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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识所爱 略显狭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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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显狭小的房间四壁都是雪白的,木门旁放着一盆绿色植物。
我坐在桌前又扫视了一遍手中的资料,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椅子,莫名有种要接受审判的感觉。
“是这里吗...”
面前的门缓缓打开,随着白色的裙角在门后显现,一个容貌清秀的少女将头探了进来,她抿着嘴,眼睛小心地望向我,看起来有些迷迷糊糊的。
我的心在那一瞬像被石头砸了一下。
“医生,我可以进来了吗?”
少女摸了摸刘海,露出了一个怯生生的笑。
“啊啊,进来吧。”
我犹如大梦初醒,想起来这是在工作,连忙喊她进来坐下。
少女走向座位,缓缓坐下摆正了身体,然后直直的看着我的双眼。
“您应该读过我的资料了,请问,您觉得我是不是需要住院呢...”
她轻声问道。
直视他人的眼睛是一个很大胆的行为,和她小心翼翼的举止和柔声细语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你需要先和我好好聊聊你的状况,然后才能决定你是否需要住院治疗。”我语气温和地说道。
“好吧。”少女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随即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医生,那听完后记得让我住院哦。”
“你先说说,你最近是不是被什么困扰了。”我没有回答她的话,喝了口咖啡,试图引导她说出更多信息。
她是我正式上岗以来的第一个病人,实际上,我有点怕应付不来。
少女歪了下头似乎是在思考,我耐心的等着她回答,房间里安静地只能听见外面的鸟叫。
“医生,一切大概是从我的爱人消失开始的。”
少女带着微笑缓缓开口,语气却有些沉郁。
“我先和您讲讲他吧。”她眯起眼睛笑了,“我的爱人,他和我一样大,是个很温暖的人,也很好看,见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掉。我还记得他最喜欢海鲜,吃不得辣的,但是吃东西一定要放辣椒,他学习很好,篮球打得也好,但是知道我不喜欢,他就再也没打过。”
她顿了顿,眼角似乎开始泛红了。
“我以前是不爱看书的,但是他爱看,我也跟着看,他就送给我很多书看,虽然有一部分被我妈妈丢出去了,但是我床下还存了很多,还记得他还送了我一个很可爱的玩偶,有我上半身这么大,我晚上放在床头,白天就收起来,这样就不会不见了...”
我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偶尔,我觉得他太好了,太完美了,我说的话都愿意认真听,我说我不喜欢什么,他马上就改了。”少女低下头双手用力捏着白裙,“我这么普通,甚至很糟糕的人,真的会有这么好的爱人吗?”
“你是觉得你不能拥有他吗?”
少女抿着嘴垂下眼帘,缓缓点了点头。
“但是让我觉得糟糕的是,我总觉得不够,我想获取他的所有,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想法,我感到很害怕,但是他每次抱着我说不会离开我的时候,我却感觉很幸福,我觉得,这十分可耻。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突然有一天他消失了。”
“然后呢?”
“他给我的书,每天都放在床头的玩偶,甚至他的所有联系方式,我都找不到了。”少女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我开始后悔没有记住他的号码,没有答应去见他的朋友,我现在想找到他都做不到,我也进不去他的学校。”
“然后就是,自责,我在想,是不是我太想占有他了,他讨厌我了就离开了,是不是因为我自私,不愿意他把好分给其他人,上天要惩罚我才会让他消失,不管怎么样都想不明白,慢慢就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我幻想出来的人,我把他当成光,在我糟糕的人生里放下救命稻草,自己想让自己坚持下去才给自己编造出了这份美好,编造了一个人愿意包容我,用尽全力的对我好...”
她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
是啊,失去了那样好的人,没有人能不感到悲伤,难以忘怀。
就连我自己也是。
少女哭了一会,突然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对我笑了。
“其实从那时起,我就感到很幸福。”她看着我有些许困惑的脸,眼中有点点闪光,不知是泪,还是她的爱意。
“我想着,就算是假的也好!全世界只有我知道他的存在,只有我了解他,就算触碰不到,但是他终于只属于我一个人了!”她兴奋地凑近我,“医生,您明白吗?这是多么崇高的快乐啊!”
我没有接她的话,然而她还是十分亢奋的样子,迫不及待地继续说下去。
“我给他写了很多信,告诉他现在我很好,我和他说,我学会了作曲,不知道是不是曾经和他说过,我想学会作曲,我还给他描述云的形状,我们以前最喜欢在公园的长椅上看云了!后来,我又画了很多风景画,因为有存款了,不需要再用学校画室里的颜料画了。”
她开开心心地和我比划着,就像一个刚拿到糖了的小孩子,单纯又容易满足。
只不过,她分享的内容让人毛骨悚然。
“我告诉他,最近我没有再为了省钱不吃饭饿肚子,爸爸妈妈最近也很好,没有再让我出去打工,哥哥也没有去赌博,一切都好像很好,没有人打我了,没有人说我不配在桌子上吃饭了,只是,只是没有他了而已。”
说到这里,她的开心和声音一起戛然而止,她垂下头去,右手扣住另一条胳膊用力地将指甲按进肉里,像在忍耐极大的痛苦。
“但是这样美好的时光很快就不在了,最初是声音,我想不起他呼唤我名字的语气了,后来是忘记了很多我们做过的事,快乐的悲伤的,能想起的部分越来越少...”
“我的记忆越来越不清晰了,我不接受这样,我感觉他要永远离开我了!”她突然拔高了声调,近乎是喊出这些话,手就像不受控制的一样开始抓挠喉咙,指甲在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痕,动作用力到让人惊恐。
“我特别特别害怕,为了不忘记,我按照脑中模糊的印象画他的画像,放在房间里一遍一遍的记下,刻在脑海里。可是根本没用!就感觉好像我的视线一离开画像,就又记不得了一样!”
“请你冷静一下,你慢慢说,才能还原他的事。”
我冷静地说道,手指用力敲了敲桌子。
“啊!”少女一惊,瞬间冷静下来了,眼神躲闪着抱着胳膊。
“冷静下来,深呼吸几次。”
少女惊恐地左右环顾的眼睛停了下来,她配合的进行了几次深呼吸,有些涣散的眼神开始聚焦,似乎是已经恢复了理性。
“抱歉医生,刚才实在是...”她叹了口气,又恢复了最初的轻语。
“没关系,继续说下去。”我摇了摇头。
少女这次似乎是做了心理准备,才缓缓开口说道。
“我回想他在我身边的感觉,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来,所以,我做了印象中和他的味道很像的香水,可是就算整个房间都是那个香气,我也感觉那只是赝品。怎么都触碰不到他的痕迹,一想到这样我就觉得这个世界毫无意义,就算我想去往他存在的世界,我也完全不知道在哪里。”
少女抬起头望着天花板,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之后我总是有一种错觉,我觉得可能我在街上走着,就可能会在哪个路口,经过我们去过的咖啡店,就好像觉得,他就在平时的那个位置坐着。”
“最近越来越奇怪的是,我总觉得我在等什么,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些和他有关,却总是想不起来原因,也想不起来,我为什么总是穿着这件白裙子...”
我无奈的摇摇头,正要给她的病历上写字,她却突然坐正了,笑吟吟地看着我。
“说起来,医生,你的气质和他很像。”
她细细的打量着我的脸,好像要看清我的每一根头发,那双美丽,像秋水般温柔的眼睛对上我的眼,让我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她眼瞳深处的哀伤和无助。
“医生,我很害怕,我对他的记忆在慢慢变得模糊,或许有一天,所有的一切我都不会记得。”
“或许他只是我在这种生活里幻想出来的精神支柱,后来就认了,想着这样大概不错呢,忘记就不会再这样疯狂捕风捉影,痛苦的挣扎...”
她的声音越来越淡,几乎是消散在了空气中,有着一股自暴自弃的哀痛。
我的心中也是同样的哀痛,甚至于喉咙处隐隐作痛,让我已经分不清这是因为职业,还是我心中的共鸣。
“...所以说,你认为自己是臆想症,杜撰出了一个爱人,现在你要接受治疗恢复正常,对吗?”
我别过头去不再看她,忍着喉咙的疼痛,声音沙哑。
少女想了想,突然轻轻笑了。
“医生,据说正常人住进精神病院也会疯,是吗?”
“医院是治疗的地方。”
“医生,我就算是有臆想症,我也觉得我病的不够重,我真的好想见他啊,或许只有病的更重,我才能见到他。”
少女低下头去,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就算是眼泪也没有了,只是眼睛越发的没有光彩。
“我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忘记他,像没有灵魂一样一个人活下去...”
她抬起头流着泪笑了,无神的眼睛不知道望向哪里,去寻找她的爱人。
“你今年多少岁?”
我突然问道。
少女有些诧异的看向我,似乎完全不明白我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十七岁...”
“你好好想想,你最近去上学过吗?”
少女一惊,瞳孔开始剧烈颤抖。
“他最喜欢你穿这件白裙子,对吗?”我说着,眼角开始发酸,但是我仍然要说下去,“你在等他陪你去每年一次的庙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是两周之后。”
说完这些,我的喉咙哽住了,有巨大的悲痛阻止我继续说下去,我也不该再告诉她更多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她甚至带着些怒气的大声质问我,但是下一刻又抿住了嘴,止住喉中的哽咽,身子不停颤抖,泪水不住地滚过清秀的脸,就像她曾经日复一日地,如现在一样的流泪。
我深吸了一口气,止住了我快要滑落的眼泪,低头在她的病历上写了一些字递给了她。
“去办住院手续吧。”短短一句话,说完之后我却整个人都脱力了。
少女目光涣散,蹭了蹭已经通红的眼角,用颤抖的手接过病历,微微向我鞠了躬。
她最后是那样摇晃着,踏着虚浮的脚步,失魂落魄的离开了房间。
看到她的资料时,我就认出了她,我弟弟的女朋友,他们同岁,算起来,她现在已经有二十二岁了。
而我弟弟,也已经去世五年了。
他曾经给我看过她的照片,宝贝的不行,多一眼都不让看。
照片上的她,就是今天这个模样,五年了,一点都没变,同样的白裙子,同样长短的头发。
我弟弟是在去庙会的路上,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飞出去,救护车还没到达,就已经失血过多走了。
当时她就在旁边,。
我唯一一次见到她是一起在警察局做笔录,她脸上布满了泪痕,但永远保持着面无表情,远看上去,像一个可怖的石像。
很多悲痛是无声的。
后来关于她的事,我只知道她那对喜欢家暴的父母和嗜赌的哥哥,受不了她神神叨叨的样子,放她一个人在出租屋自生自灭,而她连高考也没有参加。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她不是臆想症,她是选择性忘记了爱人已死的事实,在日复一日的孤独和遗忘中幽灵一样的徘徊。
原本她选择了接受大脑给她的,轻松的路,遗忘这一切,她删除了联系方式,扔掉了他们感情的证明。
但是她的爱抗拒了她的理性,她不愿意遗忘这一切。
虽然,她明知道怎样做对她更好。
她把爱寄托给不存在的虚空,无人接收的信件,等待他们曾期待的庙会,永远留在了十七岁的夏天。
自我毁灭式的,选择继续爱那个已经记不清的人。