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攻略手册[猫版]》没收星星

13、是原亦是缘01

　　01

　　老人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随后移开视线：“没看过。”
　　随后又道：“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吧。别来打扰我们了。”

　　这话说得格外生硬，像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般撵着她走。

　　倪子颜将目光放在了老人的背影和步伐上。
　　很奇怪。
　　和先前所见完全不同，现下的老人走起路来，脚步里透露着一股轻快，竟泛漫着童真。

　　小女孩从远处摘了一捧花，蹦蹦跳跳地回来，将花束递给倪子颜：“漂亮姐姐，给你花花。”

　　倪子颜愣住，她的左手还握着女孩先前递来的花。她低头看向女孩，女孩如同栽进了循环，重复着一样的行为和动作。就连唇角的笑容，都如方才一般无二。

　　老人的脚步也停了，站在原地静默不动，像在思考什么。最后还是做出了什么抉择，沉沉叹了一口气，不过并未回头：“拿着吧。”

　　倪子颜知道这句话是在同她说，于是便伸手将花束接过，两束花混成一束握在手心里。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闯进这里的，天快黑了，还想出去的话，就先跟我走吧。”老人抬起脚步往远处那座古老的宫殿走去。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去追逐老人，跑到老人身边，稚嫩的小手牵住了那只枯瘦如柴的手。

　　倪子颜追了上去，将藏在心里的巨大疑惑问出口：“老人家，我想问问，您孙女儿的yuan字，是哪个yuan？”

　　老人不再出声，只是向前走着。

　　那座浩大宫殿看似近在眼前，实则很遥远，三人一直走到了日暮时分。

　　暖黄色的夕阳穿过整片森林，斑驳的光线均匀地落在每一朵野花上。那些野花有着强韧的生命力，不屈服命运，一丛丛盛开着，风吹过来便翩然起舞。

　　“自己先去玩儿吧。”老人放开女孩的手，看着女孩跑向前方。
　　眼神里隐着丝丝悯惜，就像是送别一位不会再归家的游子。

　　“你不姓包吧？”老人看着倪子颜，指了指门槛，示意两人坐着聊。

　　倪子颜将衣服拢在膝盖上，和老人并排坐下去。

　　“是，我不姓包。”倪子颜承认了，“方才同您开了个玩笑，抱歉。我来这里是要找一个姑娘。她叫姜原，是个很有才华的人……我不想她就此埋没在这里。”

　　“再有才华，也只是一个人。”老人看着逐渐下坠的暮光，嘴角勾出一道温柔的弧线，“一个对生与死毫无招架之力的人。”

　　“你是她什么人？”

　　倪子颜：“工作上曾有过接触。”她盯着老人的眼睛，那里一片清亮，丝毫没有年老之人的浑浊失光。

　　“那等同于陌生人。”
　　“也可以这么理解。”

　　老人喃喃：“不值得。”
　　“你知道她在哪儿，是吗。”倪子颜问。

　　“就算知道了又会怎样，转眼又是一抔土。”老人的眼神似有所指地望向天际线，那颗太阳坠落的位置。
　　在这片土地上的最后一丝光亮，就这样消失在地平线。

　　“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证明值得。”　倪子颜说，“既然我们都身处这片奇异的地界，那我们都清楚一个道理，生与死仍有转圜。我们没有招架之力，但总会有人有。”

　　“还有人和你一起来？”老人问。

　　“是，我们都不愿看着一个年轻且鲜活的生命，从眼前流逝。”　倪子颜感慨，“她还可以看好几万场日落，还没有将她奶奶的心血发扬光大。对于我们来说，她值得存在。对于她奶奶来说，她更值得存在。”

　　奶奶二字，像是戳中了老人某一根神经。
　　她开始陷入了冗长的沉寂当中。

　　正当倪子颜以为这场对话将以沉默结束时，老人却自顾自地说开：“这里是梦。”

　　“是一场我不愿醒过来的梦。”她低头看着自己粗粝的食指，“这场梦就像是一场循环，没有开始，没有结尾。但是我愿意一直留在这里往复。因为我能见到她。”

　　倪子颜心里浮起一个极其微妙的念头，脑海中的怀疑渐渐扭成一股绳，她尝试开口试探：“姜梓依？”

　　老人像是早就知晓她的想法，转头看向她。
　　沧桑的面庞上萦绕着澄澈的眸光。

　　不知这里是环境使然还是遭遇了某种变故，姜原在失去意识后骤老四十，变成了一名六旬老人。而她醒来时，身边就跟着一位小姑娘，小姑娘的五官竟与早已离世的奶奶姜缘相差无几。

　　她与奶奶，就像是在异世界对调了身份。
　　她佝偻着身体，看着小姑娘一天天长大。

　　导致这局面的开端，却在十年前的冬天。
　　那年冬至，雪下得比往年都大，一夜不清门前落雪，第二日就无法正常出门。

　　而姜原那会儿并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姜梓依。意如梓树枝繁叶茂，独立门户自成风景。
　　也就是那日，太阳刚落山那会儿，姜梓依在门前的雪堆中挖出了一只猫。

　　那只猫像是狸花，但浑身上下都裹着雪，身体早已僵硬了。
　　姜梓依跑回堂屋，用才买来的新衣紧紧裹住小猫，用吹风机烘烤着小猫的身体。
　　生火、热水，想尽了一切办法。

　　终于，第二日渐来的凌晨，小猫重新拥有了微薄的呼吸以及细小的叫声。

　　那年，她九岁。
　　父母车祸离世，这世间只剩奶奶一个亲人。

　　奶奶叫姜缘，是传统织造的手艺人。
　　原本她的一身技艺是要传给妈妈的，可惜妈妈从小不爱这些，连同着姜梓依也不爱这些“从天亮坐到天黑”的枯燥工作。

　　她的课余生活被妈妈安排的很充实，跳舞、画画……
　　直到那场意外车祸发生。

　　奶奶姜缘处理完女儿女婿的后事，也不考虑这项传统的工艺是否后继有人。

　　只是拉着姜梓依的小手问：“还想不想上课外辅导班？想上的话，奶奶明天和老师说，难得有爱好，坚持下去就是好事。”

　　姜缘让她慢慢想，不着急回复。父母离世的打击对九岁的姜梓依来说，太大了，一时找不明白今后成长的方向也是正常的。

　　姜梓依抱着那只刚抢救回来的小猫，在奶奶再次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眼前偶然晃过了她已花白的头发。

　　“好”这个字，再也说不出口了。

　　去世的是她的父母，又何尝不是奶奶的女儿。

　　想起刚学会说话那会儿，姜缘总爱抱着她，撅着嘴逗弄：“叫什么外婆，把人都叫生分了，叫奶奶哟小乖乖。”

　　从那之后，姜家再也没有“外婆”这样见外的称呼出现。

　　奶奶是姜家的一片天。

　　而奶奶唯一的心愿她何尝不知道。

　　九岁的梓依想，她不能再不懂事了。

　　随着日子缓缓流逝，一老一少渐渐走出亲人离世的阴霾。姜梓依放学后，就猫在奶奶的工作室，跟着奶奶学手艺。
　　就连捡到的小狸花也活蹦乱跳了。

　　而某一日，姜缘在工作时突然晕倒，被工作人员送到医院，顺便通知了正在上学的姜梓依。

　　医生拿着报告单，看着背着书包匆匆赶来的姜梓依，眉头蹙得很深，“家里没有其他的大人了吗？”
　　姜梓依坐在冰冷的椅子上，豆大的汗水从额角滑落，呼吸平复下来，语调乖巧得过分：“没有了，阿姨你说吧，我识字了，也听得懂。”

　　医生拿着报告单，坐到了姜梓依身边，摸摸她头顶和马尾：“你奶奶的状况有些不太好。”

　　邻居听闻姜缘住院也过来帮忙。顺路领着姜梓依回家收拾几件姜缘的衣服和洗漱用品。

　　姜梓依一路紧紧攥着报告单。
　　回到家里，打开大块头电脑，拿键盘一个个敲击，将诊断结果打上去，百度很快告诉她答案，甚至下面还有更通俗易懂的说法。

　　奶奶的病，会在一段时间之后，像爸爸妈妈那样消失在她的身边，去往另一个世界。
　　奶奶不会再出现在她的面前，也不会每天准备好热乎乎的饭菜，站在门槛后等她放学回家。

　　那瞬间，她的心脏好像破了一处大洞，东风呼呼的吹进来，再也散不开。

　　可她才九岁。
　　该怎么样才能救救奶奶。
　　她不想连最后一个亲人就这样离她而去。

　　姜梓依坐在那，各种思绪在脑海中打架。直到邻居来叫她。
　　“来了。”姜梓依关上电脑，跳下椅子的那刹那，听见有人说话。

　　“姜梓依，你想救奶奶吗。”
　　这道声音很年轻，男性。

　　姜梓依停下脚步：“谁在说话？”

　　“是我。”
　　“你在哪。”
　　“低头。”

　　姜梓依闻言低下头，那只狸花盘着腿坐在地板上，尾巴盘在腿边，目光灼灼盯着她。

　　那一瞬间，万籁俱寂。

　　姜梓依后退了两步，被自己绊倒。手掌擦过地面，腕上挫了一下，火辣辣的疼传来。

　　狸花再次开口：“谢谢你那天在雪堆中救了我，我愿意赠予你一个愿望，但需要你付出一些东西。”

　　姜梓依也不再思考这异常奇幻的一幕，下意识脱口而出：“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狸花眸光闪动：“当然了，什么愿望都可以。”

　　“那你需要什么东西？”姜梓依问。
　　“你的姻缘线。”
　　“姻缘线是什么？”

　　“用你们人类的话讲，这条线就是让你找到未来伴侣的存在。有了这条线，你们冥冥之中结下缘分，待到时机成熟，你们会相遇，相识，相知，最后在一起。失去姻缘线，这辈子你都不会拥有一个家。或许能拥有，但都不会长久。”

　　“我愿意！”
　　“这么干脆？”狸花猫罕见地愣住，违心地挽回，“你不再考虑考虑？”

　　“我不需要考虑，没有什么比我奶奶更重要了。
　　“我恨不得现在就变成十九岁，二十九岁。现在的我什么都不能为奶奶分担，甚至是她的累赘。

　　“我们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但我知道，如果不是她，我不会有妈妈，也不可能有现在的生活。我们家都是靠她的手艺活到现在的。包括我现在的吃穿住行，都是奶奶的功劳。
　　“所以，只要有能力为她做些什么，舍弃什么我都愿意。”

　　狸花猫转了话题：“哪怕是你的生命？”
　　姜梓依沉思片刻，已经在尽力理解狸花言下之意，九岁的女孩说起话来斩钉截铁：“是，哪怕是我的生命。”

　　“如果你有以命换命的能力，我也毫不犹豫选择用我的生命让我奶奶多活几年。”姜梓依看着眼前端坐的猫，声音更加坚定，“我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不是幻觉，我只希望我给了你想要的东西，你能让我的奶奶多陪我几年。”

　　“好。”狸花猫抬起爪子，“我需要你发誓。”
　　“怎么发誓？”

　　狸花猫教她一段话，姜梓依认真学下来。

　　“我不会后悔。”姜梓依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板发誓，“我姜梓依愿意用姻缘线去换我奶奶十年寿命。不悔，不怨。”

　　眼前一道柔和的光亮晃过，不痛不痒。
　　真像是一场时过境迁的梦。

　　她只听见狸花说：“好了。”
　　“这就好了吗？”姜梓依愣愣问。
　　狸花淡淡道：“嗯，但你还需要做一件事，你必须要再一年之内改名，名字需和你奶奶的姓名‘姜缘’同音。以及，你的姻缘线只能为你的奶奶填补十年寿命，十年后她还是会死。清楚了吗？”

　　姜梓依握紧拳头，十年，十年很久了。久到她能长大，能完全接替奶奶的手艺。
　　姜梓依：“我清楚了，谢谢你，小猫。”

　　狸花起身，轻巧地跃出门槛，从树上跳到墙檐：“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类叫我小猫。后会无期。”

　　一阵风吹来，带着微酸的柑橘气息，再去细闻，只有复苏的春意和带着阳光的青草香。

　　她以为过了很久，谁知不过转眼。

　　邻居敲门，推开前院的大门，站在狸花消失的地方唤她：“小依，收拾好了吗，去接奶奶出院了。”
　　“出院？”姜梓依一愣，转身去找那张报告单时，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是啊，上个周奶奶崴了脚，医生说得住院观察一周，昨天我让我家姑娘和你说今天去接你奶奶，难不成我姑娘没给你说？”邻居转身就要去揪自己家小孩。

　　姜梓依出口拦住：“没有没有，我刚睡醒，迷糊了。”

　　她走下台阶，吸吸鼻子。
　　如果这是梦，她愿意再也不会醒来。就让这场梦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她一定、一定会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十年。
　　是她姜梓依和奶奶姜缘的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