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连江雨菲菲》梓桐花幕

114、第五十三章 童 年2 我们都会幸

　　宋雨泠很小的时候，一家人从乡下迁到了县城里。那时候她的姐姐还没上小学，她三岁，弟弟一岁多。
　　宋雨泠的姐姐因为是在父亲年龄很大的时候才生的头胎，被父母很是重视。加上她从小身体弱，经常生病住院，所以父母对她百般呵护和疼爱。
　　到了二胎的时候，爸爸的妈妈也就是奶奶，希望他们生个儿子，好给宋家延续香火。那时候计划生育已经很严了，妈妈躲在乡下生下了二胎。等发现还是个女儿时，奶奶立马就恼了，不但不去理坐月子的妈妈，甚至都不愿意来看刚出生的宋雨泠一眼。
　　妈妈因为心情不好，奶水不足，那时候又没钱买奶粉，父亲就在村里找了个也刚好生了孩子的乡下女人，给人家家里拿了一包玉米，让她在那乡下女人家里跟人家的孩子一起吃奶，美其名曰找了个“奶妈”。
　　后来没过几个月，母亲又怀上三胎。这次为了保住父亲的工职，更是要躲着生。他们把宋雨泠留在那乡下人家里，带着老大怀着老三躲到了另一个村子里。
　　后来弟弟出生了，奶奶总算是喜笑颜开——宋家有后了。
　　忙着照顾一双儿女的父母，几乎把宋雨泠忘了。那几年里，他们迁了好几处住处，但一直没来接她，只是每个月给那家乡下人很少的一点钱作为她的生活费。而那家乡下人很是本分，因为生活本不宽裕，能拿到一点钱就很尽心，把宋雨泠好好的养着，一直养到两岁多，家里人才来接她。
　　只是一直到两岁生日都过了，她还没有名字。被接回家的她，虽然长白白胖胖的，但父母都觉得这个孩子很笨，不怎么会说话，生得也不怎么讨人喜欢。奶奶更是对她不冷不热，没一个人真心把她当家人。
　　没有名字的她，姐姐第一次看到她随口就她叫“老二”，后来父母也这么叫，一直叫到了三岁。直到她要上户口了，而且也不能一直“老二老二”的叫下去，父亲才给她起了个名字——宋余粮。意思是希望她能给家里带来好运，让家里多一点收入。
　　就因为这个名字，让宋雨泠从小学到初中，无数次被同院小孩、同班同学挖苦嘲笑。很小的时候在她幼小的心里就无数次发誓，如果可以，她再也不想叫这个名字。
　　后来父母的工作忙起来，慢慢长大了的宋雨泠几乎承担起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洗碗、做饭、洗衣服、擦地板……
　　五岁那年，她还很矮，还没有灶台高，母亲就让她站在一张小板凳上洗碗。那时候的橱房几乎是露天的，外面下着雪，四面漏风的橱房跟外面的温度几乎一样。洗碗水冷的跟冰一样。她把小小的手伸进水里，用黑乎乎的抹布洗着碗。洗完一个，把双手凑到嘴边哈几口气，等被冻到麻木的手有点感觉时再接着洗。一个冬天下来，她的十根手指全部长满了冻疮，又红又肿，一旦暖和的时候，冻疮又会痒的要命。那时候也没有润手霜，刮大风的时候，她的手关节处肿了的地方有时候会皴裂开，血流的很长。
　　再后来，她们都上学了，从小她只能用姐姐用过不再用了的东西，上学后她所有的书包文具衣服鞋子，永远都是二手的，她几乎从没有用过属于自己的新的东西。
　　每次她问妈妈为什么不能给她也买新的时，妈妈都会说：“你姐姐比你大，她穿过的鞋穿过的衣服用过的书包，你用刚好，不浪费。”
　　如果她还要哭闹，那等着她的就是妈妈凶狠的眼神和重重落下的巴掌。
　　所以，姐姐的东西永远是新的。弟弟是男孩子，自然也是新的，只有她永远是用旧的，一直到初中毕业。
　　那年她初中考高中考得很好，考上了县重点高中，而且还分到了重点班。父亲破例给她买了一块新的电子表，姐姐看到了，很是不高兴，从她手里抢了过去。她为此生了很大的气，跟姐姐大吵了一架。
　　后来母亲没有骂姐姐，而是把她叫过去，叫她让着姐姐，她说：“你就让你姐姐先带一段时间，等她不想带了就还给你。”她问为什么，母亲很奇怪地说：“她身体不好，不是从小什么事都让你让着她吗？你不是一向都是这么做的吗，今天怎么了？”
　　她记得，那天她跟母亲顶了嘴，她说：“为什么都是要我让着她，衣服鞋子书包我都是用她剩下的，凡是我们吵架也都是我的错。这次明明是爸爸给我买的新手表，我为什么还要让着她？为什么？为什么人家家里都是大的让着小的，为什么我们家里是反过来的。我道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母亲一听这个话，没像平常那样一巴掌打过去，怒道：“呵呵，你不是我亲生的，难道还是我捡的？行了，听话。”
　　从那以后，宋雨泠一直觉得，她真的可能不是妈妈亲生的，这个怀疑一直持续到她上大学。直到很多年以后，宋雨泠终于明确的知道，她是妈妈亲生的，只是她和其他人都不喜欢她，只是她们觉得她是家里多出来的人而已。
　　到十五岁的时候，她知道，她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她就要离开那个小县城，离开家，离开那些待自己不像家人的家人。虽然她那时候根本不知道，离开家离开那个县城后，自己的前途会通向哪里，但她只是一根筋的认定，只要离开那里就会好。
　　从初中起，她就想着，什么时候她能真正自己决定自己的一切，而不是让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
　　那时候她小小的脑子里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她认为，只有上大学，上好大学，去更大的地方，才有可能改变现在的一切。所以她非常努力，学习上从来不用家里人管。高中那几年，她几乎没有出去玩过，全部的时间，除了做好家务外，都用在了学习上。
　　后来，她终于以很好的成绩考上了临杭大学，那个离家很远的学校。父母对她的态度也好一点了，但从小到大养成的那种习惯是改不了的了，那就姐姐弟弟永远排在她的前面，她就是家里的二等公民。
　　终于离开了家，到了更大的地方，认识了更多的人。宋雨泠觉得自己像一只飞出了牢笼的鸟，终于获得了自由。
　　还有一件事是让宋雨泠特别开心的，那就是满十八岁那年学校统一办身份证，她自己把自己审请身份证上的名字改成了现在的名字——宋雨泠。那时候她特别喜欢唐诗宋词，她觉得“雨霖铃”这个词牌名真的很美，但她不喜欢“金”字旁的铃字，又很喜欢下雨时的声音，于是就给自己取了这个“泠”字，读起来跟“宋余粮”很像。
　　当她拿到崭新的身份证，看着上面“宋雨泠”的名字时，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战胜了什么，好像命运的缰绳终于掌握在自己手里了一样，无比幸福。
　　……
　　宋雨泠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眼神从很远的虚空中收了回来，看着程菲菲。
　　程菲菲很早就吃完了自己的早点，她用手支着下巴，几乎没换过动作。她一直很认真很专注地听着，没有打断宋雨泠，也没有发问。
　　程菲菲听完这段长长的自述，心里酸酸的，眼眶有点发热。但她知道宋雨泠肯定不想看到她流泪。她的脾气程菲菲知道，宋雨泠从不想别人同情她，她说过，只有弱者才会博取同情。
　　可是，程菲菲想，为什么一定要死撑着做强者啊，为什么就不能示弱一点呢，你也是个女人，你也应该是被从小呵护着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啊。命运本已对你不公，你又何必再对自己那么狠呢？！
　　可这些程菲菲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程菲菲为了打破空气中看不见的悲惨气氛，展颜一笑道：“所以啊，泠姐姐你现在那么能干，也是因为从小就能干啊，这就是人家说的吧，你过去经历的一切都会成为你的财富，所有受过的苦难，最终都会让你更强大。”
　　宋雨泠苦笑了一下道：“呵呵，那我情愿不要强大。没有经历过苦难的人，永远无法理解别人的遭遇，更没资格要求别人把苦难当成变强大的动力。如果可以，我情愿不要有这些财富，我也希望像你一样有个幸福圆满的家。”
　　程菲菲哑口无言，但她知道，她说的对，自己是没资格的，谁都没有这个资格。
　　宋雨泠看气氛被自己弄的更冷了，知道自己太严肃，毕竟程菲菲也是一片好心。
　　她放松了一点神经，长舒了一口气道：“菲菲，我不是说你。你有幸福的家庭，有爱你的爸妈和家人，那是你的福气。我羡慕你，但不嫉妒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真心希望你幸福。”
　　程菲菲也笑笑道：“嗯，泠姐姐，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虽然前十几年你可能不那么幸运，但我也相信你以后一定能幸福的。我会永远是你的好朋友，好姐妹。你这样的人，值得得到更好的，值得更好的人待你。”
　　宋雨泠点点头，微笑道：“嗯，我们都要幸福。”
　　程菲菲笑着回应道：“嗯，一定，我们都会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