬼打墙了?我们昨天来的时候外面不是没有分叉口吗?”反应过来,顾云衍被自己的想法给吓住,整个人缩在州洛云的身后,探头探脑,却在下一个拐弯口撞见了两个人,他忽地眼目一亮,笑脸喜相迎地挥手喊道:“师妹师妹!依依师妹!我就说我们有缘吧?你看绕来绕去我和你居然是第一个碰头的。”

      顾云衍可谓高兴的手舞足蹈,可这单依依就不一样了,没好气的耷拉着脸,很是无言地白了顾云衍一记刀眼,说:“我两只耳朵都没听到你说过我两有缘,师兄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在我面前咋咋呼呼的?”

      “喂,小师妹,你这话师兄我就不爱听了,我那是见到你高兴,换作一般人你师兄我才懒得和他咋咋呼呼呢!”似有不满的意味夹裹在言语中,顾云衍委屈道。

      “轰——”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伴着一道耀眼的强光从林间的另一端传来,梦飞花等人皆是遥首看去。

      “这是…”梦飞花闻到风中袭来一股熟悉的香味,随着气流不断翻涌。

      这不就是清风师兄身上的沉香味吗!

      “花师叔,那边好像有打斗的声音…”单依依开口,后捂嘴惊呼:“那个方向不是阿星和师尊的位置吗?”

      “过去瞧瞧,说不定是师兄他们遇到了什么事情。”一手抹过腰间的软剑,梦飞花领着几人往那处奔去。

      就在抓着陆星河退身的同时,柳清风早在掌中运气,眼见着前后的飞箭很快就要落地,柳清风以最快的速度甩开陆星河,将他往右侧安全的地带推去。

      “师尊!”

      不顾面摔在地的陆星河,柳清风掌风一转,挥出一片灿烂的光幕,连连击落了那一支支飞箭。就在那一刹,一阵淅索地脚步跃至而来,悠悠中一道宏亮而戏谑地男音从前方传来:
      “想不到居然能躲过我那么多支箭?看来你很强,可惜啊,你没我帅,还是个瞎子。”

      柳清风仔细听着那声音,沙哑稚嫩,声线虽不如陆星河那般清脆干爽,但一定和陆星河的年纪一般大,甚至比陆星河都要小一些。

      流光四下飞转,柳清风轻嗤一声,“是吗?”

      “当然。不过我奉劝你一句,不要多管闲事,我要的可是你身边那杂种的命!”声音一转狠厉。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柳清风摇了摇手中的扇子,遂道:“你让我不管我就不管,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哦?”那人拖了个尾音,“那可由不得你了!”

      语毕,一层层绿叶被一只只尖利锋芒的爪子拨开,从里面崩出一个个长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说直白些,就像是变了异的猴子。

      “师兄!”
      “师尊,我们来啦!”

      “阿星,快起来!”单依依冲在最前,搀起陆星河,目光却落在他的手上,“呀!你怎么受伤了?”

      陆星河慌忙摇头,拧眉道:“我没事。”下意识地捂住那鲜血直流的手面。

      “师兄,发生了何事?”梦飞花跃至柳清风身后,神色很快捕捉到那树叶缝里的黑色魔猴,手中的软剑徒然握紧。

      顾云衍与州洛云早已取下衣内的符咒,准备一战。一侧,单依依即刻挡在陆星河的面前,神色一转严厉,对着陆星河道:“阿星,你可千万别离开我身边,这些魔猴爪子可是锋利的很。”

      陆星河眼神一凛,回了句好。进山这么多年,自从师尊收了自己后完全不闻不问,每次师兄弟们练习心经、比武练剑,他一直都是被师尊单独拎出来站在最前方罚站的那个,学习的机会可谓甚至又少,除了会一点闪躲的技术外就别无其他了。
      陆星河和单依依两人一前一后挪着步子,脚下的枯枝一个接一个的被踏折,只剩下三步的距离便可挨近师尊他们。

      就在众人屏息拧眉间,栖息于树上的魔猴溘然发出扰人心乱的嘶鸣。
      黑夜的影子混着一腔腔满腹悲凉的嘶嚎,幽红的眼睛融于暮色,随着最后一声哧叫,枝叶窸窣作响,数名魔猴跃身而下,朝着树下的几人发起进攻!

      措手不及仅在一刹那,远处一人抓住几人齐心抵御那些魔猴的空挡,暗红的身影直接朝着陆星河的方向凌空飞驰!

      彼时,柳清风才看清方才出声那人的面貌,一双火红幽冥的褐瞳傲气十足,赤膊上阵,两双上臂沿着肩部张刻着酒红携墨的纹路,星星点点,好不气派。只是看着稍显年幼,那个头仿佛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眼见着那人一掌就要偷袭在陆星河的天灵盖上,几乎是迫不得已,柳清风一个旋转飞身,运足了体内的灵气,徒手相接,与那人一掌击合!
      顷刻,周边荡起一阵波光,气力相较,震地厮杀的魔猴倒地无数。

      这人……好浑厚的内力!

      鬓角的细汗微坠,那人警惕地眯紧双眼,睇着柳清风,掌心的火候又添上一层力气。

      见对方顿感吃力,柳清风欣欣自得,笑道:“也不知方才是谁和在下说本尊没他帅,怎么?区区一掌就快撑不住了?”

      “哼!你休要瞧不起本帅!我阎修活得岁数可比你一个修仙的有年头呢!”

      “活得比我久?可惜了,你这资历还不及我一半!”语锋斗转锋锐,柳清风趁着唇舌交战的空挡,屈臂往前一推,那名唤阎修的魔人直接被弹飞在地。

      发现局势不对,阎修抹了把唇角的血渍,“你以为你护得了他一时就能护得了他一世吗?”语毕,那幽红地褐瞳落在了陆星河的身上,“咱们走着瞧!”打了个响指,周遭的魔猴刹时烟消云散。

      望着那人飞身而去的背影,柳清风眉心紧锁。
      魔族的人为什么要杀陆星河?上一世,陆星河不是已经成为了魔界的君王了吗?难道是这中间有什么故事是自己不知道的?也是,毕竟那时的他天天被关在牢狱里,外面的风声他可是一点都不清楚,就连陆星河怎么成为魔君的都不知。

      还是说…他本就是魔?

      思绪翻涌,柳清风看陆星河的眼神越发的深邃、直截了当。
      可是很快他便打消了陆星河是魔族血统的想法。若他真是魔族的人,应当会显示异瞳才对,就算魔人可以隐藏这一迹象,可还未成年的魔物绝对无法做到这一步,除非是纯正的魔族血统。

      这小子唇红齿白,眼瞳黑白分明,眸色墨黑,还格外的金亮,分明就是一介凡人所脱。得找个时间去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测,若这小子当真是魔人,他便有理由将他驱逐于山,老死不相往来!

      免得搁在眼前看着心烦。

      抬眸的瞬间,与柳清风的视线相撞。陆星河呆怔地眨了两下眼帘,上前作揖道:“多谢师尊救命之恩。”说着,不敢立马抬头,被杂乱的刘海淅淅沥沥盖住的面容下,一双秀眉微皱。

      睨眼相看,柳清风开口,不屑道:“阿谀奉承,不必。”话落,他眉峰一挑,有意为难着对方。侧身很是自然的拂开手中的扇子摇了摇。

      六个大字,扎扎实实地打在了陆星河的心上,还未发育完全的喉结往下咽了咽,略显慌张的直起身子,终是开了口:“不是的师尊,弟子、弟子是真心想感……”

      “师弟,我们去前面看看。”

      可惜,陆星河到口的话并未说完,就被柳清风致死于胎中。见自家师尊完全不想多看自己两眼,陆星河只得乖乖闭嘴,垂头丧脑的盯着脚上的那双脚蹬长靴。

      “咳嗯!”

      梦飞花见柳清风顾自地往前方走去,随即俯身,掩唇故作轻咳的提个醒,用着生怕被柳清风听到的嗓音道:“那什么,星河啊,别多想,师兄他刀子嘴豆腐心,脾气臭的很。别看他表面上这样,心里可不一定是这样想的。”信手拍了拍陆星河的肩,以示安慰。

      闻言,陆星河抹唇付之一笑道:“多谢花师叔,星河已经习惯了。”

      语罢,梦飞花很是心疼地看了眼陆星河,瞧瞧这一句习惯,道尽了委屈心酸。明明笑得牵强,这孩子还要用眼神说着没事,清风师兄啊清风师兄,这么温顺乖巧的可人儿,资质更是不差,你怎么就偏要冷漠相待呢?她前两日还以为师徒两人关系有所好转了,没想到却还是这番不冷不热的场面。师兄啊,麻烦你睁大眼睛看看这孩子好不好呀?

      前方,柳清风轴身,在望见梦飞花一脸哀天哎地的愁苦模样,以及一张粉唇不知道在滴滴嗖嗖些什么,不耐道:“师弟在想什么呢?还不快去找那具尸首?”

      听着那不善的语气,梦飞花连忙应声:“啊,来了来了。”马不停蹄地飞奔到柳清风的身侧。她可不敢得罪他这个师兄。

      “陆小白脸,你碍着师兄我了,让开!”

      “师兄!你又欺负阿星,旁边明明很空的!”单依依不悦。

      顾云衍从身后推了把陆星河,嚷嚷着。陆星河因此一个踉跄,望着从自己身边跃过,大摇大摆而去的身影,虽然心里极度不悦,可对顾云衍也是能避就避,他也不喜计较。

      兀自叹息,跑向一颗树下,连忙取过先前被箭射中的发带。可惜早已经断成了两截。

      下一秒,他眉头舒展,将两根带子系了个结,很是利落地绑在了发上,陆星河遥首看着逐渐走远的几人,小跑着追了出去。

      魔宫。
      一人捂着前胸腹,猛烈地干咳,嘴角留有的血丝早已干涸。阎修体力不支地匍匐在地,视野混沌间,一双黛蓝的长靴渐行渐近地停在自己的面下,倏地掀目,望着那张与自己八分相似的脸,此刻嘴角正噙着笑。

      “哎呀,我猜猜看,这是任务失败还惹了一身骚啊,谁能把我们盖世无双的魔界左将帅打成这样?阎修,别看你长着一张娃娃脸,就凭你这身体和你这年纪,啧啧,到底是老咯。”

      该死的阎罗,竟敢这样讽刺他!

      冷哼一声,阎修扶地而起,“阎罗,你在说我的时候,是不是也在说你自己?”

      名唤阎罗的魔人挺直了腰板,从阎修身边擦过,“殿下还等着你的好消息呢。”话音落,人也渐渐从阎修的视野里汇成一点星芒,直至消失。

      阎修阎罗乃是魔界众将的领帅,阎修为左,阎罗为右,两人一火一水难以消融,身形相貌更是极为的相像。
      只是这次阎修被上面那位小主子派出去,执行了这场秘密任务。

      蹒跚步履,阎修睇着大殿之上的那人,他手执文卷,侧卧于榻,一手撑着脑袋,用着一个极其舒服的姿势卧躺着,着实一幅认真而又慵懒的模样靠在靠几上,踩在榻上的一双黑金马靴彰显着傲气奢贵,就如同穿着它的主人一样。

      殿上那人似是察觉有人进来,垂手将手内的文卷往左挪了挪,届时,才看清那人的真面貌。

      稍显稚气的面孔却也看出,这人出落的俊美非凡,剑眉,高鼻,星目,瞳色如日般光耀,前鬓下的刘海盖住了半边额角,额前缠绕着半根银制的铁饰抹额,好一个金贵潇洒美少年,放纵不羁临殿前!
      此人便是魔尊姬无焱的儿子,魔界唯一的殿下,姬楚铮。

      说来也奇怪,阎修还真是不明白这位小祖宗是怎么了,非要派自己去杀一个乳臭未干的毛臭小子?好歹他也是一魔之将帅,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还真是有失他的威严。

      “进展如何?”

      悠悠中,殿上那美少年开了口,朗朗的少年音,中气十足,威严而醇厚。

      阎修单膝扶地,翘首仰望着姬楚铮,顿了片刻,垂首道:“阎修无能,未能完成殿下交待好的任务,任凭小殿下处置。”

      屏住鼻息,阎修大气不敢喘一个,这小祖宗他可得罪不起,莫说他是自己的小主子,就算不是他也不敢惹呀。
      乃至这整个魔宫,只要有人在背后提起这小祖宗,无不是用小混世魔王作代称,可想而知,殿上那位的脾性是如何。

      四周寂静的像一潭深水,让人一颗心悬在半空久久不能落下。

      阎修一直保持垂首谢罪的姿势,本以为下一秒就会听殿上那位摔了手里的东西咒骂,然而现况却是鸦雀无声。

      安静,除了安静就是安静。

      倏地,他听着从前方传来的脚步声,就在以为自家小主人要准备对自己用刑以示惩戒,一双黑金长靴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随之而来的是一双白嫩的手搀起了他,阎修心下一惊,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这,这也太反常了!?

      谁知,姬楚铮将他搀起后便双手负于腰后,朝他道:“阎修辛苦了,我早就料到如此,此事莫要让除你我之外的第三个人知道,你且回去好生养伤。”

      我的小祖宗啊,你早知道还要我去白白挨这一掌做什么?诶…也罢,恶人自有恶人磨,谁让他倒霉呢?

      所谓主子的事,做下属的能做就做,最忌讳的就是多嘴多舌,压住心中的疑虑,阎修躬身抱拳退下。

      好巧不巧,阎修刚走,一个匆匆忙忙,矮腰驼背,人中两边带着八字胡须的人从殿外进来,在望见殿堂之上的姬楚铮后,一双豆豆眼蹭得发亮,大呼大喊,“哎呦,我的小祖宗哟,你怎么还在这啊,小的不是昨日和您说了,哎呦哎呦,哎呦呦!”

      话音未落,那人就因与自身身材不相符的衣服绊倒在地,很是没有形象的一路滚到了姬楚铮的鞋面前,随即从龟壳里钻出了头,抚了把头上没有几撮毛顶着的发冠,“哎呦,丑丑我的老骨头哟!”

      龟丑丑替自己揉了把腰盘子,眼冒金星地望着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小主人,随即心中一跳,拍着他那光碌碌的脑门,“哎呦小祖宗哟!你怎么还在这,昨个小的不是和您说了,今日二宫主前来,已经在外殿恭候多时了。”继续说着方才因为意外还没有说完的话。

      姬楚铮脸上的漠不关心与龟丑丑急地一团乱麻,摇着手中蒲扇的举动形成鲜明的对比。

      “既然是姨母来了,为何要让她在殿外候着,请其进来不就罢了,龟爷爷,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姬楚铮斜视龟丑丑,款步走在大殿之上,随即坐落,捞过附近几案的一盏茶,即饮。

      岂料龟丑丑万分憋屈,很是一脸爱你在心口难开的模样,提着衣摆屁颠屁颠地跑到姬楚铮面前,“可是、可是小魔女也来了,我这也不是怕您…”

      “噗——”

      话未完,座上那位刚入口的茶水瞬时倾泻,一滴不落的全喷在了龟丑丑那张光滑的脸上。

      “什么!那个臭丫头,不行不行,本殿下要躲起来,对对对,躲起来,龟爷爷,你赶紧去外殿对姨母说本殿下今日闭关,就不接见她了,改日再叙!”

      仿佛听到什么错愕的消息,先前的坦然自若摆在此刻哪还有半分?姬楚铮从榻上弹起,当下没形象的上下乱窜,找着可以供他藏身的地方。

      龟丑丑早在那一口水掺和着茶的状景下呆若木鸡,胡乱了用袖子擦了擦他那‘英俊潇洒’的老脸,看着此刻在整个内殿疯狂跳窜奔跑准备躲藏的小祖宗,不禁失笑。要说这小祖宗,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偏偏怕那二宫主家的闺女,小魔女袅炊烟!

      姬楚铮急得如跳蚤,就差能一步登天飞他个九霄云外,莞尔,就听到一抹圆珠玉润的声音。

      “没想到我这外甥这么怕我家闺女?”

      背后一凉,姬楚铮可谓一僵,木然的转头,看着面前的女人,不是他的姨母韶华君是谁?

      嗯?不是说小魔女也来了吗?怎么不在?姬楚铮暗道,看着姨母身边空荡荡的位置,眉目很是细微的一挑。

      韶华君似是看出自家外甥的疑虑,姣好的面容泛着笑,说道:“知道你怕我家那个,我便把她留在殿外了。”好笑的捂唇,匿笑。

      故作轻咳,掩饰方才咋呼的模样,正色道:“父亲大人如今在外游湖四海,少则几个月才能归来,姨母今日来是?”

      闻言,韶华君笑道:“当然是来看我姐姐。”

      听后,姬楚铮原本还噙着笑的嘴角瞬间垮下,白皙细长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见状,龟丑丑很是识趣的退下,韶华君亦是垂下了眸子,喟叹一气说:“都这么久了,她还是不肯出来吗?”

      姬楚铮轻点头,阖了下眼张开道:“姨母若是想见母亲便自行前去即可。”语毕,转身迈上殿内的云台。

      无奈摇首,韶华君便知楚铮这孩子心中有结,知道自己多说无益,韶华君只好转身离去,只是自己的姐姐这么多年一直都在为那件事心存愧疚,甚至心中含恨,自从生下楚铮后,便将自己关在寒宫不愿见任何人,只怕母子之间心生隔阂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

      大殿内,姬楚铮坐于榻上,抬眼望着姨母离去的背影,突然握紧了先前拿在手中的文书。
      岂料,他忽然松了手,那看似文书的横幅就这样摔落在地,一眼望去才知,里面根本什么字都没有,而是画着一张少年的图像。

      陆星河是吗?连阎修都动不了你,可真是好命!一切都是因为你!只不过是个野种罢了!凭什么从我未出生之时就剥夺我应得的爱,只有你死了,这魔界的一切,包括母亲大人!这里所有所有的一切才真正的属于我!魔界未来的君王只能是一个,这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陆星河,咱们走着瞧!

      怒气油然而生,姬楚铮心乱如丝的怒视着那画上的人,下一秒,掌心冒出了火焰,很是无情地将那副字画烧了个灰烬!

      这次,有必要亲自动手了,不过,他可不能就这么让这野种就这么便宜的死去!

      好戏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民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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